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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院试
陈砚之在越岭住了一夜,次日前往塔巷的府上。
快要走进府门时,却见府门口的功名旗杆已经立了两杆。
一杆旧的,有些日子了,漆都有些褪了色。
另一杆则是新的,还有几分木气。
左右两杆功名旗杆各自并列着。
陈砚之到了府门前细看,贡士无斗,举人一斗,进士两斗。
至于三斗则是状元的。
这功名旗杆中左右各一斗,便是父亲与兄长二人并立的。
似乎可以看出一个新的科举世家正从此地崛起。
七个月了。
上次得了府案首后,自己与家里闹翻,已是七个月没有返回家中。
但每月二两银子的钱,大夫人倒是托人来给,寄到乡下的三叔那去,从不耽搁。
送银子的下人,连茶都不喝一口,放下银子就走。
陈砚之在门前徘徊了片刻,快过年了,门口倒是也没有门子。他今日只是来看看,倒没有进门的意思。
这时听得门内有动静,陈砚之立即回到巷外避开。
府门打开,
远远地看到仁之和蕙儿,被陈颜之带着在门前放爆竹。
仁之看似胆大,手里捏着香,却战战兢兢地去点爆竹,火刚一点,他便惊着跳走,险些跌坐在地。
而蕙儿则穿着新袄子,露出半张脸捂着耳朵躲在门后。
至于陈颜之穿着新的宝蓝色衣袍,负着双手叮嘱着仁之放炮。
如今陈行台和陈颂之都不在家,陈颜之隐然有几分撑起门户的样子,过年后,他的身上比以往更有几分担当。
陈砚之就这么远远地看着,没有出声。
等陈颜之朝这里望来时,陈砚之朝他点点头。
陈颜之认出陈砚之后又惊又喜,脚步挪动,想要走进来,陈砚之却摆了摆手。
他与陈颜之点点头,陈颜之有些难过,等打发了弟弟妹妹,才走来与陈砚之言语:“真不登门看看?”
陈砚之道:“五哥,事情既已发生,就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从当初我被赶出家门时,我的心意,大家都知道了。”
“要我若无其事,与娘与兄长把酒言欢是不能的。”
五哥,你放心,这家我是要回的,风风光光的回,但不是现在。”
陈颜之道:“那也好,娘还在气头上,爹那边还在瞒着。
“我这边只能尽力帮你转圜。”
陈砚之点点头,催促道:“你快回去,不然弟妹就要起疑了,万一让娘看到我们私下往来,你就要遭罪了。我看看再走。”
陈颜之无奈地道:“你自己保重。我寄给你的院试程文好好看着。”
陈砚之笑了笑,然后又看了会仁之和蕙儿开心地玩闹,最后还是选择了过家门而不入。
……
陈砚之回到书院后,斋舍里还是空荡荡的,远处只有讲堂还有人值守。
他算是斋舍里最早到的,陈砚之在每人桌案上都摆了桔子和茶叶后,便坐在案边读书。
他虽说心底稍显惆怅,但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一下子好了许多。
看来不再立一杠旗杆,怕是难以回家了。
自己是要回去,但前提是自己必须有尊严地回去,这个尊严还必须包括他……他姨娘的尊严。
她生前没吃过一口热饭,受过一日好脸色,到死都是婢女,连妾的名分都没有。
当年天子还是兴王的时候,继承大位抵达良乡,杨廷和等文官要他从东安门入,但天子不肯一定要从大明门入,否则自己宁可就不当这个皇帝。
这争得,哪里只是从哪个门入吗?
这差别就在于,一个是以皇太子礼即位,一个是以嗣皇帝即位。
为什么不等到兴王坐稳皇位后,再慢慢争?
因为这个事情一开始就要说清楚。
这也是为什么在大礼议中,天子能站稳脚跟的重要原因。
因为他就是从大明门入继承的皇位。
你之前不提,后面等登上了帝位,坐稳了江山后再说,就是另一个说法了。
从来只有先小人,后君子;没有先君子,后小人的。
此番邱夫子和陈府台都答允替自己说项,但这只是转机而不是定局,只有等院试之后,自己真正取得了功名,再返回家中跨过那道门槛,那时才是自己当初所言的真正的功成名就时。
当然陈砚之首先要有这个底气,就是不凭着家里供养,也能读书。
天子当时的底气就是,你们诏书都已经发了,自己人都到良乡了,并沿途接受官员百姓朝拜了,否则在他兴王府邸,为啥不闹翻。
此刻书一页一页翻过,陈砚之稍稍收敛了心神,重新沉浸在书本里。
首先到的是王镇,对方笑着道:“云举,你早到了,我还以为自己要睡一晚上冷铺呢。”
陈砚之帮他放下书袋,看着案头摆着的桔子茶叶,王镇笑道:“就属你周到,我带了年糕,咱们一起吃。”
之后裴森、罗一鸑、陈坦、潘时年等人陆续赶到,虽说明日才开学,但大家都默契地早一日抵达斋舍。
裴森带了肉脯,陈坦带了梅子……大家各自从家里带了吃食来,相互馈赠。
陈砚之也拿出三叔带来的糕点,满满地铺了一大桌案,与众人茶歇。
到了道南书院后,陈砚之不再单打独斗,而是与同窗们结交。
一个人走,走得快,大家一起走,走得远。
到了什么时候,要怎么走,完全看自己。
众人聊着聊着,最后又回到各自案头读书。
……
嘉靖十四年二月,陈砚之在开年后的第一次月考中,再度考了书院前三十名,童生第三名,易斋中第五名。
张贴成绩时,西湖起了薄雾,同窗们三三两两去榜墙前看成绩,陈坦看陈砚之道:“你考了斋里第五名,怎么和没事人一般。”
“月课而已,做不得数。”
确实这一次陈砚之没有太欣喜,读书就是如同走山路一样,有时你走得顺,有时你走得不顺。
有时候你前面顺不是真的顺,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以蒲松龄为例,小三元后,乡试四十年不第。
张岱,徐渭也是。
早早以神童之名夸耀乡里,然后在科举上屡屡折戟沉沙,心气消磨殆尽。
一次旬课后,斋里同窗闲聊,谈起了旬课的名次。
有人欢喜,有人叹气。
有个生员就当着陈砚之的面道:“书院里的旬课,月课都不足为凭。”
“师长看你近来用功太勤了,酌情给你提一提,或者是看你最近有点懒散,便给你降一降。都是常有的事。”
还有人道:“我看都是有内幕而取的,看你与师长走动得勤不勤,平常有没有送礼。”
“只要礼数到了,名次自然好看了。”
一旁陈坦道:“这么说咱们都白考了。”
“也不尽然,就是不那么准便是。”
还有一人道:“是白考了,反正只有到了院试,乡试时,那才是真正的考试。”
陈砚之闻言不置可否,继续做题。
这说法当然也有根据,只要是主观题,评分标准本来就是不单一的,这不是数学考试,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答案只有一个。
所以自己还是用心在每日读书收获了多少上,尽量减少排名浮动对自己的干扰。
只是,陈砚之奇怪是,这样的说法,自己初入易斋时,考试考得一般,同窗们都不提。反而是自己考得高了,大家就都这么讲,仿佛之前书院的考试就是一个笑话般。
反正看破不说破。
不过陈砚之是属于后程发力的,与前几个月生疏不同。
陈砚之对五经题已是越写越顺手。
不说斋内排名的旬课,在二月三月四月的月课中,名次一次考得比一次高。
二月,他已是书院二十五名,易斋第四名。
三月,四月两次月课,他甚至两次书院前二十名,童生第一,易斋第三名。
这般进步,不仅引起了童生的震动,也让书院里的生员侧目。
陈砚之听到不少人议论起自己,自己一路高歌猛进时,不少人青眼相待,态度客气尊重不少。
但还有一些出身优渥、世代为官的生员出言称,我最看不得这人奋力往上爬的样子。
到了五月时,四月岁课后不久。
书院里就传来院试的消息。
院试一般放在秋冬,不过主要看提学的行程决定。
而提学衙门放出巡视学校牌和起马牌,同窗们议论说,按照惯例,见了巡视学校牌就意味着院试将近。
那么各县县学教官一并至提学衙门,拜会提学,将各县生员名单给提学过目,然后便是准备岁试之事。
而见了起马牌,则府试提调官(知府),则将童生名额送往提学衙门核查。
童生院试之后就是生员岁试,如果有的州府偏远,提学懒得跑,甚至会将岁试和科试放在一起考。
不过因提学常驻省城,福州府只是院试和岁试连着场考。
院试之前,提学衙门也贴出公告,进行没参加府试县试童生的补考。不过这样补考一般机会不大,考生种种借口说自己患病游学,一般提学不愿得罪地方官,不会予以收录,唯独乐舞生例外。
……
因得知提学衙门放了巡视学校牌和起马牌,书院弟子们更是倍加用功,无论是生员还是童生,尤其是童生进入了考前的冲刺阶段。
书院里,仿佛一场大战就要来临前的气氛。
天不亮,大家都开始起床,陈砚之往往都被早起用功的陈坦和罗一鸑的穿衣声吵醒,至少读书没到三更,谁也不会停。
连陈砚之也加入了这场军备竞赛中,没办法,这个氛围下,你不读心里会慌。
陈砚之也有读得太苦休息一下的意思,转眼间旬考书院排名掉了二十。
裴森因月考屡次不如陈砚之,被林学道当堂责骂言:“倘若千人院试,取九百九十九人,有一人不取,必是你。”
之后陈砚之看见裴森将九百九十九这五个字,写在了蚊帐顶部,每日入睡前都要看一眼。
除了精神上的折磨,还有身体上的痛苦。
不少考生生了病。
似王镇便冲在了头一个,生了一个痔疮,每日上茅厕,斋舍里都可以听到他的哀嚎。
斋舍里轮着给他上药,陈砚之给王镇上药时,看着鸡蛋大的痔疮不由称奇道:“师兄,你这是未及第,痔疮先要及弟了。”
王镇闻言堂堂七尺男儿,差点蒙被大哭。
同书院里还有人口角生疮,甚至喉咙痛说不出话来。
还有人吃什么吐什么,还有人浑身各种奇痒。
更多人睡不下,小小年纪便生了不少白发,睡下的还有半夜起来梦游的。
还有一些考场里的传说,而且院试监考比府试、县试更森严。
不要奇怪,朝廷向来收钱容易,给钱吝啬。
生员作为读书人最起始的功名,考场考规之多,不用多提。
在考场上更是一种煎熬。
比如曾国藩等明清很多官员,就劝家人不要太早参加童试院试,因为有些孩童身子太小,根本熬不住。
此外还听说考场中也有很多煞气。
比如乡试考试前,都要请号兵拿两面旗,喊着恩鬼进,有恩报恩,怨鬼进,有仇报仇。
反正各种说辞都在弟子间流传开来。
因父母不在身边,许多年轻弟子半夜起床,都是在痛哭流涕。
夜里上茅厕,都听得有人道,我这一生莫非要毁在书院里。
周遭众人都无法化解的压力,也影响到了陈砚之,他反复对自己说,八股文就是这类被人为创造出来‘消磨天下英雄气’的东西。
不过想到考试及第和落榜之间的天壤之别。
说到底,谁能淡然视之。
但这一切一切的压力,唯有自己才能化解。这世上真正的贵人,说到底只有你自己罢了。
不得不说府案首保送院试给了自己足够的底气。
让陈砚之可以比其他人更淡然地看待这场考试,但从白天到黑夜的努力,自己的付出,从不亚于任何人。旁人三更睡,自己也三更睡,别人五更起,自己也五更起,想到这一切,他心底无比充实。
之后考期公布,如府试般走流程,报名,纳卷费等等。
此外还有一项不同,那就是派保。
院试时除了要一名廪生认保外,还要派另一名廪生给你做保,这名廪生从府县学的廪生中抽签决定。
陈砚之将一切都办得妥当,最后只等决定命运的开考之日。
长明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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