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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我要做案首
书院有一个好处,就是有关科举各方面信息都很快。
此番嘉靖十四年的进士榜传到书院了。
书院里的林燫之父林庭机及其族叔林庭壆二人都高中进士,山长、监院还有讲师第一时间都来恭贺林燫。
大义陈氏的陈暹也高中进士,陈暹子侄没有在书院,众人便寻了陈墀之子陈朝蓥恭贺。
陈砚之也是这才知道,陈朝蓥是陈墀之子,对方是春秋斋的,与陈砚之说过几句话,但此人太低调了。
林学道的得意弟子廖世魁也是中了进士。
会试第一名会元许谷,乃侯官匠籍,同时也是词坛盟主顾璘的弟子。
此番进士一共三百二十五人,福州府有二十二人中进士,可谓实力雄厚。天下进士最多的府中,排名第一是苏州府,其次是绍兴府,第三就是福州府了。
陈颜之与自己书信不断,近来不断汇报好消息。
邱夫子上门了一趟,与大夫人长谈,而陈墀也致书给陈颂之。
现在大夫人对陈砚之态度好转,终于托人送了一封家信来。
陈砚之拆开信看了,上书‘吾儿砚之亲览’。
陈砚之看到这几个字,心底一动。
信文如下。
自你去书院读书以来,倏忽数月,家里一切安好。
尔父与尔长兄会试报罢,父回任教谕,兄已动身南归。尔父五次会试落第,精神欠佳,又于途中染了风寒,幸得兄长照料,调养无碍。尔长兄初试不利,但是志气未挫,言及下科再试,尔不必挂念。
陈砚之从登科录里,却没找到父亲和兄长的名字。
他们会试落榜了。
这也是父亲第五次会试落榜,兄长会试第一次落榜。
但这也正常,父亲乡试考五次,兄长乡试也考了两次。
陈砚之继续看信,仁之、蕙儿皆能背诵新书。蕙儿上一次说挂念七哥,倒教我怔了半晌。
家里用度虽紧,但家中省着去用,每月二两银子我依旧着人送去。你只管安心功课,夏衫可还得体,若短了,我再给你作两身来。你在书院饮食起居,自己多上心些,莫要熬坏了身子。
你托人送来的东西,我都好好收着。读书用钱地方多,不必老想着家里。
明朝福州至京师,那可是几千里之遥,往返路上要小半年。这还是身体好,没有害病的情况下。
陈行台每次上京赴考的费用在二至三百两不等,每次落榜了还要再考,只能四处借钱。
这般锲而不舍的精神令人感动,但家里实在已无力维持,加上兄长这一科又落榜了,家里还要维持着体面。
听陈颜之说,大夫人已将日后给仁之的钱财拿出来补贴家用。
陈砚之继续看信。
信末都是交待夜迟莫读,冷茶伤胃等叮嘱之事。
最后道了一句,院试后便回家。落款‘母字’。
陈砚之看后欣慰,在考试之前,与家里关系终于有了转圜。
自己安心之后,也能以更好的状态,进入院试。
陈砚之将灯挑亮了一些,于案前回书。
“生我养我者父母也,若连父母都不孝,何谈立身。”
写下这一句,陈砚之划去,又重新考量。
尼采说过不要直接靠近你的目标。
如何与一个人和睦相处?
不是一上来削足适履,释放善意,过于直接是不对的。
正确的方式,先让自己价值得到展现,使别人懂得尊重你,再用你能接受的方式和你相处。
这才是关系长久的办法。
想到这里,陈砚之提笔回信。
……
下面就是院试,五月十三日领了卷票。
五月十八日开考,
到了五月十七日,陈砚之在书院里吃饭。
陈砚之走到食堂,惹来众人的目光。没错,书院现在再也没人提及他当初得了府案首之事。
大家都已习惯将他当做道南书院的童生第一,走到哪里都吸引来同窗们的注视。陈砚之已是习以为常。
书院平日里供应一日三餐,每个学生都有各自饭盒。
这日陈砚之读了书,走到厨格里拿了自己饭盒后,走到廊柱下的老位子坐下,正要吃饭。
他刚揭开盒子,却发现不对。
饭盒里差不多两筷子青菜,一勺萝卜丝,还有半块炊鱼,虽不丰盛但还算干净,平日都摆得好好的,但今日似乎被人翻动过。
平日这般也罢了,也可能是厨里夹菜不小心翻动。
但现在临考之时,陈砚之不免长了心思,他朝厨房看了一眼,几个杂役各自忙碌,同窗也陆陆续续来到食堂。
他便将饭盒放在一旁。
“不过是一顿饭罢了。”陈砚之心道。
正好裴森到了,问道:“云举怎么不吃饭。”
陈砚之道:“昨夜读得太迟,伤了胃。”
裴森道:“那也罢,明日院试了,我有瓶治胃疼的药丸,你回头拿去服了。”
“保你药到病除。”
想到这里,陈砚之就要倒去泔水槽作猪食。
正好书院厨里一个打扫杂役方才见陈砚之拿了饭盒后迟迟不下筷,又要去槽里倒掉,不由便出声询问:“这位小相公,这般浪费可使不得。”
“这般好的饭菜。”
陈砚之笑道:“快要大考了,没什么胃口。”
对方听了笑道:“那正好,那赏给我吧。我家里还有几口人,平日都是偷了剩菜……都说了,厨子不偷五谷不丰。”
陈砚之故作迟疑道:“我怕饭菜不甚新鲜。”
对方道:“都是煮过的,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这人从不怕这些。冷汤冷菜吃了三年,一点毛病没有。”
“也罢,总比倒了强。”
说罢,对方便拿了陈砚之饭盒倒在自己碗里,还笑道:“小相公明日高中,他日别忘了,我们厨下三顿伺候的情谊啊。”
陈砚之笑道:“承你吉言了。”
这一日他便没用过书院里的饭食了,而是吃了一些干粮饱腹。
到了晚上,书院是吃馒头,陈砚之再去食堂时,却没看到这名杂役,一问才知对方拉了一个下午的肚子。
陈砚之忙赶去看,那杂役躺在床上,苦着脸道:“中午吃了小相公那饭菜,肚里便似翻江倒海一般。”
“上吐下泻,你说平日好好,就那饭,怎成了这般?坏了肚子。”
陈砚之问道:“你除了这饭,还吃过别的吗?”
对方道:“天不亮就淘米,就着剩汤喝了一碗,中午就吃了小相公的东西,我那份还打算带回家里呢。”
“小相公你那饭……”
陈砚之摇头道:“早与你说了不新鲜。”
说罢陈砚之放了些钱在他一旁道:“你先收着,看个大夫。”
对方得了钱,便笑道:“闹两三天没事了,就是下不得床罢了。”
陈砚之心道,若是自己吃了这饭菜,明日怕是未必上得了考场。就算上了考场,若肚子闹成这样,连完卷都没办法,如此这一科院试就算缺考,提学也很难给予关照。
大约是自己这几次月考名次太靠前,扎了某些人的眼睛。
这人心啊……果真不可直视。
……
林学道得了陈砚之禀告后道:“此事我会替你主张,你好生考,莫要因此坏了心境。”
“此番院试为师对你期望甚高!”
之后陈砚之回斋舍,当晚也不读书了早早歇息。临睡前,他故意将卷票塞入书袋放在枕下,一夜好梦睡到四更便起身了。
书院雇了牛车,将考生们送至考场。
这次考试就在提学衙门,入场流程和其他都与府试一样。
先考闽、侯官、怀安三县的考生,朝廷有规矩,附郭县要放在一处考,免得出现叠考。
因此入场考试的考生,比府试时少了一半。
考场高垣厚壁,四周墙上覆了棘刺。
三县的考生各走一门,按县划分考场。
甬道都是以千字文排列编号,外悬挂粉牌,大书几号几号。
这一次院试没有提坐堂号,因为院试本身监管极严。
考场四角都有几张粗壮桌子交叠搭成高台,供给考差瞭望。
陈砚之提着考篮,找到了自己考房。
这考案前后左右都只相隔两尺,陈砚之进入考房后几乎就是前胸贴后背了。
考案上放着一把界尺,空白的卷纸,案下放着净器,便溺都在考房里。
而桌案案脚都是用长竹编结,防止你随意搬动课桌。
这就是扃试,会试乡试都是这般。
当然这样考试什么传抄舞弊等手段都使不出来,但在这样环境内要考上一日,着实要将人憋出病来。想想之前提坐堂号时,宽松的考场,再想想现在。
难怪后世如曾国藩等人都反复劝自家的子弟不要过早参加院试。
陈砚之看了一眼净器,就是一个小小的瓦盆,不免心想,若是一面闹肚子,一面考试,那画面别提有多美了。
陈砚之心想,这一次是不是裴森害自己?
旋即陈砚之觉得裴森虽是最大竞争对手,但不会这般害自己,而且陈砚之也无意在考场上深究下去。
片刻后一声云牌响动。
考差拿着长柄牌巡房走动,上面写着此番考题。
一道四书题,一道五经题,一道试帖诗。
陈砚之当即动笔将考题抄在纸上,此番院试,他的心情无比平静。
他本是越到大考考得越好的人,每每都能考出超出自己平日的水平,前两次县试府试陈砚之都写出超出自己平日实力的文章。
而这一次因没有那等急迫感,陈砚之倒是以一等平常心在考。
还是不要太显眼了。
考前想着是以普通的名次取个秀才就好了,但入了考场不免在想自己这道南书院中的童生第一,是不是福州府院试的第一呢?
所以不免生了好胜之意。
很多人寄希望于考场逆袭,但到了落笔之时,陈砚之这一次则告诉自己,考出平日水平足矣。
想想三更的灯火,五更的天色,平日的努力都在今日落于笔下。
而自己今日要做的就是不负平生之所学。
陈砚之越写越是平静,这平静是自信和底气在支撑着,写完四书题又写五经题,此时此刻他内心生出一个念头来‘我要做案首’。
没错,院试第一第二进学都没有区别。
有的地方院试第一,是直接赏给廪生给你做,但福州府八股高手如云,却没有此番规矩。
陈砚之此时此刻就是这个念头,偏偏就是“我要”二字。
此事舍我其谁,没有第二人可作。
他抬起头时看到各个县学的教谕训导,巡于两廊之间,不仅不许考生说话,连考生读题、赋诗吟哦出声都不许。
陈砚之经题写了一半,却见一个训导不知为何似一直盯着自己,仿佛是有些故意。
这莫非是干扰自己情绪的?
陈砚之没有多想,在对方注视之下,一行一行地写下去。
那训导似见自己没有反应,走到自己身旁故意大声咳嗽了一声,陈砚之心道,我又没有得罪此人,是何故来弄我?
是了,陈砚之听说有些他县训导,希望本县考生能得案首,故意针对其他县的考生。
对方方才故意看了卷面上自己的名字,看来是认出自己是府案首,名头太盛了
但不论是何等原因,或是自己不知情的缘故,陈砚之没法揣测对方动机,更没法举报对方。
毕竟此人没有出格的行动,换了其他考生说不定已经临场崩溃了。
但陈砚之也不着意,将经题写毕。
平日在道南书院苦练之下,上一世自己也是看惯了大风大浪,这些小动作岂能影响自己考试的心境?没有什么可以绊住自己。
这时考场上已有十余名考生因夹带或是舞弊行为,被当场抓住。
这些考生被用长纸贴住,上粘于帽上,下粘于案下,继续考试,一旦粘脱就要处罚。
至于几个舞弊情节严重的,被当场施以夏楚,取消考试资格。
陈砚之写了五经题后,决定小解一下再作最后的试帖诗。
他低头取瓦盆时,却见瓦盆旁丢着一张小纸团。
陈砚之恍然,当即用脚将小纸团踢到过道,这才解腰带方便。
不久方才那名盯着自己的训导走到过道拿起纸团,厉声问道:“这是谁的?”
对方问作三遍,无人作答。
此人重重哼了一声便走,最后也不再盯着自己看。
陈砚之旋即释然,原来对方因这纸团误会了自己。
自己在昨日饭盒之事后,一直有些疑神疑鬼。
想到这里,他将试帖诗也作完毕,拿起卷子交卷去了。
长明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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