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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現狀和排擠
殿试后第四天,寅时初(三点多)陈景恪就强迫自己起床。
虽然今天只需要去吏部办理入职手续,然后去翰林院报到,不用上早朝。
但正式入职后,他肯定是要每日早朝的。
提前一两天调整生物钟,免得到时候难受。
要是朝堂上睡着就麻烦大了。
洗漱完,从食盒里取出糕点用了一些垫垫肚子。
嗯,糕点是昨日晚上徐妙锦派人送来的,还有一碗汤。
现在天气转暖,再加上食盒具有一定保暖功能,倒也不是特别凉。
吃起来正好。
一边吃他还一边感慨,这媳妇是真娶着了啊。
放前世,不知道羡慕死多少人。
吃完饭时间还早,他拿出选官制度演变史的手稿进行创作。
一开始他只准备简单讲一讲,结果越写越庞大。
最后他干脆推倒重新进行了一次规划。
以选官制度演变史为切入点,浅谈一下历史制度的变迁。
这一版本,他还略微触及了,生产力发展对社会变迁的影响。
当然,他并没有说的太清楚,只是浅谈了一下影响。
比如,传说中墨子发明了耕犁,许多农具也在那时候出现。
耕作效率大大提升,民间有了富余的粮食,自然会产生其他需求。
套用管仲的话,衣食足而知荣辱,仓廪实而知礼节。
手工业和商业的繁荣也是因此而始。
百姓富余了,就有了精神方面的需求。
再加上大量贵族沦落为平民,融入了底层普通人。
于是,‘礼崩乐坏’的局面就产生了。
还有井田制的破坏,根本原因是生产力提高,落后的生产关系无法适应时代的发展。
所以当时晋国率先做出改革,推行爰田制。
在陈景恪的叙事里,将作爰田视为井田制崩溃的标志。
紧随其后的是鲁国初税亩。
秦国商鞅变法,结合了爰田制和初税亩的优点,于是有了编户齐民和均田制。
当然,这些说起来容易,真正写成书非常困难。
比如爰田制,他必须要先在史书中找到相关记录。
然后分析爰田制产生的前因后果,如此才能作为自己的论据使用。
在没有搜索引擎的时代,想要搜这些数据,可太难了。
关键,这些史料在古代属于旁枝末节,基本没人在意。
他都不知道具体记录在哪部史书上,只能一本一本翻找。
甚至,为了让自己的理论更有说服力,他还要翻找不同的史料,对相关记载做对比。
不过作为穿越者,陈景恪有的是偷懒办法。
找贤内助徐妙锦帮忙。
先把框架写出来,将需要查询的数据罗列出来,把其中一部分交给她去搜集。
啧,完美。
等书写成了,在著作一栏上,就写夫妻俩的名字。
还有比这更浪漫的事吗?
肯定能给徐妙锦感动的不要不要的。
到时候自己提点过分的要求,想来她也不会拒绝。
嘿嘿嘿……
正常来说,早朝时间会持续到八九点。
所以,陈景恪八点左右出发前往吏部,在这里碰到了陈䢿和尹昌隆。
见到陈景恪,两人都主动起身行礼。
虽然他们要年长许多,但陈景恪是从六品修撰,他们则是正七品编修。
差着品级呢。
陈䢿对陈景恪的态度冷淡,行礼也只是例行公事。
打过招呼后就站在一旁不再理会。
陈景恪自然知道为何会如此。
陈䢿是福建人,自己的以省为额,可是将他们给得罪死了。
反倒是尹昌隆,对陈景恪很是热情,丝毫没有受到此事的影响。
说起来,这一世陈景恪也确实改变了一些历史。
比如,原本历史上,朱元璋令一甲前三参与复查试卷。
这一世改成了,新科进士各上一道奏书,却并未让他们参与试卷复查。
不知道陈䢿最后能不能因此活命。
不过以朱元璋的性格来说,悬。
但凡复查结果不如预期,这份奏疏就足以成为朱元璋杀人的理由。
没多久吏部官员纷纷下朝回来。
三人这才上前办理了入职手续。
前三甲的入职手续,办理的还是非常顺利的。
压根就没人敢使绊子。
相反,吏部的官员对三人,都非常客气。
毕竟只要不出意外,这三人未来最低也是六部侍郎级别。
就算是现在品级比他们高的,也不敢轻易得罪他们。
前世戏文里,牛本草本来应该是知府,因为没有贿赂严嵩被临时改成县令。
这种事情或许会发生,但肯定不会发生在前三甲身上。
就这么说吧,一甲前三不入翰林院,整个士林都会站出来抗议的。
别说是严嵩,秦桧也不敢这么干。
在吏部入职完成,拿到身份标牌、朝服、笏板等一应器具,三人这才去了翰林院。
翰林学士是刘三吾,他自然也不会为难三人。
只是在给陈景恪办理手续的时候,他表情非常复杂:
“景恪你……唉,日后好生学习,莫要再生事端了。”
陈景恪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正色道:
“老师坚守自己的道,为此不惜开罪陛下。”
“我作为弟子,又岂能堕了老师威名。”
“虽然你我道不同,然我们坚守自己道义的决心,并无二致。”
刘三吾苦笑一声,摆摆手道:“好自为之,去吧。”
陈景恪行了一礼,然后去拜见了另一位上司,侍讲学士黄子澄。
是的,黄子澄除了是朱允炆的伴读之外,在朝堂的正式职务,是翰林院侍讲学士。
与侍读学士张信,同为翰林院的贰佐官。
黄子澄对陈景恪非常热情,说不完的鼓励话。
然而,早就知道他底细的陈景恪,还是从他眼神里看到了那一丝冷意。
果然,作为建文三傻中的大傻,已经将自己写入黑名单了。
不过无所谓,老朱活着的时候你奈何不了我。
等老朱不在了,呵呵……
等朱棣打到应天的时候,希望你别和上辈子一样四处逃窜,最后被抓起来夷三族。
接着,陈景恪又拜见了其他同僚。
结果发现,九成以上都是江浙闽出身之人。
看到这里,他不禁连连摇头。
偌大的翰林院,除了刘三吾这个吉祥物,其余领导全部由江浙闽出身的官吏担任。
编修、修撰以上,也全部是这三省出身。
只有几个无职无品的庶吉士,是北方、两广云贵川出身。
翰林院是什么地方?
专门培养高阶官吏的衙门,六部侍郎以上的官员,有一大半都是从这里走出来的。
现在这里都快成江浙闽的后花园了。
这就是洪武朝末年政治格局的一个缩影。
朱元璋某些方面能力特别突出,但某些方面短板也非常明显。
他认为勋贵才是威胁来源,后半生都在致力于打击勋贵,并扶持文官制衡勋贵。
他认为文官没能力造反。
这个想法一定程度上确实没问题。
可问题是,文官或许没能力造反,但绝对有能力搞乱一个国家。
尤其是,这个朝堂还是被一小撮人垄断的情况下,为祸只会更烈。
朱元璋一生最恨的就是臣子结党。
却亲手培养出了一个最庞大的利益群体。
不得不说,确实讽刺。
在翰林院转了一圈,陈景恪也终于明白。
为何朱允炆登基后,朝廷就开始出台各种针对北方的政策。
比如,废除北方诸生推举贡士的资格,削减教育经费,裁撤教职人员。
踏马的,满朝都是我的人,我想怎么针对你就怎么针对你。
不满科举现状?告御状掀起南北榜案?
呵,劳资直接剥夺你上桌的资格。
你能怎地?
面对这种局面,陈景恪也只觉深深的无力。
靠说服朱元璋搞改革?
如果他提前五年苏醒宿慧,或许还有机会。
可现在老朱就剩一年寿命,有心无力了。
只能说,朱棣拯救了这个家。
对大明的现状越是了解,陈景恪就越是支持朱棣发动靖难。
靠改革解决不了的问题,用屠刀来解决。
彻底斩去巨龙身上的腐肉,才能迎来新生。
当然,陈景恪并不是说,江浙闽士子都是蛀虫之类的。
事实上,这三个地方确实贡献了大量人才。
比如,三杨有两个是江浙闽出身,于谦于少保也是浙江人。
他们都为大明做出了卓越贡献。
可政治就是政治。
当一个国家,尤其是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其中枢百官必须来自全国各地。
可以有一方占据优势,但绝对不能出现某一方垄断所有。
当这个国家的政治,被区域性地区所垄断的时候。
必然会造成结构性问题。
其后果,哪怕出十个于少保也无济于事。
这不是个人的问题,也不是靠一两个人就能解决的。
这是系统性矛盾,想改变只有对整套系统动手术。
这不是陈景恪危言耸听,就看看朱允炆集团,是如何报复北方的。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理,会造成什么后果。
细思极恐。
原本世界,朱棣或许并未意识到这些问题。
他发动靖难纯被逼到绝路了。
却意外的解决了朱元璋遗留的政治弊病,只能说大明是真的有天命在身的。
翰林院主要职能有三个。
其一,修史。
其二,整理各种文书、撰写圣旨等等。
其三,给皇帝、太子讲课,提供咨询服务。
第三个职能,得皇帝亲自开口才行,主动权不在自己手里,可以搁置不提。
翰林院自己能决定的,就是修史和整理文书文件。
这两项工作,第一项属于清闲差事,按照上面交代的任务,每天查询史料编写史书就行了。
但前途吗……
只能说,整天都在和故纸堆打交道,前途能有多远大?
第二项比较繁琐,朝廷的文书文件种类繁多,很多都特别重要。
比如皇帝的敕命、起居注、各部公文等,搞错任何一个字,可能都要担责任。
但这个工作,又是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
因为它能接触朝廷的第一手信息,有助于全面了解国朝现状。
翰林院凭什么被称为丞相摇篮?
靠的就是这个整理文书文件,撰写圣旨、公文等职能。
陈景恪作为新人,刘三吾倒也没有给他分配什么工作。
而是让他跟随一个叫潘文若的人学习,了解翰林院是如何运转的。
等他熟悉了工作,再具体分配工作内容。
然而,这个叫潘文若是江浙党人,对陈景恪明显很不待见。
就把他丢在一边不管不问。
陈景恪主动问他,他每次态度都很和蔼,但结果都一样:
“暂时没事,你先到处转转,熟悉熟悉环境,有事了我再喊你。”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两三次后,陈景恪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他也没有生气,没必要,也划不来。
气坏了身子,倒霉的还是自己。
等将来跟随朱老四杀回来,如果此人侥幸未死……呵。
他尝试与其他人接触,然而大多数人对他都很冷淡。
一整天下来,竟一点门道都没摸到。
反倒是陈安和尹昌隆,已经开始学习草拟圣旨了。
只是让陈景恪没想到的是,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尹昌隆悄悄塞给他一卷纸。
他打开一看,赫然是一天工作心得。
这让他心里非常感动。
难怪上辈子尹昌隆能独善其身,这才是真正的有志之士。
就冲这一点,靖难成功后,可以向朱棣举荐他。
接下来两天,陈景恪自己将翰林院转了个遍。
各个职能区域,都牢记在心里。
嗯,这两天他也终于正式以朝臣的身份,参加了朝会。
以往朝代,常朝只有五品以上及五品以下职位特殊的官吏才能参加。
朱元璋不一样,他要求在京官员都要参加,甚至还要求一部分社会贤良、名流旁听。
奉天殿站不下怎么办?
五品以上及五品以下重要职位的官吏,站在殿内听朝。
其余五品以下的官员,站在殿外听朝。
以奉天殿的面积,殿外的人压根啥都听不到。
说白了,就是被拉来充人数来了。
陈景恪虽然只是从六品,但他是翰林修撰,地位特殊。
在朝堂上的位置相当靠前,能看清朱元璋脸上皱纹。
不过他只是学习阶段,只旁听从不发一言。
下了朝,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也没有闲着。
找来左传、国语、史记、汉书等史书,开始为自己的著作收集素材。
他这种不急不恼,也不气馁的态度,让潘文若等人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
反倒是心里憋屈的不行。
黄子澄即便心中暗恨,对他的这种心态,也不禁高看了一眼。
可越是如此,他打压陈景恪的决心就越是坚定。
这种人绝不能给他出头机会,否则就很难再限制他了。
刘三吾见此心里长叹,他早就预料到这一切,却也没有任何办法。
不过对陈景恪沉着稳重的态度,也更加欣赏。
且两人毕竟是同乡,哪怕政见不同,该帮的他也要帮一把的。
于是,每天都会抽出一部分公文,手把手教他。
这让陈景恪对他的观感,好转了不少。
这老头虽然固执,但人品确实没啥毛病。
朱元璋扶持他,也只是想借用他的声望,拉拢读书人罢了。
压根没指望他能做什么实际贡献。
毕竟,一个八十六七岁的老头,也很难指望他能做啥。
估计这也是原本历史上,朱元璋留他一命的根本原因。
等南北榜案爆发,自己再帮他求求情吧。
别管有没有用,心意要尽到。
事实上,朱元璋也一直在关注陈景恪,宋忠每天都会将他的情报送到皇宫。
“那些人还是没有接纳他吗?”
宋忠小心的道:“没有,目前陈修撰在查询史料,为编写选官演变史做准备。”
“不过刘学士每天都会私下指点他。”
“他处理日常政务的能力,并未落下。”
朱元璋点点头,对陈景恪这种不弃不馁的态度,很是满意。
情不自禁的拿方孝孺、解缙做比较。
发现完全没法比。
或许在学问上,两人还能与陈景恪较量一番。
但除此之外,无论是见识、心态还是为人处世,两人都远远不如。
再考虑到,他和江浙闽文人之间的矛盾。
简直就是制造朝局平衡最好的棋子。
咱果然没有看错人,值得重点培养。
不过,陈景恪的遭遇,也终于让他认清了某些问题所在。
“宋忠,你说咱真的错了吗?”
宋忠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心中一紧,连忙道:
“皇上怎么会错,是那些人私心太重,辜负了您得信任。”
朱元璋摇摇头,说道:“依然是咱错了,才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说起来,咱还要感谢陈景恪。”
“若非他的提醒,咱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看破这一点。”
宋忠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太明白皇帝这话里是什么意思了。
如果说,一开始皇帝还在犹豫要不要杀。
所以才给了练子宁、张信等人一个机会。
那么现在,无论复查的结果如何,皇帝都会杀一批人。
区别是,杀的多和少罢了。
宋忠不禁暗暗想到。
如果潘文若那些人知道,自己排挤陈景恪的举动,会为江浙闽出身的官员招来杀身之祸。
不知他们会作何感想。
大明从靖难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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