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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榮耀鄉里
湖广,长沙,湘潭。
魏崇远总觉得心神不宁,似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
幕僚曹寒自然知道东家是为何,就开口劝道:
“明府无需担心,会试二月底举行,三月初就出成绩了。”
“若是落榜,士子一般三两天就会返程。”
“正常来说,这会儿景恪早就应该到家了。”
“可现在已经进入四月,却还未回来。”
“只可能是榜上有名,在应天等待殿试。”
魏崇远说道:“话虽如此,但他第一次远离家乡,我实在担心。”
说到这里,他抱怨道:“你说聂大状是干什么吃的,也不知道写封信回来。”
曹寒安慰道:“聂大状的信没办法走驿站,靠商旅送不太可靠,有时数月都不一定能寄来。”
“明府且耐心等待,最多也就三五日,就该有结果了。”
魏崇远点点头,叹道:“我已经五十有五了,县令做了三任快十四年,一点成绩都没出过。”
“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出一个进士,哪怕是三甲最后一名,也不枉我一番栽培。”
曹寒说道:“以景恪的年龄和学问,就算这次不中,未来考中的机会也非常大。”
魏崇远摇头道:“说不定我什么时候就调走了,到时他就算考中,也与我没关系了。”
“我要的不是未来,而是现在。”
曹寒撇撇嘴,谁不知道你待陈景恪犹如亲侄,也就你自己还以为是为了政绩才优待他的。
就在这时,一名仆役狂奔而来:“老爷……老爷……”
魏崇远怒道:“嚎丧呢,老爷我还活着呢。”
那仆人气喘吁吁的道:“老爷,回来了,聂大状回来了。”
魏崇远噌的一下站起身,连连追问道:
“人呢?”
仆人回道:“就在前堂……”
话音未落,魏崇远就冲了出去。
曹寒心里啼笑皆非,连忙跟在后面道:
“明府别急,慢点走小心摔着……”
魏崇远哪听得进去,一溜小跑来到堂屋,见到了风尘仆仆的聂大状。
他是真一路马不停蹄回来的。
正常二十多天的路程,他只用了半个多月就到了。
不等见礼,魏崇远就追问道:
“什么情况?景恪呢?”
聂大状起身高兴地道:“恭喜明府贺喜明府,陈公子高中状元,小的得到消息立马就回来报喜了……”
说着说着,他就发现不对劲儿。
怎么县令没声了?
抬头一看,只见魏崇远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似乎失去了思考能力。
跟在后面的曹寒也是震惊不已,连忙追问道:
“你说什么?景恪中状元了?你可别骗我们。”
聂大状笑道:“这小的哪敢,是真的中状元了,皇上钦点的。”
“陈公子跨马游街,我亲眼见到了。”
“当时那场景,真的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他正试图用自己所知不多的词汇,描绘当时的盛景。
却猛地听到魏崇远一声暴喝:“好,太好了。”
然后语无伦次的道:“景恪……景恪……太争气了,没有让我失望。”
“哈哈……太好了,太好了。”
没人嘲笑他失态,状元,还是十八岁的状元,这含金量太高了。
就这么说吧,族谱单开一页,史书上也会有一笔。
对于当地的父母官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政绩,没有之一。
尤其是对魏崇远这种,并非科举出身,又没有后台的官员来说。
这个政绩更是显得独一无二。
他原本只是一名小吏,连书都没正儿八经读过。
因为投靠大明比较早,幸运入了品,在基层干了二十年的辅佐官。
后来郭桓案爆发,朱元璋一口气杀了十几万人。
六部都被清空了,地方官被处死的更是数以万计,导致官员严重不足。
他才幸运地转为县令,正式成为一地父母官。
但他能力确实一般,朝中又没有人帮衬,任职的地方都属于那种比较落后贫穷之地。
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
当了十几年县令,可以说是一事无成。
本来他想的是,陈景恪能中个进士,就满足了。
将来和人吹牛,也有话说。
结果否极泰来,竟然培养出了一个状元。
这一下不但吹牛的资本有了,貌似仕途也变通顺了。
一步晋升成知府他不敢想,同知大有机会,最差也是一地通判。
仕途的最后阶段还能往上升一升,让他如何能不高兴。
曹寒也非常高兴,作为幕僚,东家的仕途就是他的前途。
更何况,自己与陈景恪关系也非常好,经常教他读书和一些礼仪方面的知识。
有这份人情在,自己也并非完全没机会谋个一官半职。
做幕僚的,最大梦想不就是自己做官吗。
不过他还保持着理智,问道:“你回来的时候,去见景恪了吗?”
魏崇远也反应来,连忙道:“对对对,他可有什么话让你带回?”
“有有有,他让小的捎带回几封信。”
聂大状这才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油纸包裹,打开露出里面储存完好的信封。
魏崇远一把抢过来,发现第一封就是给他的。
这让他很是欣慰,没白照顾这小子。
事实上,这也是陈景恪的小心机。
聂大状肯定会先回县衙复命,魏崇远会是第一个看到这些信的人。
将写给他的信放在第一封,能在无形中博得其好感。
而且这种方式,还显得润物细无声,连魏崇远本人都很难意识到。
当场将信拆开,仔细阅读。
前半部分全是各种问好、感激等等话语。
魏崇远却看得非常高兴,连道没有白疼这小子。
然后就是拜托他照顾父母,尤其是帮忙约束父母,不要让他们乱收人家的礼。
魏崇远连连点头,这小子不骄不躁,没白教他那么多道理。
别看魏崇远没多少学问,能力也一般。
可大义上却拎得很清楚。
而且,他能成为县令,本身就得益于朱元璋铁腕反腐。
所以,对于贪腐这条线,把握得尤其准确。
他可不想因为这事儿,被剥皮填草。
当初陈景恪中举,那么多人送礼,他果断帮忙拒绝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现在见陈景恪中状元了,还能保持清醒,自然大感欣慰。
都是我教的好啊。
后面陈景恪说以省为额之类的,说实话他有点听不太懂。
以他所处的位置,是很难感受到这些的。
于是,他就将这一段,给曹寒看了一下。
曹寒毕竟是参加过科举的,还中过秀才,是知道一些科举现状的。
看到这一段,略微一想就知道会带来什么后果。
连忙向魏崇远汇报。
魏崇远也是脸色大变,连连道:“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
曹寒继续往下看,很快就翻到了最后一页纸,看到了上面的箭头和两广云贵川字样。
脑中灵光一闪,明白了陈景恪的意思:
“明府切莫着急,景恪已经给出了应对之策。”
然后,就将事情解释了一遍。
魏崇远这才放心道:“有办法就好,有办法就好。”
“去哪任职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只要能避开这些事端便好。”
不过他马上又担忧地道:“景恪那边怎么办?他是状元,可没办法避开。”
曹寒说道:“正因为他是状元,那些人纵使对他不满,也不会明着去做什么。”
状元就是文人里的标杆,他的待遇关系着所有文人的荣辱。
哪怕他们要报复陈景恪,也会在规则内进行。
不可能平白削了陈景恪的状元待遇。
有句话叫,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今天他们敢开这个头,明天别人就敢学习他们,做的更加过分。
到时候被贬损的就是整个科举体系。
只要那些人不是昏了头,都不会做得那么直接。
事实上,原本世界那些人报复北榜士子,也是这个思路。
探花王恕,被发配到一个偏远贫穷的县,去担任教谕。
其他北榜进士,也基本都被贬出京师。
唯独对待状元韩克忠,他们不敢明着贬。
而是采用升迁的办法,让韩克忠去靖难战场做官。
“此策深得皇上赏识,因此拔擢景恪为状元。”
“他老人家,又怎么可能会容许那些人胡来。”
“您再看这里,皇上亲自赐婚,将中山王三女许配给景恪。”
“有魏国公府护着,也不用担心那些人报复。”
“明府不用担心他,只需要照顾好自己,不要给他拖后腿就行。”
一听皇帝宠信,和魏国公府联姻,魏崇远彻底放下心来:
“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接着,两人又拿着信,各种讨论。
总之俩字,开心。
高兴过后,魏崇远又派人,将其他信送出。
然后他亲自带队,前往陈景恪家中报喜。
陈景恪的父母自然欣喜若狂,他们再怎么做梦,也没敢想过自家儿子能中状元。
左邻右舍得知消息,也纷纷前来道喜。
就在差不多的时间,陈景恪中状元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开。
整个湘潭都沸腾了。
就这么说吧,这是大明建立以来,他们县出的唯一一个进士,也是唯一一个状元。
这是全县的光荣。
而且他中状元后,给所有有恩于他的人都写通道谢。
这种不忘本的表现,更是让他的口碑直线提升。
那些老师、同学,对他更是赞不绝口。
陈景恪,仁义啊。
无数人涌向他家祝贺。
陈景恪担忧的送礼之事,自然也发生了。
不知道多少人主动送地、送钱、送店铺、送女人,只要他父母愿意收,让送什么都行。
还好,魏崇远代为做主,全都给退了回去。
除了必要礼金,其他一概不收。
这让许多人都对他产生了不满,你一个县令管那么宽做什么。
然而陈景恪的书信在,那些人也没有什么办法。
关键,出了个状元魏崇远必然升官,他们也不敢得罪对方。
只能盼着他赶紧升官滚蛋,到时候大家再去贿赂陈景恪的父母。
又过了四五天,朝廷的各种封赏相继送达。
其中包括表彰诏书,状元牌坊,以及对陈景恪父母的封赏。
陈父只有口头表彰和一些钱财,陈母正式被封为安人。
朝廷封赏的到来,更是将此事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峰。
都快成本地的一个节日了。
就在这个时候,陈景恪将自己的笔记送回,给本县士子作为参考的消息传出。
更是让他的声望再上一层楼。
可以说,本县所有的读书人都得念他的这个人情。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湘潭县有个陈家村,自称义门陈氏之后。
他们竟然拿着族谱找过来,说陈景恪家是流落在外的陈氏子弟,希望他们认祖归宗。
义门陈,那可是有名的大家族,其家族成员多到数不清。
北宋前期,义门陈氏最大的一个聚居群落,人口超过三千九百人。
后来为了拆分这个家族,北宋朝廷将其分迁至全国72个州郡,共291庄。
结果就是,义门陈在朝堂的影响力确实下降了。
但在民间却遍地开花。
到洪武三十年,具体有多少人口,已经无法计数。
但数十万还是有的。
只不过嘛,具体有多少人是真的义门陈,又有多少人是乱认祖宗,就不知道了。
反正天下各地都有人自称义门陈。
问题就在于,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自我认知。
义门陈在南方那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
他们主动来认亲,陈景恪父母一时间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连魏崇远都不知道该如何办才好。
认亲?
只要不傻都知道,这亲认下了马上就会成为拖累。
人家打着状元同族的旗号,在地方横行霸道,最后罪责会被归咎在陈景恪身上。
可不认亲,万一是真的呢?
且,义门陈的力量其实也不弱,利用好了也是极大的助力。
这事儿他也做不了主。
只能给陈景恪写信,让他自己做决定。
然而,魏崇远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给陈景恪写信的时候。
应天发生了大事。
三月十六日,练子宁、张信等复查团队进入贡院,贡院大门再次封锁。
内外隔绝。
然而,就在这期间,一个谣言不知从何而起。
并以惊人的速度传开。
刘三吾、白信蹈等人,怕自己作弊行径被发现,特意和张信等人打了招呼。
拿了次等试卷让他们审核。
最终结果,肯定和之前一模一样。
这个流言一出,顿时就引起了巨大关注,成为时下最热门的话题。
普通百姓可不管真假,有热闹可看,他们就很热衷参与。
但百官可不这么看。
这是能要人命的谣言,他们自然不敢等闲视之。
白信蹈等人自然拼命否认。
江浙出身的官吏,直接上疏朝廷,要求惩治流言。
朱元璋立即就下旨,禁止传谣。
在结果未出现之前,任何人都不得讨论此事。
但同时,他又勒令刘三吾、张信等人闭门思过。
这本来是常规操作,作为风暴中心的几人,被要求避嫌是很正常的。
可流言却不管那么多。
马上就变成了,刘三吾和张信等人,已经被陛下给控制起来了。
就等结果出来,就要杀人。
应天府衙门连忙派人上街禁止流言传播。
然而根本就没有什么用。
越是禁,流言传的就越广。
到后面,连他们勾结的细节都被脑补出来了。
到了这会儿,高层几乎都意识到了情况不对。
这个谣言传的太蹊跷了,一看就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
那么,在应天有谁拥有这么大的能量,还不被锦衣卫发现呢?
答案就写在题面上。
不相关的人,全都缩起了脖子,问都不敢问一句。
相关的人,已经开始担忧。
尤其是黄子澄,他已经意识到,事情或许比自己想像的还要严重。
他想和练子宁等人传个信儿,将外界变化告诉他们。
然而,贡院已经被全面封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更别提传信儿了。
他只能期待,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
陈景恪早在流言刚传出的时候,就猜到了真相。
朱元璋在为收网做准备了。
看来自己的话,确实改变了历史。
不过不是把南北榜案弄没了,而是扩大化了。
搞不好,这一世真的会演变成洪武第五大案。
一想到这里,他非但没有担忧害怕,反而有些兴奋。
杀吧,我就喜欢看血流成河。
最好把潘文若这些人也给弄死。
甚至他一度想过,要不要设个局,报复一下潘文若他们。
但后来想想,还是放弃了。
在朱元璋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那纯属活腻了。
什么都不做,才是最保险的。
二十五天后,也就是四月十一日,复查完成。
贡院大门,在万众瞩目之中被打开,练子宁、张信从中走出。
两人一刻都未停歇,就被守候在外的锦衣卫,带入皇宫面见朱元璋。
由张信向朱元璋做了汇报:
“皇上,经过臣等日夜审核,发现北方试卷确实文理不佳。”
“原榜最末一名,也远优于北方最优者。”
“臣以为,舞弊之事纯属无稽之谈,请皇上明察。”
朱元璋似早有预料,并未发怒,只是淡淡的问练子宁道:
“你有何看法?”
练子宁沉声道:“臣以为,原榜无误,不应因地域而更改名次。”
“更不应因私意,而强行拔擢不合格之人。”
大明从靖难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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