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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取中
福建提学衙门,位于乌石山以北,原来是五经书院所改建。
身为提学的潘璜与福州知府汪坚正在闲谈,下面几个附郭县的县令坐着。
这时陆续有学生们考完,上堂请求面试。
潘璜便止了话头。
汪坚对沈应征等几个县令吩咐道:「琉球船就要入贡了,如今日本与本朝久不往来,安南断绝贡路,不臣之心已露,朝廷对此番琉球入贡甚为关切,尔等好生接待,下面官吏索贿之事不可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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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纷纷称是。
对要求面试的童生,潘璜简略地说了几句。
这时林燫持卷而至,潘璜立即改容笑着道:「神童到了。」
下面汪坚与几位官员都笑了。
其中闽县县令黄鹏尤为得意。
这一年对林燫而言,肯定是春风得意的一年,其父林庭机进士及第,伯父林庭棉官至工部尚书,并加太子太保。
「尊伯父大司寇可好?」
「有无家信?」
潘璜一面笑着一面问道。
汪坚,黄鹏,沈应征等人都笑着,潘璜也不是拍马屁,这时不问反而不正常。
闽县出了一个工部尚书,何等了得。
当陈砚之拿着卷子上堂,但见林燫满面春风地走下台阶。
林燫笑道:「云举,一会龙门前等我!」
陈砚之答允了,正要上堂,却见前面一人卷子被潘璜掷下:「这般文章,也来丢人现眼,拿回去明年再来!」
陈砚之见此,便和其他考生一样谨慎持卷上前。
潘璜一眼就认出了陈砚之,点着他对左右笑道:「本提学识得此人!」
汪坚还颇为矜持,而下首的沈应征脸上笑意颇为明显。
闽县知县黄鹏有意道:「小小年纪,莫非是府案首?虽是初见,一看便知是会作文章的。」
侯官县令也赶紧补道:「一看便知是神童。」
汪坚闻言不置可否。
其他几个考生不敢上前道:「兄台,大宗师点你了!你先请吧!」
「承让!」
陈砚之持卷上阶递了卷子。
随从取过陈砚之文章,放在潘璜案前。
潘璜作为南直隶解元出身,文章才学不用多说,虽说是第一次读陈砚之的文章,又是一目十行,他已品出了不凡之处。
潘璜匆匆读了一遍后,又翻回头想从开头看起,见堂下又添了几名要面试的考生,便放下卷子笑道。
「读之令人神清气爽!」
潘璜屈起指节往案上一叩。
说罢提起笔来在卷子背面写上几个字,应该是评语之类,又在卷子上书了数字。
「我回头细看之后,再让幕中宿学之士,作了批语,作朱卷列出。」
潘璜这话不仅是对着陈砚之,也是对着汪坚及三名附郭县的县令道出。
程序上必须要走,这不是本提学一个人决定,好似由各方公议而出的。
汪坚微微点头,之前府试时,有人言自己不公,连十二岁的陈砚之也取作案首。
而今潘璜这么做替自己解围,也算给了外界一个说法。
潘璜笑着问汪坚道:「你看这堂下弟子可否去府学?」
外头几名童生本要上阶来请求提学面试,听到这句当场面露愕色————这少年都能直接去府学了?
他们看了看自己卷子,只求能被提学低低取中,已是万幸了。
潘璜当堂提了一句,陈砚之明白陈墀已事先给自己打了招呼。
汪坚心知,明明是潘璜看在他兄长陈颂之的面上,有意栽培他。
汪坚笑道:「得大宗师青眼,那是他的造化。」
潘璜笑着向陈砚之道:「你愿不愿去呢?」
陈砚之平静地道:「学生年少识浅,蒙老大人垂问,已是惶恐。府学乃英才荟萃之地,学生自是万分仰慕。」
「若蒙收录,定当日夜磨砺,不敢辜负老大人与诸位老先生今日之望。」
众人都是面露笑意,潘璜笑道:「小小年纪,说话这般有章法,且回去候着。我与府台,府学县学学官商量一番,发红案之后,自有分晓。」
陈砚之见机欣然告辞,临走前向汪坚、沈应征都行了礼。
汪坚轻轻颔首,沈应征则笑着点了点头,其余两位知县脸上也挂着笑意。
陈砚之走下台阶,其他几个等候已久的童生,没有半点不悦,都是笑着拱手。
陈砚之一一回礼,遍目所见,到处都是笑脸,人人都是交口称赞。
走到龙门,看到林燫正等自己,二人说说聊聊。
却见一旁有几个四旬童生,见此一幕调侃二人道:「你们二人这般小小年纪也来童试?想要当官了?将来准备当什么官?」
林燫不假思索地道:「当然要作阁老!」
对方面色一凛,冷笑道:「真可谓志大才疏,白日做梦。小小年纪便想作阁老,真是「未老思阁老」。」
说罢旁边几个老童生都是哈哈地笑起。
林燫丝毫不恼,而是笑道:「好一句未老思阁老」,云举,人家出上联考校我们呢。」
陈砚之不假思索地答道:「那我们便对个无才做秀才」
林燫拍手笑道:「好对,好对。」
这几个方才大笑的老童生顿时都哑口无言。
不久龙门打开,二人并肩而去,后面凑趣之人告诉几个老童生道:「他们可是道南书院的。」
「道南书院又如何?」一人问道。
对方道:「若诸位连道南书院都不放在眼里,我再告诉你一句,其中一人是去年府案首,另一人出身濂浦林氏。」
这几人闻言便不说话了。
一人改口道:「真是前途无量!」
「阁老也未可知啊!」
出了龙门,贺管家备了车候在那,见陈砚之来了便请他上了马车。
贺管家看着陈砚之赞了几句,陈砚之看了一眼马车道:「几个哥哥童试时,都有这车马接送。」
「我这第一次坐倒是新鲜。」
贺管家脸上一僵,笑道:「瞧七少爷说的,你要用,以后我天天候着你。」
陈砚之笑了笑,他想起自己六七岁时,一日哥哥姐姐去郊游,自己要跟着去,对方却以自己年幼,担心受了风寒,硬是不肯。
更令人心疼的是,或许对方真担心自己年幼,受了风寒,只是当时自己心底只念着嫡庶之分,一心只觉得对方是在区别对待。
有时候偏见不是来自别人,而是在你自己身上长出来的。
何况当时的自己嚎啕大哭,对方也不理会。
这样的软钉子,从不在明面上,但不经意间就会让你踩到。
此刻陈砚之不由想穿过时光,抱一抱当年那个难过的孩童。
「妈的,车没擦干净,一会不怕大夫人责骂吗?」
贺管家受了气转过头怒叱车夫。
车夫下了车擦拭起车来。
陈颜之此番也参加院试,过了片刻他也来了。
陈砚之问道:「五哥如何?」
陈颜之道:「还能如何?我对大宗师说,我乃陈行台之子,陈颂之之弟,但大宗师听了却没半句言语,看了一眼我的文章,便让我先走了。」
「想必此番是难了。七弟你呢?可当堂取中?」
陈砚之点点头。
陈颜之拍手笑道:「那太好了。」
陈砚之欣然道:「五哥!」
陈颜之眉飞色舞地道:「你此番回去,娘————」
陈颜之看了一眼车帘外正呵斥车夫擦车子的贺管家。
他低声道:「————你得了功名,爹娘最是高兴,其他你不必剖析明白,只要功名上的事说清楚,再说几句体己话,扮得可怜些,落些眼泪,娘就谅解你了。」
「不过那祭祀的那些话,先不要再提了。」
陈砚之道:「我自有分寸。」
陈砚之见陈颜之丝毫不因自己得中而失落,反倒为自己欢喜。
说罢,贺管家载着两兄弟到了塔巷家中。
陈砚之望见两杠功名旗杆后,随即下了马车。
他先在客厅里坐了坐,环视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此番自己又回到家中了。
陈颜之先一步进入内厅通报。
过了片刻,对方拉着自己入了内厅。
大夫人已端坐在内厅中,脸上不见喜怒,至于那位形影不离的周嬷嬷今日倒不在。
陈砚之看了一眼大夫人,即整衣下拜道:「娘!儿子给你请安。」
大夫人没言语,陈颜之道:「娘,七弟回来给你请安了。」
大夫人白了陈颜之一眼,然后看了陈砚之片刻便道:「你那封家信,我看了,能安心读书,便好。」
陈砚之道:「劳娘挂心,孩儿在书院一切都好,父兄此番虽春闱不利,儿子心里不好受,但我陈家家风便是愈挫愈奋。娘执家百难,儿子在书院不能分忧,反令母亲牵挂。」
陈砚之几句言语下,大夫人神情舒缓了许多。
「你起来说话吧!」
大夫人接着说道。
「你有此心,比什么都强,其实邱夫子上个月来了趟,言你志气清正,非池中之物,日后前程不在父兄之下。你陈世伯也有书信来,与你兄长论你的事。你当日对我说的话,我是真恼了。」
「连着好几个月夜里翻来覆去也睡不好,一直坐到天明。」
陈砚之眼眶微红道:「是孩儿的不是。」
陈颜之也道:「你看你,娘这些日子对你多担心。」
大夫人再度看了陈颜之一眼,陈颜之陪了笑脸,再也不说话了。
大夫人然后道:「你五哥怕我气坏身子,时时到跟前来伺候,又不知劝了多少好话。」
「我心底是气归气,但知你是实心孩子,你这倔强的脾气,与你爹是一般,既是能用在读书上,也是能用在别处上。」
「你既生于陈家,又争气,这是咱们一家人的体面。最要紧的是你眼前的功名。。
陈砚之道:「母亲容禀,儿子想起母亲当年曾教我人在天地之间,一个正字最要紧,身子正了,则影子不斜。」
「儿子不敢与爹娘抗,不敢与宗法抗,所为不过一个正,唯望母亲知儿之心,察儿之诚。」
「今日儿于正途上奋力前行,渐有所立,使人知道母亲教子有方,陈氏门人有节,故儿孜孜求进,不敢懈怠。更谨记邱夫子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之教诲。」
厅中一时无话。
陈颜之有些担心二人又旧话重提,把话说僵了。
大夫人想了想:「你这些话,来日方长,咱们日后慢慢再说。」
「你挣得这些体面,不只是你自己,也是陈家的,若日后蒙羞了,不独是你的,也是我们陈家的。」
「往后你自己往前走时,要多想一想家里。」
陈砚之道:「儿子记住了。」
大夫人道:「让周嬷嬷将厨下炖的汤给五少爷,七少爷端来。」
大夫人又对陈砚之说:「我觉得你衣裳短了些,你这读书起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哪顾得上这些。」
陈颜之对陈砚之道:「这些日子,娘老问问你屋子收拾好没,被褥换好了吗?」
「就你嘴快!」大夫人横了对方一眼。
陈颜之拉着陈砚之出门。
陈颜之神色松快许多笑道:「爹爹,又给咱们添了个妹妹。」
陈砚之讶异。
陈颜之笑道:「爹爹虽上京赶考,周姨娘一直陪在他身边,照顾吃穿用度,甚是周到。」
「上次周姨娘的弟弟还拿着爹爹书信,到咱们家借了二十两银子呢。」
「娘气得一晚没睡。」
陈砚之不由失笑,旋即道:「五哥,大覆时的题目,我好好与你论论。」
「这些题目书院里都做熟了。」
接下来等待放榜的日子,兄弟二人联案读书。
道南书院这近平一年来的苦熬,确实令自己在制艺之路上长进颇多,隐隐有种超越任何人的自信。
陈颜之虽在童生中,也算是不错的了。
但仔细比起来,他各方面确实和自己差距颇大。
在书院里天天被学霸虐,但到了外头,方才惊觉不知不觉自己已经长进到这个地步了,力压同侪。
陈砚之也每日在大夫人面前请安尽孝,府里下人除了周嬷嬷外,其他人对陈砚之都恭恭敬敬的。
如此住了两三日,陈砚之与陈颜之陪着大夫人说话。
看榜的下人回来禀道:「七少爷已是取中了!」
院试只有两场,正场和大覆。
正场放的是团案,也就是不分排名的,只放座号。
只有大覆之后才出长案。
自己被取中是意料之中的事,第二场大覆可以不用参加了,现在只看最后名次了。
长明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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