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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进学了
进学了
“二十亩族田!”
着实令人心动,明知自己这一趟进学,族里会给好处,但二十亩族田还是令人喜出望外。
族长道:“你爹爹,以往与我说过,富贵要靠一家一户传承,本就不易,必须要投诸族产公产,才是久蓄之道。”
“当年宗祠从乡下迁至城里,你爹爹也是出了不少气力。”
陈砚之道:“爹爹真是有远见卓识,一家一户富不过三代,但族产公产却不同,这才是根本。”
“我今日既是陈家子孙,日后族里有什么事,但能尽力的我一定尽力。”
“若要出面与官府打交道,族长不嫌弃我年少口笨,人微言轻,只要我能递上话的,我绝不含糊。”
族长闻言笑着道:“你这还年少口笨的,我这才明白这些长辈为何这么看重你。”
“再说你重修了书院,不仅是老府台替你说话,咱们陈家如今各个都念你的好。”
“我陈家子弟若各个都似你这般就好了。”
陈砚之笑道:“我年纪小,还要族长多提点提点才是。”
接着陈砚之与两位族里的秀才聊了聊,之后与其他后辈简单言语了几句,其他人各个神态恭敬。
陈砚之与两位秀才坐下说话,其余人都是束手站在一旁。
陈砚之让他们坐下,几人都推是不敢。
族长笑道:“秀才公有秀才公的体统,我是族长,故方能坐一坐。其他人是不敢的。”
陈砚之差一点忘了,不免想起胡屠夫对范进交待比如我这行事里,都是些正经有脸面的人,又是你的长亲,你怎敢在我们跟前装大?若是家门口这些做田的,扒粪的,不过是平头百姓,你若同他拱手作揖,平起平坐,这就是坏了学校规矩”。
与秀才平起平坐,这话就是胡屠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作为秀才的陈三堂哥道:“朝廷对士子有恩典,可免去钱粮二石,免二丁徭役。”
陈砚之道:“二石是多少?”
“不同府,不同算法,甚至到了县里,也有自己的章程。一般是田二十五亩,准粮一石。”陈三堂哥笑道,“不过具体怎么操弄————你还是问炌叔吧。”
到底免多少,实际上每个地方衙门都有自己的说法,你没办法考据。
大家讲究的是不公开不透明不严谨。
明朝税赋重在哪里呢?
顾炎武就说过,一个县田十万亩,生员五万亩,百姓五万亩,最后朝廷十万亩的税赋总额都由百姓五万亩来承担。
如果一个县十万顷地,生员有九万顷,那老百姓的一万顷,则承担十万顷的税赋。
大明最后就是这么完蛋的。
事实上到了嘉靖朝时,这个问题已经很严重了。
到了万历时才定下生员可免八十亩田赋,尽管如此,要是没有张居正下大气力清丈田亩,进行变法。那后世明亡于万历的说法,就要改成明亡于嘉靖了。
但陈砚之成了特权阶级,不可能把到手的好处送出去不要。
举世皆浊我独清,先被系统给排斥出去了。
之后众人在祠堂吃了一顿酒饭。
陈砚之与陈炌言语几句,正打算把话题转到投献田亩的事上。
陈灿突然与陈砚之言道:“我年纪大了,马上要从衙门走了。别看我如今在衙门说得上话,大家都求着我,但从衙门一走,那便是人走茶凉,凤凰不如鸡了。”
“我户房里有个老书办,原先每次过寿,几个乡绅都争着请他吃酒看戏,那是夜夜笙歌啊。但他从衙门里一退,过寿时请这几个乡绅,却一个人都没来。他气得啊,人一下子就垮掉了。后面有一次,他替后生去衙门里办事,但大家都躲着他,离着他远远的。真是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我这些年在衙门里看得多了。”
“幸好,此番知县和司爷都恩典我,可以让陈河接我的差事。”
陈砚之闻言给陈炌斟了杯酒笑道:“炌叔,你这话说重了。别人人走茶凉,是看乌纱帽。但炌叔你在户房这么多年,靠的是人情,面子,精明能干。与别人怎么一样。”
陈炌闻言笑了笑。
陈砚之继续道:“炌叔,你放心,阿河是你一手教出来的,绝对差不了。”
“再说了,我与阿河好似穿一条裤子,有什么事我也会看着。”
陈炌笑道:“若以后你要多照拂照拂陈河,我便更放心了!”
陈砚之笑道:“我们兄弟谈不上谁照拂谁,就是相互帮衬,齐心协力。”
陈砚之吃了酒饭出门,陈灯自行回去了,贺管家殷勤地给二人驾车。
贺管家殷勤地向陈砚之问道:“七少爷,我有个侄儿,人还算聪明利索。”
“投身你门下为奴,不知可否?”
陈砚之推道:“朝廷不许清白百姓投充势要之家,还是算了。”
贺管家笑道:“七少爷,如今官绅势家哪将朝廷律令当回事,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我侄儿家里就在此处,你去见一见!”
“他很是聪明利索的。”
贺管家又对陈颜之道:“五少爷,我侄儿你上次也见过,人很是忠厚老实。”
陈砚之就知道今日无事献殷勤”的贺管家必有什么所求。
陈颜之也劝道:“七弟,不如顺路看看。”
去了哪有那般容易脱身————陈砚之笑道:“不必了。”
哪知道马车正行之际,贺管家突然停下马车笑道:“都到了!正好也是顺路。”
陈砚之闻言微怒。
好胆的奴才!
马车停下后,但见一名少年在两位老夫妻带领下,来到车驾前。
那少年隔着车帘看见陈砚之,奇道:“这便是秀才公,还没我大呢。”
陈砚之闻言皱眉,贺管家当场给了对方一个耳刮子骂道:“还不给相公跪下!”
那少年当即会过意来,拉着陈砚之的衣襟,哀求道:“相公,收下小人吧!”
“小人此身为奴,从此忠心不二,愿为相公赴汤蹈火啊!”
陈砚之对贺管家冷笑道:“好啊,贺管家,你这是强给我送人来了。”
一旁老夫妻也是一口一句哀求。
贺管家赔笑道:“七少爷,你看我这侄儿————”
“你侄儿?”陈砚之一口打断对方,“我与你说了,朝廷律令,不许清白百姓投充势要之家。”
“你是觉得我刚入泮,官府的板子打不到我身上?还是觉得我年少,好欺负,耳根子软,没个主见?”
贺管家趁机朝少年打了眼色,少年见了大声道:“求相公收下小人吧!”
说罢对方磕起头来。
贺管家赔笑道:“七少爷,大家都是这么做,朝廷也没追究————”
“大家都这么做,我也得这么做?贺管家,难道你在教我做事?”
贺管家看着陈砚之疾言厉色,当即陪笑道:“小人不敢。”
陈砚之转过头道:“别这般作践自己。都磕破头了,贺管家————你劝一劝!”
贺管家苦笑道:“七少爷,还求七少爷恩典。”
陈砚之心道,看在你的面上,此人真投身我门下为奴,以后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贺管家?”陈砚之指着对方。
贺管家只好示意对方停下道:“七少爷,你名下免二丁的名额,闲着也闲着。”
陈砚之反问道:“你今日给我送人,到底是为了送我入祠堂,还是贪图我手上两个免丁名额?”
陈砚之眼见此人脑门肿起道:“这等用心,真要投身为奴,哪去不得。”
说罢陈砚之取了些钱放在他手里道:“去大夫那看看头,别伤着了。自己去寻个出路,怎也好过投身为奴。”
见陈砚之要走,这一对老夫妻强留道:“七少爷,吃顿酒饭再说。”
陈砚之心道,这什么世道,正经的良家子,不想着自己好好安身立命,谋一个出路。
可叹!
眼见陈砚之沉下脸,贺管家只好上马驾车,然后回到了陈家。
陈砚之对贺管家道:“贺管家以后不要再驾车绕路。”
“念你驾车辛苦,今日的事,我便不与娘说了。你侄儿要寻出路,好生去求娘,让他在府里当差。”
“我若真要人,也要按规矩,若下一回再这般————”
贺管家道:“小人不敢了,以后一切听七少爷吩咐。”
秀才与举人名义上都是免粮二石,人丁二丁。
免役没办法操作,但免粮额度在实际操作中,举人远超过秀才,一般默认是四百亩。
万历时更达到一千两百亩。
陈行台,陈颂之中举后,家里也只有四丁免役,陈颂之成婚后另立,将两丁免役也从陈家带走了。
陈砚之心道,刚一进学,这贺管家便打上了他的主意。
反正试一试,就算不成也没什么的。真是好会算计,算计到他头上了。
果真混在底层之人,各个都是藏龙卧虎。
数日之后,提学衙门出红案。
红案就是公布个个学生被县学府学录取的名单。在发长案与红案之间的时间,是给生员到提学衙门找门路的机会。
陈砚之不出意外进了府学。
陈砚之进府学的消息,是由福州府府衙礼房的胥吏来知会,若是入县学,则是怀安县礼房。
听通报说福州府府衙礼房的人上门了。
大夫人就笑了,知道陈砚之入了府学,便拿了钱赏了来的府衙礼房胥吏。
大夫人欢喜道:“如今县学不成样子,教谕训导都只知道收拜钱,索节钱。”
“全不理论事,也不教学生课业,连村学究都不如。”
“只有府学像些样子,你兄长在府学用功,交了不少朋友,日后都可以相互帮衬。我这便派人寻茅秀才来问一问。”
片刻后,茅秀才到了。
陈砚之心道,这有人脉就是好。
茅秀才是他府学的廪保,大夫人当即排了他上座,还让陈砚之敬了杯酒,奉上三两银子的谢礼。
茅秀才倒也大方地收了,认保的学生进学后,作为廪生还要再收一遍礼,这都是规矩。
茅秀才很高兴地对陈砚之道:“当初我便知云举贤弟,必能高中,没料到十三岁便入泮了。”
陈砚之笑了笑,一旁大夫人道:“当初你送他玉坠,这孩子还一直带在身边。”
茅秀才笑道:“本朝县学学官都没有品秩,属于不入流,但府学教谕却是从九品。”
“更何况咱们这位新教谕,乃是今年的新科进士,只愿担任一个从九品的教职。”
“他到任后即言明不受任何馈谢。”
陈砚之讶然,还有不收钱的学官?
正如大夫人所言,府学州学县学的学官现在风气败坏,整日只知道收钱。
比如进学之初,学官会根据学生家财分为五等。
分别是超等,上户,中户,下户,贫户。
那超等和上户,就要你个几十两银子见面礼,中户和下户也要出几两银子。
唯独贫户,不仅不消使钱,还给你几两银子助学。
如果敢不给,以后有的是小鞋给你穿。
儒林外史里匡超人刚进学,学官就派人向他索要见面礼。
匡超人大怒回道,我只认得我的老师!他这教官,我去见他做甚么?有甚么进见之礼!
但最后在【劝说】下,匡超人还是乖乖给钱。
也有的学生不给钱受不住小鞋,索性不去县学报到了,这时有的无耻些的学官,就向县里申请出票拘人。
陈砚之不知自己被划为上户还是中户,但二三十两银子见面礼是少不了的。
但这钱他早已备好了,没办法,你想要挣一顶方巾,之前付出那么多了,到了最后一步就不能不送。
在大明做官做学问不知书达礼”寸步难行。
借钱也要送。
要不然怎么叫,新秀才借钱进学,新进士举债做官。你每向上走一步,除了自己努力外,也要被上面的人先盘剥一层。
眼下听说这学官不收钱,陈砚之当然是高兴。
不过当晚陈砚之还是与蒋秀才一并上门往府学教谕顾承芳家中走了一趟,但被挡了回来。
陈砚之知道这教谕是真清廉。
不过这钱省了,还有几笔钱少不了,一个是陈砚之去府衙礼房填写入学材料,要给一笔孝敬钱。。
还有一个是棚规,这是院试之前交给提学衙门的考试费。过去经常有知府卡着棚规不给,藉机向提学索要进学名额的事。
最后一个是红案银两,这是出红案后,新秀才要给提学的孝敬。这从二两到十两不等,学政要看地方有没有钱。
办完这些,陈砚之才终于正式进学。
长明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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