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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国器
大覆。
陈颜之上了考场,陈砚之在外等候。
不少考生家长都在外焦急地等候,而此刻陈砚之好比是保送生,站在高考考场外笑看风云一般。
他看到一旁有个茶肆,便进去坐着。
不久一旁茶肆来了数名大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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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道:「你们道此番提学将案首内定何人?」
对方道:「还不清楚。」
「废话,这么久了也没个消息。」
「我们正在托人往提学衙门里问了,听说提学心底也在权衡,听说一个是怀安县的陈砚之,还有一个是裴森,一个是闽县的林燫,连江的陈瑞,案首不出这几人之列。」
为首的人道:「这可不好,一个姓陈,一个姓林,咱们福州城里可是陈林半天下,若最后案首花落这二人,那不是赔钱赔到姥姥家去。」
另一人道:「不错,前几次院试,这陈林二姓都未能夺案首,我看多半有人会将这姓裴的保上去。」
「不错,不错,咱们一并押注去。」
陈砚之听得明白,这几人在玩闱姓,这就是和猜世界杯夺冠球队一般。
很多赌肆在院试放榜前,都会这般按姓氏来划分,决定谁能得案首。
比如说陈砚之得了案首,或陈瑞得了案首,那么考前押中姓陈的,都能赚得数倍,甚至十数倍钱。
想到这里陈砚之放下茶钱,转头去赌档,拿了一两银子押了陈姓。
押完之后,陈砚之走出赌档,却觉得身后有人似要拍他肩膀。
陈砚之身子一退,却令对方的手拍了个空,此人身子一停一顿,向前扑去却扑了个空,差点摔倒。
「你!」
陈砚之侧过身看清对方,竟是当日在方山北渡与陈墀同船时,陈墀身边的少年,当即赶忙伸手扶了一把。
这一扶正好扶在了他的腰上,陈砚之只觉这少年人的腰肢好生柔软。
那少年退开几步,揉着腰当即恼道。
「我好意与你打个招呼,你怎生就躲了?脑袋后面长眼睛了?」
陈砚之笑道:「不好意思,我不知你是打招呼。兄台,没摔了就好。」
「这位兄台,上次同船共渡,不知高姓大名?」
「我姓————」对方笑了笑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名字?」
陈砚之一愣,旋即摇头道:「不愿说便算了。」
说罢转身就走。
「你站住!」那少年笑道,「好歹也要有个理由吧!」
陈砚之想了想道:「常言道十年修得同船渡,咱们都同过船了,还不能问姓名么?」
陈砚之故意将「同过船」三个字念得重了些。
少年没听出陈砚之在占他便宜,笑着道:「这算什么理由。」
陈砚之说罢笑了笑:「我可以走了吗?」
少年笑道:「且再站住!」
「说正经的,府案首此番不在场内,料想已是生员了吧。不过既是进学,为何出入赌场?」
「此事传出去————恐怕名声不好吧。」
陈砚之道:「没什么,我押了闱姓。」
「押了谁?」
「我押了————」陈砚之旋即一笑道:「我不告诉你!」
那少年见陈砚之模仿自己方才说话的口吻,当场气结。
对方气笑道:「你不告诉我也无妨!」
「若是我押一押别姓,若自己高中了,损失些许钱财无妨,若别人高中了,那我便赢回些钱财。」
「两边都不亏。」
陈砚之失笑道:「有道理。」
他心道,世间任何事都是博弈的结果,可普通人只会盯着结果,拿着这个结果去逆推。
所以上一世拿到大结果的人,大都相信七分努力靠自身,三分靠天意。
很多成功是不可复制的。
陈砚之还是希望自己能得案首,双案首的分量如何,不用自己多说。
他心底觉得那案首便是自己!
舍我其谁。
对方看陈砚之神色,察言观色道:「哦,原来案首押得是自己。」
陈砚之一愕,对方拍手笑道:「我猜中了,对不对?」
陈砚之坦然道:「兄台聪慧,佩服。」
对方见陈砚之承认,便收起笑容正色道:「陈兄,我听大人说过,科举之事七分天数,三分人力。这出团案与长案之间,乃最后定案首及名次之时。」
「而出长案与红案之间,乃定府学还是县学之时。」
「案首之事,不可强求!」
陈砚之点点头道:「多谢。」
这时候有人道:「龙门开了,龙门开了。」
对方忙道:「我要接吾兄了,告辞了!」
「告辞!」
陈砚之等陈颜之出了龙门迎了上去,不久贺仲焘,徐明也走出来。
「考得如何?」
徐明苦笑了一声:「明年再来。」
贺仲焘摇头道:「稍尽人事而已。」
陈砚之道:「我看附近有个扁食不错,咱们先喝碗热汤下肚。」
陈砚之与徐明,贺仲焘聊了几句,这时几名书院同窗也到了。
陈砚之看了裴森道:「你不是也取中了吗?怎么今日还来?」
裴森笑道:「斋里同窗说我进了学,约我们一起吃酒,此番做东少不了要被他们吃一顿。」
「云举,你与我一起,反正日后都要请了,今日请了咱们一人一半,也算是有了交代」
「否则你日后单独列一场,少不了要破费不少。」
陈砚之闻言一愣,徐明已是拉着贺仲焘道:「云举,我们还有些事,就先走了!」
「好!」
一旁的陈颜之心情也不好,旋即道:「七弟,你不必顾我,我先回家一趟。」
说罢几人各自散了。
陈砚之目送他们离去,裴森笑了笑道:「云举,走吧!」
此番聚会斋内同窗们都在。
王镇,罗一鸾,陈坦,潘时年还有陈砚之,裴森六人聚了一桌,众人聚在一起吃了酒。
陈砚之看众人气色,罗一鸾,陈坦都不错,而潘时年,王镇显得有些委顿。
院试名额一般都被四大书院包揽十之七八。
更何况之前潘璜来书院会课时,书院师长也向他当面请教了衡文的标准,之后的月课旬课都是依此贴近。
席间上了酒,罗一鹫和陈坦推杯换盏。
潘时年,王镇不说话。
半晌后,王镇举杯对陈砚之,裴森道:「云举,贞恒,你们来舍最晚,却是最先熬出了头。」
「恭喜了。」
陈砚之道:「考场一日长短算得什么,这杯我先饮了,等放榜了,再还我一杯。」
陈砚之喝下酒后,王镇笑了笑,脸上神色好了些。
「好,承你吉言。」
裴森笑着道:「明年我们还在这吃酒,一个都不许少。」
从酒肆出来时,陈砚之看到门前一阵打闹。
却见街上有两名生员打扮的人揪着一个老童生,边打边骂道:「什么东西,就你一介童生也敢头戴方巾!」
「你也不知方巾是相公所戴!」
那名老童生边被打边求饶道:「小人知错,知错了。」
「我考了三十年还是童生,且容二位手下留情。」
罗一鹫道:「国朝只有秀才才能戴得方巾,这老童生僭越戴了方巾,被打了也不算是
错。」
罗一鹫言语里有几分理所当然。
潘时年喝了些酒,当场发作道:「挣一顶方巾哪有那么容易。」
「这老童生一辈子也挣不得,且让戴一戴又如何?」
「仗着秀才身份,当招摇撞骗之徒!便是不行!」
二人当即争执起来。
那老童生打不过,从兜里取出碎银子道:「送与两位相公作好看钱!」
一名生员一脚将银子踢飞道:「谁稀罕你这些银子。」
银子滚了滚落在一旁泥水里。
两名生员这才散去。
陈砚之从旁捡起银子擦拭好,放在老童生手里:「兄台收好。」
老童生感激地道:「多谢。」
当即围观的人便散了。
同窗几人还谈论着方才两名秀才殴打童生之事。
王镇笑道:「人常道三种性子,女子性儿,宦官性儿,还有一个秀才性儿,秀才性子就是骄娇二气。」
这时裴森突道:「是啊,很多读书人到了生员这步就不愿进取了,只知生事。」
「真正能继续读书,考取举人,又有几人有这般大毅力。」
陈坦摇头道:「贞恒,你这话说对了一半,不是人人都有你这家境和底气。」
「我们很多人谋生已去了半条命了。」
经过近十日的阅卷,潘璜差不多已将正场和大覆卷子全部看完。
他请来的幕友都是衡文多年的宿儒,一般而言不会有什么差错,一些避讳的地方和疏漏处,都逃不过他们的火眼金睛。
潘璜自己最后也看了一遍,摈弃一切场外之干扰。
他衡文最厌烦的就是请托之事,除非实在是避不过。
现在马上要出案了。
团案时考生看图后大约都知道自己的模糊名次,已经取中的不用多说,但差之毫厘的就急了。
为了不落孙山,为了争各县最后几个进学名额,各种请托都能以一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方法送入提学衙门的高墙之内。
遇上这些卖人情的事,其实潘璜表面上是拒绝的,但心底并不厌烦。
说到底这些请托能递到他眼前,也是费了老大的关节,下面的人千里跟随自己,图的不就是这点好处。
不过最大的干扰,莫过于闱姓。
这些把持闱姓的,都是城中劣绅。
这些人事先下了大量的注,便是从中选一个偏僻的姓氏,最后操纵案首归属。
对于这些潘璜一律推掉,但即便身为提学官,难免有些人情实在避不过。
但现在潘璜心底对案首的名次,已有分寸,已是到了最后出案的时候。
潘璜将要点为案首的文章再看一遍心道,此子文章骨相,力透纸背,日后绝对前程远大。
此番置为案首,自己也是与有荣焉。
亲随入内在他耳边道了几句。
潘璜闻言笔悬在了半空:「什么左辖的心腹?」
对方道:「学生看过私章了,确实是左辖的。」
潘璜缓缓搁笔,目光从案头的卷子挪开道:「天下之事,难也难在这里了。」
「见一面吧!去偏室。」
片刻后,偏室内。
潘璜看着对方手持的书信,在灯火下看了许久,终于道:「确实是左辖亲笔!」
「只是没料到————以左辖之尊,竟也过问此事。」
来人四十多岁,打扮低调,却是一脸精干之色道:「提学容禀,此番永福县大灾,此人家中尽出仓谷,分给灾民。活了百姓数千人。」
「左辖亲赴永福访此人三次,问他但凡有何所求,朝廷一定给他办到。」
「此人前两次都说为国为民不图回报,到了最后才道了一句,他年事已高别无所求,膝下唯独一孙还请左辖略微关照!」
潘璜没有言语,此人继续说道。
「左辖当时并没有应承,派人打听,此子头场已是取中,文章也是可圈可点,只差————只差最后的名次了。」
对方道:「没错,左辖的意思,几千条人命难道换不来朝廷对积善之家的旌表?若不置于案首,左辖则问心有愧。」
「可是此乃国之公器!对这寒门读书人就是问心无愧了?」潘璜愤慨言道,「人家寒窗苦读了十年,这一场写出了这等煌煌之卷,可知耗了他多少心血,难道就要给人让路不成?」
对方道:「大宗师说得是。但几千百姓的性命,朝廷治下的安稳,难道不更在公器之上。」
「大宗师说得是,此搁在谁身上都不好受。但再说这也是情非得已。非必要,左辖不会轻易开这口子,若此番大宗师实在为难,我这就回禀左辖,再看看有无别的办法。今日只当我没来过。」
潘璜闻言长叹一声:「公器不可私授,但可否公授,便不知了。」
「我再看看此人卷子,若可以提至案首便是。」
潘璜此刻突然想起那青衣落拓,初见时虽不起眼,但写出来的文章却是堪称国器。
「可惜了!」
终于到了出长案之时。
陈砚之等众人至榜前看榜。
陈砚之到了案头看到自己名字。
怀安县陈砚之。
陈砚之眼睛一闭。
第二名,与院案首就差那么一点。
至于案首的名字,有些陌生,不是本书院的。
但此刻一股巨大的失落却涌上陈砚之心头。
这一次双案首,终究是错失了。
「云举,恭喜恭喜!」
「院试第二!」
「云举了得啊!」
「此番你又是咱们书院的童生头名,还是怀安县第一!」
「这名次进入府学也是大有可能。」
左右同窗一脸热切地向陈砚之道贺,但陈砚之此刻却没什么心情。
长明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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