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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以光耀家门为任
以光耀家门为任
满堂宾客散去。
下人们忙着收拾席面,杯盘相碰声不断传来。
陈砚之听着大夫人的吩咐,躬身应道。
“是,娘。”
陈砚之跟着大夫人穿过侧廊,往内院走去。周嬷嬷跟到了院门口,大夫人摆了摆手,对方也下去了。
院落里的小花厅,是平日大夫人理事,处置帐目的地方,平日不许人擅入。
大夫人吩咐下人点了一支檀香,然后关上门。
大夫人道:“当初把你赶出家门,是你爹爹的意思。”
“为娘当时劝过他,他没听。”
陈砚之想起了当年之事。
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里,夜色如泼墨般深沉。
还是孩童的陈砚之奋力用手扒着门框,却被陈行台掰开手,然后推搡出门。
“爹,我求你不要赶我走!”
“爹;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爹,我下次不敢了!爹!”
陈砚之不断挣扎着,用手扒着门,脚拖着地,甚至跪下来苦苦哀求。但陈行台铁青着脸,强硬地拽着他出门。
“你差点烧了家里的屋子,还与我顶嘴,这家里以后没有你的地方!”
陈颂之不在家,陈颜之劝了几句,结果挨了父亲一个耳光。
陈仁之和蕙儿哭作一片。
而满屋子的下人更没有一人出面劝阻。
到了陈砚之被丢上马车时。
浑身湿透的他对着父亲喊出了那句:“我陈砚之从今起,若不功成名就决不踏足陈家一步!”
然后马车带着他连夜驶离了陈家————之后陈砚便穿越到这个身体上。
即便如此,他回忆起这个画面,身体也有些颤栗。
陈砚之停止回忆。
大夫人道:“后来你爹进京赶考,临行前知你病了,倒也后悔,让我将你接回家中,后面的事————”
陈砚之道了一句:“娘,当年的事不要再提了。”
大夫人道:“今日咱们家收的贺礼,娘一文不少地都拨给你。”
“从今日起,这些钱你自己支配。”
陈砚之听了这一句心道,自己这是经济独立了。
没错,家里收入都要走公帐。
比如说今日收的贺礼,陈由的两百两银子,名义上是给陈砚之的。
但他只要一日没分家,钱就都是陈家的,怎么分配也都是家里做主。
就好比你结婚的酒席钱,一般而言是父母收走。
因为日后父母也要将酒席钱,作为人情,在参加别人婚宴时还回去。
但这是一般而言。
陈砚之现在进学了,虽说才十三岁,但有资格从家里独立出去了。
陈砚之心道,其实大夫人作为继母而言,还算可以了。
有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为什么童话故事里,继母都是坏的?
因为童话故事一般都是亲妈讲给孩子听的,所以————
不过话说回来,兄弟几个人,陈颂之结亲,买田置宅,三媒六聘的花了上千两,都是大夫人给他出的。
陈颜之一直跟在她身旁,嘴甜又最孝顺,兄弟几个里,除了陈仁之,平日大夫人最用心的也是他。
而到了陈砚之这里,那只能入赘别家了。
不过这些年抚养,读书,对方都有出钱出力。甚至他到了乡间后,对方倒也挂念他,派人请了几次回家,其余供给也通过三叔交给他。
作为一个成年人,看人不可两极化。
不能简单以好人坏人来区别。
看人要看全面。
凡有恩于我的,日后十倍报答,但自己要办的事,谁也挡不了!
就连演员,扮演角色久了,也会入戏太深走不出来。
陈砚之道:“孩儿多谢娘!这贺礼的钱本是要入公中的,但娘今日拨给儿,是娘心疼我。”
“但孩儿更明白这不单单是钱的事。”
大夫人没说话,示意陈砚之继续说。
“家里没分家,这贺礼理应入公中,但娘拨给儿,是希望孩儿能将钱用在正途上,日后进学交友买书皆从这里支出。”
“不再从公中拿钱。”
陈砚之先小小推让一番,大人给你压岁钱,也要先推一推嘛。
大夫人立即道:“为娘没有这个意思,以后家里还会从中支取你读书之费。”
陈砚之道:“孩儿明白了,日后孩儿若有所得,定当十倍报答娘抚养之恩。”
大夫人微微点头道:“娘不望你报答,更不要你还,只盼你能知道爹娘的苦衷。”
“钱你好好收着,如今你有资格处置自己的事了。”
说罢,陈砚之便知机退出去了。
片刻后周嬷嬷走入屋中,问道:“夫人,你真的将贺礼还给他了?”
大夫人放下茶盅问道:“你觉得这孩子心底有没有怨?”
周嬷嬷道:“奴婢看不出来,今日七少爷见人都是笑的,礼数也周全,该敬的敬,该谢的谢。”
大夫人道:“当初家里送他去古灵是老爷意思,老爷那脾气认准了的事,是谁也劝不动————我是真怕委屈了他,更怕他心底与哥哥们比。”
周嬷嬷先给大夫人续了茶,大夫人道:“我担心七少爷他心底有委屈,把委屈当作怨气,搅得家宅不宁。如今他翅膀已经硬了,连老府台今日都肯给他撑脸面。当初老爷大少爷中举,老府台都没来。”
周嬷嬷道:“夫人,我觉得这孩子倒是实诚,他这些年在古灵若说一点委屈没有,那便是骗人。”
“似以往那般隐忍不言,外面看起来顺从,心底埋着怨恨,奴婢岂有看不出来的道理,便是奴婢看不出来,夫人老爷这般高明哪会看不出来?便是大少爷,嘴上不说,心底也是门儿清。”
“若是他真骗过大家了,一边还拿着夫人的好处,那便是欺父、欺母、欺兄、欺己、
欺心的伪孝之举。我看他回家这几回,今日礼数周全的样子,看来不是不懂骗,而是愿意和家里说实话。
大夫人闻言,叹了口气道:“你说得对,这世上许多事,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变的。
他年纪尚小,又是凭着对生母的天性,他才与我吐露实话,我虽气他,但心底终没有多怪他。他叫了我十几年娘,我也断没有不盼着他好的道理。”
“更何况,我看他把委屈用在了对的地方。老爷之前赶他出去,倒是歪打正着,给了他一条出路。没有这条出路,放在家里那便是窝里斗,家宅不兴,但放在读书进取上,那便是山一程水一程,日后总有这孩子想要去的地方。”
“我也算是尽了责任,算是对得住老爷了,至于这孩子怎么看我,都罢了。”
周嬷嬷道:“夫人真是心善。”
“如此这孩子中了秀才,与家中是分则两伤,合则两成,这个道理他心底也必然明白。否则一旦担上不孝之名,他什么前途都没有。所以夫人放心,他不会轻慢家里,更不会为了那————丫鬟强行与家里闹翻。”
“这孩子说我们不让他祭祀,岂不知这些年夫人都给那丫鬟在寺里摆着位置,寿忌都托人上香。他还有什么不知足?难道还要奴婢爬到主子头上,或与主子平起平坐,那不是欺天了。”
大夫人道:“是啊,除非他能中举人,中进士。”
“给生母讨一纸诰命,否则这宗法谁也改不了。”
陈砚之躺在厢房中,这是他与生母杨氏之前住过的地方。
他突然想到,红楼梦里贾环出身庶子,但从小到大都被贾府上下拿来与贾宝玉区别对待,而对贾宝玉生出嫉妒之心,屡屡诋毁对方。
有时候不是没给,而是觉得不公平。
这就是很多庶子大体上的心态了。
不过现在他不一样了,读书确实能够改命。
以后总算有了自己一亩三分地,不像过去买个屋子还要托名在三叔的名下。
是了,今日的贺钱忘了清点,不知有多少,这钱以后要如何花?
算了,困了。
陈砚之看着月华,沉沉睡去。
次日鼓楼五更鼓响。
陈砚之睁开了眼睛,周嬷嬷和丫鬟一并入内,满是笑容道:“七少爷,你的襕衫备好了。”
“大夫人说了,今日你去祠堂祭祖,就穿这件去!”
陈砚之应了,当即起身穿衣。
不久丫鬟奉上脸盆毛巾给陈砚之净面。
“夫人吩咐今日祭祖香汤净手,”
周嬷嬷笑着道:“这襕衫一时来不及新作,夫人说了家里还有大少爷多余的一件。”
“奴婢便连夜改了改给少爷穿来,日后等新衣做好了,再给七少爷换上。”
陈砚之笑道:“没关系,不劳周嬷嬷动手,我自己来。”
周嬷嬷殷勤地道:“七少爷如今身份尊贵,还是奴婢来服侍吧!”
当即丫鬟给陈砚之洗脸,穿鞋,束发。
陈砚之整理好衣衫后,铜镜里映出一张少年的脸。
周嬷嬷道:“奴婢罪过,还是给七少爷改得大了些。”
陈砚之笑道:“无妨。”
不久陈颜之道:“七弟快些,炌叔已在外等着呢。”
陈砚之应了一声,然后对周嬷嬷道:“有劳周嬷嬷了。”
对方笑道:“服侍七少爷是奴婢分内的事。”
陈砚之又禀过大夫人,大夫人昨晚显然睡得不太好,对陈砚之道:“你仔细着些,进了族谱就是大人了。”
“以后族里有什么事,族老都会与你商量。”
“我让贺管家备好车马,送你们去。”
陈砚之应了,来到外堂,陈炌已坐在那。
陈砚之忙上前搀扶道:“炌叔你腿不好,还起这么早。”
陈炌道:“今日不同,你进了学,头一回祭祖。族里老人都在看着,我陪着你去,名正言顺。”
陈砚之二话不说,上前扶着陈炌的胳膊。
当即三人坐上马车,陈颜之问道:“二生呢?”
贺管家一脸殷勤地道:“二生今日告假。”
“七少爷今日去宗祠祭祖,我来给七少爷赶马车,也算是荣幸之事。”
三人坐车前往祠堂。
陈家祠堂原本在古灵村的社学,后来遭了倭害,子弟们纷纷往城里搬,于是又在城里建了一座宗祠。
每当陈家有子弟进学了,便开祠祭拜。
陈砚之进入宗祠,正中神龛供着陈家祖先的牌位,密密匝匝的,从陈襄而始,牌位如梯,一直到祖辈,层层排列。
神龛前摆着长案,案上摆着青铜香炉以及祭品。
左右站着五六名老者。
他们三三两两站着,看见身着襕衫陈砚之的后,便停了言语。
陈砚之认得他们昨日来过陈家,并送过贺钱。
还有五六名中年男子,其中两人穿着襕衫,也是族中入泮的秀才,今日前来观礼。
其余二十余名后辈在旁看着,有好奇,有打量。
陈颜之,陈炌与族老们交流了片刻。
仪式终于开始了,击鼓三通,鸣钟九响后。
族长道:“陈氏第二十七世孙砚之,院试入泮,今日告祖。开祠!”
族长拖着长音。
陈砚之从执事手里接过三炷香后,举香过顶,躬身三拜!
“陈家不肖子孙砚之,赖祖宗余荫,院试入泮,今告于列祖列宗。伏惟尚飨!”
说罢陈砚之对着牌位拜了三拜。
拜后,陈砚之将香插入香炉之中,然后对着堂中陈氏子弟作了一个团揖。
一旁族长拿着蓝色的族谱郑重地递给坐在案旁的三叔公。
然后族长拿着纸张一字一句地念道:“列祖列宗在上。”
“我陈氏第二十七世孙砚之,字云举。”
“行台公七子,年十三。”
“蒙福建提学道潘取中,院试第二名入泮。”
“录为生员。”
族长一边说,三叔公一边在案上的蓝色族谱上抄录着,最后印上红泥。
“入谱!”
三叔公言罢后,捧起族谱,示于族老,子弟。
陈炌见此唏嘘不已,陈颜之而不由落下泪,打心底为陈砚之高兴。
两名入泮的陈家秀才,一人给陈砚之赠笔墨,一人给增了纸砚。
族长道:“砚之,你记着。你入了族谱,以后一言一行都代表我陈家,好事坏事与族里都脱不了关系。”
“而我古灵公(陈襄)一生居官以勤以廉为念,盼你谨言慎行,不要做辱没祖宗的事。”
陈砚之道:“砚之记住了。”
接着族长又道:“以往族学有读书人进学,族里都划给十五亩族田供养。你大哥颂之十六岁取了院试第二名,族里破例划了二十亩族田。”
“如今你也照你大哥的例子,族里拨给你二十亩族田!”
“日后盼着你光耀宗族,给我们陈家撑起这门户来!”
陈砚之道:“族长放心,砚之必以光耀家门为任!”
长明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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