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这本书
第一百零六章 贺客盈门
长明盛世 第106章
陈砚之整了整衣襟,拍掉沾在身上的红纸屑。
周嬷嬷从家里迎了出来,脸上已是难得地带了几分笑容,笑容中有些僵硬,但对陈砚之态度比以往好了许多,并主动开口道:“七少爷,亲戚都在堂中等着你了。”
贺管家主动上前提着陈砚之的袍子道:“七少爷,你慢些走,小心门槛。”
四面都是笑脸。
正堂“联科及第”四字,在左右红烛映照下,亮堂堂的。
陈砚之一上得堂来,左右宾客们本是坐着,顿时呼啦呼啦地站起身来。
椅子蹭着地面,响成一片。
有人拱手,有人道贺,有人点了点头。
有人道陈兄,有人道相公。
声音此起彼伏的。
陈砚之团团一揖,笑着应了。
亲戚里大多没有功名;大夫人娘家黄家那边则多是市井商人。他们对士人阶层有着一种尊敬与依赖。
写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陈子昂生于富贵之家,但丢官在家之后,被县令段简看上。段简向其勒索二十万贯,陈子昂最终被迫害致死。
封建社会,钱有什么用?
家财万贯,都抵不上一纸功名!
为什么很多家庭三代出不了举人,就要将家财吃光喝光?就是免得家财被人盯上。
再说,整天被士大夫抨击的捐监,对地方乡绅而言,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因为这是一个钱财变现为功名的渠道,至少多了份心安。
地方官,以及手下的胥吏至少掂量掂量,不仅顾忌你捐监的名头,更顾忌你的朋友圈0
还有后来清朝的捐官,尽管各种被骂,但换另一个角度想呢?
所以黄家作为商贾,才会将女儿嫁给一穷二白,人近中年的陈行台作续弦,这是从宋朝流传下来的榜下捉婿传统。尽管这些年,陈家从上到下吃穿用都是黄家出的,更不用说父子读书费用,进京赶考,但大家都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
陈砚之一一见礼着,有些人有些印象,有些人则是初见。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这话一点不假。
所有人热热闹闹地聚在一堂。
陈砚之依着规矩一一斟茶过去。斟茶后,对方便会掏出贺钱来。
贺管家周嬷嬷在一旁唱名,声音有高有低,全看贺钱多寡。
一旁有人道。
“卢相公,贺钱五钱!”
“徐老爷不能亲来,托人奉上贺钱一两!”
“陈二爷,贺钱二钱!”
陈砚之一杯一杯茶敬过去,这些都是父兄的朋友。敬完了一轮,外头席面已是排好。
说完这些人便退出厅去,到外头桌上吃酒。
下面堂内都是陈家与黄家的亲戚。
陈砚之再度下场,大夫人在旁作陪着,贺管家周嬷嬷跟在一边。
“七少爷,我与你介绍,这是七堂叔!”贺管家笑着道。
陈砚之笑道:“七堂叔喝茶!”
对方笑呵呵地掏出纸包来道:“前途无量。前途无量。”
一旁贺管家看了纸包道:“七堂叔,贺钱二两!”
“这是你三叔公!”贺管家介绍道。
陈砚之笑道:“三叔公喝茶!”
对方点点头笑道:“小小年纪有股沉稳劲。”
“三叔公贺钱二钱!”贺管家唱名着,不过声音都低了三分。
“长房堂兄贺钱一百。”
对方满脸尴尬,耳根都红了道:“我就来坐坐,不吃席。”
陈砚之道:“堂哥,礼轻情意重。”
“一会我敬你。”
堂兄不好意思地道:“当年你爹我也才给了一百文,你爹也没有嫌少。”
陈砚之丝毫不嫌钱少,一个个都做足了礼数,不过大夫人脸色不太好,全程绷着脸。
周嬷嬷出声道,嗓门立即比贺管家大了三分。
“这是你舅舅黄实。”
陈砚之看向对方笑着道:“舅舅许久不见。”
黄实笑着点点头,面上却有几分尴尬,当初在乡下社学见过的那少年,如今怎么已是这般了得了呢?
不知他还记不记得,自己以前得罪过他的事。
“你这趟进学,换了个身份。”黄实斟酌地道,“以后我这舅舅要称你作相公了。”
“舅舅哪里话,以后还请舅舅多照应我。”陈砚之笑着答道。
黄实听到这话,心还是悬在那里。
黄家生意涉猎颇多,天下三大行盐商、典当、木商,他不敢涉猎,勉强开了几间绸缎庄。
尽管有了陈家照拂,但平日黄家都是小心使钱打点着。
黄实从腰间掏出了贺钱,贺管家,周嬷嬷二人满脸是笑:“舅舅,贺钱十两!”
这一声唱得堂内堂外的人都听见了。
几个在吃酒的人停下筷子笑道:“这贺钱总算能撑住场面了。”
黄实给了贺钱后心道,陈家这些亲戚,没什么有钱人。每次都要我们黄家替他们撑着体面,还时不时向我爹要钱接济。
我这妹妹嫁过去,着实苦了。
难怪对这庶子有成见。
想到这里,黄实掸了掸长衫膝盖处并不存在的灰尘,有点施舍者的自得。
一旁大夫人脸上终于也有笑意,也亲自斟了茶给陈砚之。
“砚之,再敬舅舅一杯茶!”
陈砚之非常爽快,笑着道:“多谢舅舅了。”
黄家这边亲戚一个个出手都非常大方。
比起陈家以钱为单位送礼,他们给出的贺钱至少都在二两以上。
大夫人脸上也是全程红光满面,周嬷嬷动作也是夸张,也是有意做给陈砚之看。
你看看!
你看看!
之后轮到了陈灯。
陈炌今日来得有些晚。
“炌叔喝茶!”
陈炌很干脆道:“好好考,乡试连捷!”
“替你爹娘,替你自己好好争一口气!”
“无论你做什么,炌叔都帮衬着你。”
说罢陈炌掏出钱来。
贺管家周嬷嬷皆笑道:“炌叔,贺钱十两。”
不过神情却没有方才对黄实那般热情。
堂外吃酒的人听了笑道:“又是一个。”
黄实也嘀咕道:“看来还是公门中人有点钱。”
但陈砚之没待言语,自己主动斟茶再敬了一杯陈炌。
大夫人也是笑着道:“多谢炌叔。”
不过却没有亲自斟茶。
正在这时。
外头有人道:“陈由陈老爷,贺钱两百两!”
此言一出,堂上众人都是惊呆了。
两百两!
堂上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没他一个人多。
大夫人忙道:“快请上堂来!”
不久陈由满脸红光地走上堂来,陈砚之等人亲自迎到门口。
陈由身后跟着两名奴仆,手上各捧着两封封好的银子。
陈砚之心道,之前陈由说要给他送份贺礼,没料到这贺礼这么重。
陈由拍了拍陈砚之的肩:“云举,你是发了兆,恭喜。”
“快去门口请五少爷进来。”大夫人吩咐罢,又亲自上前道,“上次我家大少爷中
举,陈老爷便给了一百两,如今————”
陈由笑道:“我与云举一见如故,相交多年,两家又是世交。”
“而今他高中了,些许贺仪,不成敬意。”
众人看着陈由说得很低调,出手却很大方。
有钱人也不过如此了吧。
有人道:“就算是亲儿子中了秀才,也不至于给这么多吧!”
“人家家财万贯。”
大夫人,陈砚之,陈颜之几人分别给陈由敬了茶。
大夫人吩咐道:“贺管家,请陈先生坐上席,一会我们多敬你几杯酒!”
陈由笑着点点头道:“都是自己人,无需见外。”
说罢便由贺管家陪着下去了。
陈由走后,黄家这边亲戚倒是低调了不少。
陈家这边纷纷高声谈论着。
“七弟,七弟,这陈务本与你什么交情?”陈颜之问道。
“大哥当年中举的时候,他给了一百两,也是看在你的面上吧。”
陈砚之笑笑没言语。
黄实见此一幕心道,不过是有点钱罢了,品官贵客一个都没有。
就在众人以为差不多入席时,外头几个下人一并奔了进来,贺管家斥道:“你们不在门口迎着客人进来做什么?”
“若还有客人怎办?”
下人道:“大夫人,老府台也来贺七少爷了!”
此言一出,整个陈家顿时轰动了。
大夫人问道:“老府台何在?”
“轿子已快到巷口了。”
“迎!”
“迎,快迎!”
“随我出门!”
大夫人也有些语无伦次了。
去年陈颂之中举,陈墀也不曾亲至,这一回陈砚之中了秀才,他便到了。
陈砚之可以想像,堂中之人的动容。
你办个贺学宴,请了一大堆亲戚朋友,最后市长到场亲自祝贺。
陈家上下全部迎至门前,等了片刻,一顶轿子慢慢在门前落下。
但见一名六旬老者缓缓下轿。
陈墀身上穿着深灰色的直裰,倒似个乡间塾师。
陈家上下都在门口亲迎。
“见过老府台!今日驾临寒舍,实是蓬荜生辉。”陈颜之带众人言道。
陈墀道:“不过是在家闲居之人罢了。老夫是来贺喜的,大家不要拘礼。”
话虽如此,但没有人敢不拘礼。
老人这气度,是几十年官场浸润,多少人俯首养出来的。
众人将陈墀迎进堂去。
陈墀看了联科及第的捷报点点头,却不坐中央的主位,而是只在东首第一把椅子上坐了。
随行亲随恭恭敬敬立在一旁,堂上众人大气不敢出。
陈砚之捧来茶,双手奉上。
对方稍稍沾了沾唇,便放在一旁,目光扫过堂中,最后停在陈炌身上笑道:“陈灯也在。”
陈炌上前几步道:“回老府台,腿脚不利索了,今日来看看。”
陈墀道:“我记得你爹还在时,身子很好,我与他见了面都要喝上几杯。”
“我这些年回乡后,老念着他。”
大人物常作闲语。
陈炌道:“劳老府台挂心,还记着先父这些细枝末节的事。”
陈墀唏嘘了片刻后,对陈砚之道:“我今日来贺一贺你。”
陈砚之道:“谢过老大人。”
陈墀道:“我今日来,一来是贺你进了学,十三岁的秀才不少,但院试第二却不
多。”
“二来是谢你为咱们族里修了书院。”
“这事当年你爹爹提及,老家子弟读书无门,想置祭田办个书院,让寒门子弟以后有个地方读书。你爹爹没办成的事,你给办成了。”
“你爹爹曾说,他一生最敬佩范文正公,范文正公做了三件事,第一件事就是庆历新政,先天下之忧而忧。”
“第二件事是庆历兴学,这是为天下寒门做的一件大有功德之事。”
“第三件,也是他最佩服的一件,便是建立了范氏义庄,让同宗同族子弟有了读书、
丧葬、口粮之费用。
陈墀端茶抿了一口,然后又道。
“富贵留给子孙常不能守之,但宗族却可守望互助。纵有不肖子孙,也败不了族产。
你在老家重修了书院,这是件有益宗族的好事。”
陈砚之心底有数。
范仲淹的范氏义庄传承了一千年,一直到清朝末年为止。
这书院祭田意义在于什么?
历史上严嵩被抄家,上千万两贪墨所得家财都被没收充公。
但唯独一样,朝廷没拿走,那就是坟田。
明史上说严嵩寄食于墓舍,其实严嵩丢官后就是靠坟田供养。坟田属于族产,官府抄不走。
这是最后的退路。
说罢,陈墀向亲随侧了侧头,亲随会意给陈砚之送上一锦盒。
陈墀打开锦盒,里面有两支湖笔,上面刻着极细的山水,一看便知是名家手笔。
“不值什么钱,你且收着。”
陈砚之双手接过躬身道:“谢过老大人。”
陈墀略坐了坐便走了。
大夫人挽留道:“老府台来了,好歹喝杯水酒再走。”
陈墀笑道:“我上了年纪,酒是不能再喝了,你们热闹你们的。”
陈墀看着陈砚之道:“世侄此番院试入泮,老夫盼你来年乡试高捷,春闱再连登黄甲,光耀家门!”
说罢陈墀便走了。
众人送走陈墀后,满堂宾客看待陈家的眼光更不一样了。
堂外宾客嘀咕道:“一个知府来贺秀才进学,这怎么可能。”
“不是来贺,是这等人物是来给陈家撑场面。”
“以往听说老府台未第前在古灵住过,后来两边还联了宗,可有几人信啊。”
黄实此刻顿时觉得自己的十两贺仪,突然间便没什么分量了。
宴后。
大夫人看向陈砚之,目光中比以往更添了几分慎重。
她深知必须比当年看待陈颂之还要看重陈砚之了。
“砚之,你随我来,我有话与你说。”
长明盛世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