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这本书
第114章 宇文仁最後的掙扎
宇文仁伸手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是一份蓝田县衙出具的收养文书。
手续齐全,人证俱在,依法备案。落款处,盖着蓝田县的大印。
日期是五天前。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五天前。那时候他还没动手。
他还在等王知还自己去补办手续。可王知还没有去。他确定。
那这份文书是谁办的?大印是真的,格式是真的,但手续本身,不可能是真的。
他盯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做了一张假文书,盖了真的大印,堂而皇之地送到他面前,让他放人。
宇文仁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经办人签字。
眼神一惊,这字他认得,是县衙主簿的笔迹。
“这文书————”宇文仁抬起头,声音还算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谁办的?”
程处默笑了笑:“是谁办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手续齐全,合法合规。王庄主没有违法,宇文县丞,您说是吧?
宇文仁沉默了。他低头看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手续齐全,日期没问题,印章没问题,签字没问题。
从法理上讲,这份文书没有任何问题。
这意味着,他传唤王知还的理由,已经不存在了。
他攥着那张纸,指节微微发白,在签押房里坐了良久。
然后他叫来了王虎,安排两人去了偏房稍等片刻。等王虎安排好之后。
“去把主簿叫来。”
主簿姓吴,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在蓝田县衙待了二十年,比三任县令都待得久。
油滑,世故,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门儿清。
吴主簿进了签押房,垂手站着,脸上挂着制式的笑。
宇文仁把那张收养文书推到他面前:“这份文书,是你经手的?”
吴主簿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下官经手的。”
“谁让你办的?”
吴主簿抬起头,看着宇文仁,笑了笑。
那笑容不卑不亢,带着一种老吏特有的、让人不舒服的从容。
“大人,这份文书手续齐全,人证俱在,依法备案。”
他顿了顿,“至于谁让下官办的下官只能说,程序合法,合规合矩。其他的,大人不必追问了。”
宇文仁盯着他:“我问你,是谁来办的?”
吴主簿沉默了片刻。
看在往日之情,些许点拨,至于能否听懂,那只能一切随缘。
他开口,语气依旧恭敬,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不留余地。
“大人,您想知道的事,下官不能说。说了,下官这身官服就保不住了。”
他抬眼看着宇文仁,“大人若一定要追问,可以往上递公文,请上面的衙门来查。只要上面有令,下官知无不言。”
往上递公文。请上面的衙门来查。宇文仁听懂了。
这件事的来路,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八品县丞能追查的。
他要是硬追,别说立功升迁,连现在这把椅子都可能坐不稳。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摆了摆手。“下去吧。”
吴主簿躬身退了出去,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
签押房里又安静了下来。宇文仁靠回椅背,盯着房梁。
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摇摇欲坠。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棋。从长安回来之后,他等了五天,试探了程家,向长孙府递上了投名状,两头都不得罪。
他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可现在他才发现,棋盘上还有一个人。
这个人比他高得多,也比他藏得深得多。
在他还没有落子之前,人家已经把棋下完了。而他,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宇文仁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
他抿了一口,苦涩漫过舌尖,顺着喉咙往下淌,一直苦到心里。
他忽然想起自己昨夜坐在书房里,洋洋得意地饮茶,觉得自己等五天是神来之笔。
那时他想的是一箭双雕,是平步青云,是程咬金那个老匹夫也不得不给他几分薄面。
现在想起来,那杯茶的味道还在舌尖。可此刻的苦涩,比昨晚的回甘,重了千百倍。
他把茶盏放下,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在空荡荡的签押房里,显得格外孤寂。
片刻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王虎说:“去把王庄主请来。”
王虎应声去了。片刻后,王知还被带进了签押房。
他还是那副样子,脊背挺直,神色平静,不像是被传唤了一整天的嫌疑人,倒像是来县衙办事的寻常乡绅。
他看见程处默和郑通,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王兄,”程处默迎上去,一拳捶在他肩膀上,“没事了,走吧。”
王知还看了宇文仁一眼,宇文仁也看着他。“王庄主,”宇文仁说,“手续齐全,是本官疏忽了。你可以回去了。”
王知还的目光落在那张摊在桌上的纸上。收养文书。蓝田县的大印。日期是五天前。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朝宇文仁拱了拱手:“多谢县丞。”
然后转身,和程处默、郑通一起走出了签押房。
宇文仁站在窗前,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窗外,长安的方向,灯火隐约。
他站了很久,然后把窗关上,转身走回案前。提起笔,蘸了墨,在公文上落字。
笔迹依旧工整,一丝不苟。只是那笔锋,比往日钝了几分。
像是被人从高处摔下来,虽然没有粉身碎骨,但骨头缝里,都在隐隐作痛。
长安,长孙府。
夜幕降临,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青砖地上晕开一片暖色。
杜幕僚站在书房门口,门虚掩着。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垂手站在书案前。
长孙无忌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翻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杜幕僚也没有说话。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翻书页的声音停了。
长孙无忌把书放在案上,抬起眼。
那一眼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
但杜幕僚的后背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蓝田的事,”长孙无忌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办完了?”
“办完了。”杜幕僚说,“宇文仁把人传唤过去,但手续齐全,只能放人。”
“手续齐全。”长孙无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谁办的?”
“还在查。目前只知道不是程家。经办人是蓝田县衙的主簿,签字在册,但他不肯说是受谁指使。”
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宇文仁这个人,”他忽然换了话题,“你觉得怎么样?”
杜幕僚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长孙无忌会问这个问题。
“此人————能力尚可,但魄力不足。”
他斟酌着措辞,“做事瞻前顾后,既想立功,又怕担责。”
“两头都想讨好。”
长孙无忌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很平,“想攀附我,又不敢得罪程咬金。想把事情办了,又不想担责任。”
他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杜先生,你知道我最厌恶什么样的人吗?”
杜幕僚垂下头:“属下愚钝。”
“不是办不成事的人。”
长孙无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砸下来,“是那种既想占便宜,又不想担风险的人。
用我的名头去试探别人,又给自己留退路——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杜幕僚脸上。“这种人,不能用。也不能留。”
杜幕僚心头一凛。
长孙无忌没有再说下去。他重新拿起那卷书,翻了一页。
“蓝田县丞那个位子,该换人了。”短短一句话,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杜幕僚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不是贬官,不是罚俸,是直接拔掉。没有回旋的余地。
“属下明白了。”他躬身,“只是————以什么名义?”
长孙无忌头也不抬:“蓝田县今年春耕的帐册,你让人去查一查。
当了六年县丞,不可能一点纰漏都没有。
随便找个由头—帐目不清,或者徇私枉法,都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杜幕僚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听出了这话背后的寒意—不是对宇文仁的寒意,是对他的。
长孙无忌不是在说宇文仁,是在说他。
“用人不当”四个字,他已经听过一次了。
如果再犯,被拔掉的就不只是一个八品县丞了。
“属下这就去办。”杜幕僚躬身退出。走到门口的时候,长孙无忌忽然又开口了。
“杜先生。”杜幕僚停住脚步,转过身。
“下次找人,找那种敢做事的。”
长孙无忌的目光落在书卷上,语气依旧很平,“不怕他做错,怕他不敢做。”
“是。”
杜幕僚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抬头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嘲笑他。
他想起自己那日坐在书房里喝茶时的那些思量。他琢磨了半天,琢磨出两个可能。
一是主君确实在意,只是不便明说;二是主君只是随口一提,并不当真。
他选了最稳妥的方式不给确切的答复,只让宇文仁“依法办事即可”。
却没想到,既害了宇文仁,也让自己挨了批。
“稳妥”二字,在官场上,从来都是“平庸”的另一种说法。
真正能成事的人,不是等出来的,是赌出来的。他赌输了。
不是输在判断,是输在魄力。更致命的是,他找的人,也输在了魄力上。
宇文仁那等了两天、又等了五天的做派,两头讨好,瞻前顾后,恰恰犯了长孙无忌的大忌。
杜幕僚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夜色里。明天,他要替宇文仁找一个“合适的罪名”
0
不是因为他恨宇文仁,是因为他需要向主君证明他杜某人,也是个敢做事的人。
数日后,蓝田县传出一条消息:县丞宇文仁因帐目不清、徇私枉法,被罢官夺职,发配岭南。
没有人替他求情。也没有人敢。
程咬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菜地里拔草。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拔。
“岭南?”他哼了一声,“那地方瘴气重,去了能世能活着回来,就看他自己的命了。”
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又补了一句:“活该。”然后他就不再说这件事了。
农庄里的开知还,是半个月后才知道宇文仁被变配的消息的。
那天程处默来送酒,随口提了一句:“宇文仁被罢官了,变配岭南。”
开知还正在枣树下给灰灰梳毛,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为什么?”
“说是帐目世清。”程处默说,“查了他六年的帐,查出世少问题。”
开知还沉默了片刻。他没有问“是世是因为我的事”。
他知道,这件事绝世会只是“帐目世清”那么简单。
但他也没有再追问。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他把灰灰从膝上放下来,站起来墨了墨衣摆上的猫毛。“处默,”他说,“之前之事,感激世尽。”
“开兄,无需这般客气。”程处默应了一声,翻身上马。枣红马扬起四蹄,朝着长安的方向疾驰而去。
开知还站在院门口,看着程处默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灰灰蹭过的余温。
他转身走回院子,在枣树下坐下来。
石桌上摆着那份收养文书,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五天前。他把文书折好,放进柜子里,和那欠写着“迟迟”的纸鸢放在一起。
两个对象,一薄一厚,叠在一处,安安静静的。
他把柜门关上,走到灶企门口。
小满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小满,”他说,“今晚多仕两个菜。”小满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哎!”
灶里的蒸汽漫出来,兰着米香和菜香,把整座小院都笼在一片温软的烟火气里。
开知还站在灶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猫狗、孩童、枣树、石桌。
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像碎金。
他忽然想,那个坐在石桌旁安安静静喝茶之人,下次来时,或许————
他说世清是哪种。但他想试试。
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