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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风光无限少年时
院试放榜时。
无数考生涌到榜前,有人推挤,有人踮脚。
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陈砚之此刻真恨不得名次倒过来,从府案首至院案首,对他而言本是一步之遥,但这一步如今跨不过去。
要换了府试,他取前二十名都很欢喜。
要换了一年之前,此番院试,即便低低取了也是进学,终也是挣了一顶头巾,他也是心底高兴。
但他此刻心情的失落却难以形容。
这一年的付出和辛苦,那么多的努力。
陈砚之这时慢慢退了下来。
不少同在道南书院的同窗上前向他恭贺,还向旁人介绍着他。
“那人便是怀安县陈砚之!”
“听闻才十三岁。”
不少人指着陈砚之言道。
但陈砚之此刻心情不佳,勉强应了一下。
旋即声涛又盖了过来。
“爹娘,孩儿中了,孩儿中了!”
一名考生跪在泥土里掩面而泣。
一旁有人忙拉起来道:“逸飞兄,快起来,这是喜事,哭什么?”
还有个老童生,头撞到榜前的木柱上,一旁同伴问道:“有了没有?”
对方抱着木柱大哭道:“没有,又没有我的名字。”
“明年再来。”
“没有明年了。”
还有看榜的人从衙役拿着竹竿围着的路里走进去,陈砚之走出人群透了口气,外头是考生的家长,书童,还有围观的闲汉。
陈颜之问道:“七弟?如何?”
陈砚之道:“兄长抱歉,没去看你的名字。”
陈颜之见陈砚之难过的样子问道:“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我都进不了学,你是第几?”
陈砚之道:“第二!”
陈颜之一拍他的肩膀,顿时大乐:“兄长当年也是院试第二。”
“当时他才十六岁进学,轰动了乡里,故得了门好亲事。你才十三岁,哈哈!”
陈砚之笑了笑。
一旁车夫也是笑道:“恭喜七少爷。”
陈砚之点点头,这时他看着王镇被两个人搀着出去,脸色发白,眼神空洞,仿佛整个人被抽去了脊梁骨般。
陈砚之问道:“贺仲焘和徐明他们呢?”
“好像他们看了一眼榜就走了。”
“我也没与他们打招呼。”
陈砚之点点头。
这时罗一鸾和陈坦也走来了,二人脸上带着喜色,却也不敢太张扬,朝陈砚之拱了拱
手。
“云举,你此番书院第一,院试第二,给咱们书院都争了光!”
陈砚之已将情绪稍稍平缓了一些,在一个人时,在陈颜之面前可以表露出情绪,但在外人面前,自己必须平复情绪。
否则传到外头,别人道你一句,你对大宗师取你第二是否不满,那便吃不了兜着走了。
陈砚之笑了笑道:“惭愧,惭愧。”
罗一鸾心道,我本以为陈砚之会喜形于色,见他此番如此镇定,一点也不表露,这点我倒不如他了。
陈坦笑道:“云举,你考了第二,便如没事人一般!”
陈砚之道:“有些疲倦罢了。你看舍长他这般————还有潘兄,也不知去哪了。”
罗一鸾、陈坦二人笑了笑,却有些不以为然。
陈砚之笑道:“是了,裴兄呢?”
陈坦朝前一指道:“咱们县第二,院试第七,正在受道贺呢。”
片刻裴森春风满脸地走来笑道:“云举,恭喜你了。”
陈砚之很想问,案首这个黄宗猷是谁,不过还是按捺下来。
他笑了笑道:“同喜,同喜。”
陈颜之道:“这些慢慢再叙,咱们要回家向娘报喜了,报录人怕已是先一步到了。”
辞别同窗,陈砚之正要上马车。
忽一名少年行来道:“恭贺陈兄了,十三岁便府试第一院试第二。”
“此番大好前程可期。”
陈砚之认出对方,笑着道:“同贺,同贺,你家人也考取了吗?”
对方笑道:“尚未,明年再试。”
陈颜之看了一眼对方道:“恕我眼拙,吾弟的朋友中,我没见过这位小兄弟。不知如何称呼?”
对方笑笑没有直接言语。
陈砚之笑着对兄长道:“,五哥。”
“我与这兄台同舟共渡过,也算是段缘法。”
陈颜之点点头,露出个“你需小心谨慎”的神情,转身上车去了。
“陈兄才高八斗,视案首为囊中之物,如今必有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之憾。”
“不过小弟看来大可不必。”
陈砚之笑道:“之前不过是玩笑罢了,案首不过是个名头罢了,只要进学就是。”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走好每一步便是。”
少年失笑道:“陈兄如此心胸雅量,倒是我看得浅了。”
“不过在小弟心底陈兄之才,足可居案首。”
“口说无凭,改日再会。”
旋即少年辞别,赠了一张纸条。
陈砚之摊开纸条一看,原来是赌档的票据。
原来对方也押了陈姓。
陈砚之正要再言,对方已是走了一段,然后在人群中转过身来,远远地朝自己作了个揖。
陈砚之笑了笑,亦是作了个揖。
陈砚之正要坐上车返回家中,却见提学衙门前,两名青衣差役大声道:“院试前十,进门拜见大宗师!”
本是吵吵嚷嚷的人群,顷刻间静了静。
“七弟叫你呢?”
裴森招手道:“云举,快下车,大宗师要见我们。”
陈颜之道:“没料到,还有这一出。”
“不是过两日才见么?”
接着他催促道:“快去,别让大宗师久候。”
陈砚之裴森二人走到提学衙门,却见陆陆续续有二三人到了。
陈瑞,林燫都在其中,看见陈砚之笑着拱手道:“陈兄,裴兄!”
为首青衣差役问道:“案首黄宗猷可在?”
问了三遍,方有一名青年仓皇赶到道:“不知大宗师要见,还望恕罪。”
差役满脸笑容道:“案首,莫着慌。”
“大宗师也是临时起意,想先看看当今俊杰的风采,诸位随我来吧!”
“其余不到的,便不等了。”
当即青衣差役大声喝道。
“新科秀才面见大宗师!”
“开中门!”
“开中门!”
门后传来低低的应和声。
黑漆的大门在五六名衙役用力推挤下,从中左右打开,然后是两道仪门,从里向外地敞开。只见一道又一道的大门,从外到内一扇扇地开启。
门枢转动的声音,拖得是那么悠长,又有几声门柱撞地的响动。
左右围观的考生等人,都聚到一旁旁观,目光透出无限的羡慕。
陈砚之这才打量了黄宗猷一眼,对方二十余岁,微微含胸,气质上看并不十分出众。
七人在青衣衙役的引导下,分作两列鱼贯跨过中门直入。
提学衙门里的微风迎面送来,带着墨香旧木的气息。
门还敞开着,但场外众人久久不愿离去。
陈砚之到了正堂,却见正堂上书着至公衡文”四字,当初来交卷时没仔细看,而今倒有空暇。
两旁书吏静立,却见大宗师高坐堂上,目光凌厉地扫过众人。
“尔等都是此番翘楚,本提学召见,倒不是要说什么客套话。”
“进学不过是道门槛,真正的功业在门槛以后————进学之后是什么,有人以为戴了一顶方巾,便可见官免拜,便是人上人了。”
“躺在功名簿上,这样的人本提学见多了,若存了这般心思,不如早日回家,免得占了学额。”
潘璜严厉说了一番话,夹枪带棒的,也不知是针对什么人。
弄得人人自危。
“这前十的卷子,会刊成墨卷,你们回去后好生读书,此番院试之后,会有新的大宗师案临,若是尔等懈怠,不仅丢了本提学的面子,更是误了自己的终身。”
说完,潘璜神色稍缓,走下堂来先与黄宗猷言语几句,然后到了陈砚之面前道:“陈
砚之。”
“学生在!”
潘璜看着陈砚之,目光中似含着什么。
“你年纪最幼,文章却最老道,本提学取你为第二,并非你文章是第二。”
“你要知道,以天下之大,非止一场考试罢了。”
陈砚之道:“多谢大宗师教诲,学生谨记。”
“学生定当再接再厉,不负大宗师一番栽培,无愧于门墙。”
潘璜听着陈砚之言,心底涌起些许愧疚,当场对着众人道:“本提学虽不敢自比欧阳文忠,只是今日取了你,便如欧阳公当年取了苏子瞻一般。”
从提学衙门出来。
门前的人已散了大半,众人三三两两地聚着。
还有人依旧在榜单前留恋不去或指指点点。
陈砚之与陈颜之一起回家。
看榜的人,渐渐远了,陈颜之看了陈砚之一眼,嘴唇欲动,但最后将话咽下,眼中有着盈盈笑意。
陈砚之目光宁静,挑开车帘,已快到了巷口,却见府里几个下人已在踮脚张望。
下人牵了匹马向陈砚之道:“这是老爷棚子里的马,大夫人吩咐。”
“放榜后,七少爷骑马进门。”
陈砚之当即骑在马上,头戴着方巾,想起社学时邱夫子交代挣一顶方巾的话,今日终于成真。
太祖刚坐天下时,杨维桢戴此方巾见太祖皇帝。
太祖皇帝问你戴什么帽子?
杨维桢答道:“四方平定巾。”
这方巾说白了就是四四方方的软帽,后世很多秀才为了显耀将这方巾越戴越高,最后被人讥成了四角书橱。
但戴此方巾,便跨过了士人与庶人之分。
为何老童生拼了命也要戴上这一顶方巾?很多地方,很多年很多年也出不了一个秀才。
马儿十分温驯,陈砚之翻身上马,陈颜之替他牵着马:“当年哥哥进学,是爹爹替他牵着马。”
“而今你也该有个哥哥在旁!”
陈砚之放下心来,端坐在马上,旋即鞭炮声响起,鼓乐班子吹吹打打地将骑马的陈砚之送至巷口。
但见巷里家家户户都开门出迎。
邻里们拿着长案,上面摆着茶酒,还有糕点瓜果。
马蹄踏在巷里光滑的青石板上,门阶一大早都被人打扫过了,泼了清水。
每前进几步,便有一户邻里携家带口,摆着长案拦在街上,户首将案高高捧起。
坐在马上的陈砚之从案上取了茶来,饮了一小口,然后道了句:“多谢!”
对方欢喜地退开来。
然后又近前几步,又是一案捧来,陈砚之闻得是酒,微微沾唇。
“多谢!”
陈砚之放下酒盅,抱了抱拳。
陈颜之牵着马行得极慢,鼓乐班子更是卖力地吹奏。
陈砚之骑在马上看着巷内,左右都是粉墙黛瓦。
不少街坊还挂起了灯笼,更添了几分喜庆。
家家户户门前的门鼓石,高高的门楣,以及两块功名石夹抱着功名旗杆,陈砚之骑着马一一经过。
以往年纪小,看着一座一座功名旗杆,觉得高不可攀,但如今高坐在马上,觉得这功名旗杆也矮了不少,仿佛触手可及。
还有一名老妇端出一碗太平面,上面还有两个荷包蛋:“小相公,尝一口!”
陈砚之拿筷子尝了口温声道。
“多谢。”
又三十多岁妇人捧出饴糖道:“秀才公,吃口甜的!”
“以后文章甜得考官展颜!”
众人闻言都笑了。
陈砚之笑了道:“多谢!”
有人拿着粗瓷茶碗,有人拿着精致的酒盅,都是心意。
陈砚之喝了几十盏茶酒,若真的满饮就要醉倒了。
“哥哥!”却见陈仁之一脸欢喜地奔了出来。
旁人连忙拦住,陈砚之见了却下马,与陈颜之一起将陈仁之扶了上马。
陈砚之笑道:“仁之,接下来就到你了。”
陈仁之甜甜地笑了:“好!”
又走了十几步终是到了家门前。
一长串的鞭炮放起,好几个媒婆站在一旁对着陈砚之详看议论。
无数红纸屑铺满了地上。
此刻报录人和贺客已是盈满家门。
贺管家和下人们纷纷高声道:“七少爷和五少爷回来了。”
陈砚之,陈颜之将陈仁之搀扶下下马,三兄弟彼此牵着手并着肩进门。
府里贺客们一并迎出。
陈砚之走进家门一看,却见上面报贴已列在堂中。
“捷报!”
“贵府相公陈讳砚之,蒙福建提学道潘,取中福州府院试第二名进学!”
“联科及第!”
陈砚之看着这大红的喜字列在堂中,宗亲贺客站在左右。
连庭院里也是站满了人,大夫人也是站在门边望着自己!
长明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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