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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吃一塹,長一智
次日清晨,王知还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躺在竹席上,盯着房梁看了好一会儿。
灰灰不在枕边,被角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阿黄的尾巴从床尾垂下来,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晃。
身体还是疲乏无力。
昨日那一整日的枯坐,不耗体力,却耗心神。
坐在县衙偏厅里,面前一杯凉茶,窗外日头从东挪到西,那种滋味比干一天农活还累人。
他翻身下床,着鞋走到灶房。
小满已经在烧水了,灶膛里的火苗映得她脸颊红扑扑的。
铁蛋蹲在井台边洗脸,水花溅了一身,嘴里嘟囔着什么。
大郎照例坐在枣树下,捧着那本《三字经》,低声诵读。
一切如常。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知道,或许有些事情没那么简单。
王知还舀了瓢水洗了脸,在枣树下坐下来。
小满端来粥碗,小米粥熬得浓稠,表面凝着一层米油。他喝了一口,烫嘴,但暖胃也暖心。
“半夏呢?”他问。
“在后院晒药材。”大郎放下书,“昨晚上收的茯苓,怕受潮,一早起来就摊开了。”
王知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粥喝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碗,靠在椅背上。
昨天的事,不能就这么过去了。
吃一堑,长一智。他吃了亏,就得知道为什么吃亏。
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
说实话,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有点丢穿越者的脸了。
平静的生活磨去了他的警惕之心。
宇文仁传唤他的理由,是收留孤儿没有备案。
他确实不知道这条律法,毕竟人无完人。
穿越过来快一年了,他一直埋头种地、酿酒、行医,以为自己活得明白,可连最基本的规矩都没摸清楚。
如果下次再来一桩别的事呢?下下次呢?
他闭上眼,调出了功德系统面板。
余额。
够用。
他点开兑换列表,找到那一栏。
“兑换《大唐律疏议》,剩余240”
一道温热的暖流涌入脑海。
不是洪水般铺天盖地,而是像细水长流,点点滴滴渗进来。
律条、注疏、案例、判例海量的信息在他意识里铺展开来,像一本被翻开的老书,每一页都清清楚楚。
他闭着眼,在脑海里翻了翻。
户婚篇。收养孤儿的条款。
“诸养子,须经官府备案,取保人二名,核实无误,方为合法。违者,杖四十,子女归本宗。”
杖四十。他昨天差一点就要挨这四十杖。
户婚篇。收养孤儿要备案。这条他已经吃够了教训。
那酒坊呢?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杂律篇。坊市条令。
“诸开坊市、置铺面、设作坊者,须先向所在州县申报,经核实无误,发给文牒,方准营业。违者,没收器物,罚铜十斤。”
他的酒坊开张快两个月了。铜锅、陶坛、竹管、地窖,一应俱全。
松醪卖了十几坛,云门春预定了两个月的量,连天禄都送出去了几坛。
可他从来没有去县衙申报过。
手里的粥碗忽然变得沉了。
他睁开眼,把碗放在石桌上。
动作很轻,但瓷碗碰到石面,还是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嗒”。
不应该,真的不应该!
自己好歹是从一个法治健全的社会穿越过来的。
怎会犯如此低阶之错误?
小满从灶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王知还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的枣树叶。
晨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想起昨天宇文仁那张脸。如果他问的不是三个孩子,而是酒坊呢?
罚铜十斤。一万多文钱,够农庄大半年的开销。
更重要的是,铜锅没收,陶坛砸碎,竹管劈柴一他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当,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他的手心有点潮。
不能想了。越想越后怕。
但也不能不想。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翻开了《大唐律疏议》。
户婚篇。田宅篇。赋役篇。杂律篇。
一条一条,一字一字。
他看得很慢。不是看不懂,是越看越心惊。
杂律篇坊市条令,他刚才只看到了“设作坊须申报”这一条。
今天往下翻,还有更细的—
“诸私造酒曲者,杖八十,曲货没官。”
酒曲。
他的酒曲是从系统兑换的,不是自己“私造”的,这算不算私造?
律法没说从何处得来,只说私造。
如果官府认定他手里的酒曲来路不明,就可以按私造论处。
杖八十。
八十杖下去,一个壮汉都能打残。
他这小胳膊小腿的。
他的后背又开始冒冷汗了。
不急,再往下翻。
“诸酿酒入市者,须经官署检验,酒品合格方准售卖。违者,杖六十,酒水没官。”
他的松醪、云门春、天禄,哪一坛经过官府检验了?没有。一坛都没有。
杖六十。
加上前面的八十,一百四十杖。打完了,人还有命吗?
王知还把律法条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不是看具体条款,是看立法的逻辑。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
周夏正蹲在竹匾旁边,把切成片的茯苓一块一块翻面。
茯苓片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玉色,药香清苦。
“半夏。”
周夏抬头:“师父。”
“昨天去长安,见到程公子了?”
“见到了。”周夏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收养文书的事,他说已经办妥了。程国公那边也打了招呼,宇文仁不会再找麻烦了。”
王知还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片刻。
“还有一件事,你今天再去一趟。”
周夏站直了身子。
“酒坊。”王知还指了指身后那排青砖房子,“开张快两个月了,一直没有去县衙备案。按律,罚铜十斤,器物没收。”
周夏的脸白了一下。
他在太行山行过医,见过官府查封铺面的场面。
那些被罚的商户,有的倾家荡产,有的妻离子散。
“我这就去。”他说。
“不急。”王知还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先把话说完。”
他转身走回前院,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布袋,放在石桌上。
布袋里装着两贯钱,是上次卖酒剩下的。
“这是规费。”
他把布袋推了推,“你去长安找程公子,请他帮忙。
酒坊的执照,该交的税、该罚的款,一文都不能少。保人的事,也请他出面。”
周夏接过布袋,掂了掂分量,揣进怀里。
“师父,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还有一件事。”王知还叫住他,“酒曲。”
周夏转过身。
“我们酒坊用的酒曲,来路不能含糊。”
王知还说,“按大唐律,私造酒曲是重罪。
如果有人问起来,一个字都不要提我自己做的。”
周夏的脸色认真起来。
“你去找程公子,请他帮个忙。”
王知还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块酒曲的样品,“程国公府上每年祭祀、
宴客,用酒量大,府里自有从官坊买酒曲的配额。
请程公子以程府的名义出一份赠与文书一就说程府从自家配额中拨付了一批官曲,赠给蓝田王家庄酒坊使用。日期写早些,写在我们酒坊开张之前。”
周夏接过布袋,小心收好。
“这样一来,就算以后有人查,酒曲的来源也清清楚楚。程府买的官曲,程府赠与的,落的是程府的印。”
王知还顿了顿,“这份文书,要和执照一样,留原件在手上,副本送到县衙备案。”
“师父放心,我记下了。”周夏说。
“去吧。”王知还摆了摆手,“天黑之前回来。”
周夏应了一声,牵出灰毛驴,翻身上去。
驴蹄哒哒哒地踩在夯土地上,扬起一小撮尘土,转眼就出了院门。
王知还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阿黄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湿漉漉的鼻子顶着他的手背。
他弯腰揉了揉阿黄的脑袋。
“别蹭了。”他说,“今天没有肉干。”
阿黄不听,继续蹭。
王知还也不管它了,转身走回院子,在枣树下坐下来。
石桌上的粥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几口喝完。
小满过来收碗,他递过去,说了句“中午多做两个菜,半夏回来吃”。
小满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
铁蛋从鹅栏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草,满脸兴奋:“庄主!那只最大的鹅今天下了两个蛋!”
“两个?”
“两个!一大一小!”铁蛋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大鹅蛋比鸡蛋大一圈!”
王知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腌上。过半个月就能吃了。”
铁蛋“哎”了一声,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庄主,腌鹅蛋是不是和腌鸡蛋一样?”
“一样。盐水里放花椒。”
铁蛋又跑了,这次没再折回来。
王知还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猫狗、孩童、枣树、石桌。
心里那点后怕,还没散。
不是因为胆子小,是因为他太清楚了一在这个世道里,好心、善心、本事,都不如一张盖了官印的纸好使。
昨天的那张收养文书,盖着蓝田县的大印。就那一张纸,让宇文仁不得不放人。
今天要办的酒坊执照,也是同一张纸。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新彻的,还温着,苦涩里带着一丝回甘。
放下茶碗,他站起来,走到后院。
酒坊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铜锅架在灶台上,擦得锃亮。陶坛整整齐齐码在墙角,坛口封着油纸。竹管接在冷凝桶上,角度刚好。
他蹲下来,摸了摸铜锅的锅沿。冰凉,光滑。
这口锅,是程处默找长安最好的铜匠打的。花了不少钱,费了不少心思。
那时候他没想过,打一口铜锅也要官府许可。
但现在他不想这些了。
铜锅的事,他相信程处默会处理好。
程家在长安经营了几十年,一个铜匠的备案,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要做的,是把酒坊的手续补齐。
至于其他的—一件一件来,急不得。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出酒坊,带上了门。
日头已经升到枣树梢了。晨雾散尽,院子里亮堂起来。
阿黄趴在石凳底下打盹,灰灰蹲在窗台上舔尾巴,花花藏在枣树枝桠间,只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尾巴。
王知还拿起墙角的锄头,往田里走去。
不管昨天发生了什么,今天的田,还是要种的。
稻穗已经灌浆饱满,沉甸甸地低垂着。风一吹,稻浪层层翻涌,从脚边一直滚到远处的山脚。
再过十来天,就能开镰了。
他蹲下来,捏了一枝稻穗,在掌心里搓了搓。
谷粒饱满紧实,搓出来的米粒晶莹剔透,带着一股清甜的米香。
今年的收成,稳了。
他把稻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壳。
远处官道上,一匹马跑过来。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晨光里扬起一道黄龙。
王知还直起身,手搭凉棚望了望。
不是周夏的驴。驴没这么快。是一匹枣红马,马背上的人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远远看着,眉眼有些眼熟。
马跑到田埂边,勒住了。
程处默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拍在他肩膀上。
“王兄!你可吓死我了!昨日之事,我俩分别之后,我越想越后怕。”
他的嗓门大得把田埂上吃草的一群麻雀都惊飞了。
“昨天的事,我爹已经处理好了。宇文仁那边不敢再找你麻烦。”
王知还点了点头:“多谢。”
“谢什么。”程处默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王知还接过来,展开。
最上面一张,是蓝田县衙出具的酒坊经营文牒。
上面写着:王知还,蓝田乡农庄,设酒坊一处,经营松醪、云门春、天禄等酒品。
手续齐全,保人程处默。落款处,盖着蓝田县的大印。
第二张,是铜匠铺的备案回执。
铜锅一口,长安东市金昌铜铺打造,匠人刘三锤,已在长安县衙备案登记,器具编号一一写明,落款处盖着铺主的私印和长安县衙的备案章。
第三张,是程国公府的赠与文书。
上面写着:程国公府因自家需用,向长安酒曲务购得官曲若干。
今拨付蓝田王家庄酒坊二十斤,用于酿造,特此立据,保人程处默。落款处盖着程府的私印。
三张纸,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王知还看着那三张纸,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让周夏去办的事,程处默已经提前办完了。
一件不落,连赠与文书上写的酒曲斤数都比他交代的多了一倍。
“你怎么知道我要办这些?”
“我爹说的。要不然怎么说我爹老奸巨猾呢?”
王知还:“————?”
程处默咧嘴一笑,“昨晚我和我爹说起你开酒坊的事,我爹就问了一句他酒坊的执照办了没有,酒曲有没有来路。
我说没听你提过。我爹就让我今天一早就去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爹说,宇文仁那种人,专会从小处找麻烦。
既然要帮你,就得把事情做在前头,不能等他再咬一口。”
“还有一件事。”
程处默把马缰往王知还手里一塞,转身就走,刚走两步,忽然又折回来,“对了,你今天是不是让半夏去长安了?”
“是。让他去找你办酒坊的事。”
“那我路上应该能碰见他。”程处默翻身上马,“省得他白跑一趟。”
枣红马扬起四蹄,朝着长安方向跑了。
王知还站在田埂上,看着那道尘土渐渐落定。
约莫一刻钟后,官道上又响起驴蹄声。
灰毛驴小跑着折回来,周夏翻身下驴,额头上一层细汗,怀里还揣着那个装酒曲样品的布袋。
“师父,半路碰见程公子了。”
周夏把布袋掏出来,递给王知还,“他说酒坊的执照、铜锅的备案,还有程府赠与酒曲的文书,全都办好了,已经交给师父了。”
他喘了口气,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
“程公子还说,他刚才忘记告诉您了,让您抽空亲自去一趟县衙,把赠与文书的正本给县衙存档。
他说虽然程府那边已经留了副本,但县衙这边也存一份,才算真正稳妥。”
王知还接过布袋,点了点头。
“跑了一趟,辛苦了。去歇着吧。
周夏应了一声,牵着灰毛驴往后院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师父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牵着驴走了。
王知还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酒坊的墙角。
怀里那三张纸,贴着面板,已经不凉了。
他转身走回院子,在枣树下坐下来。
阿黄从石凳底下钻出来,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灰灰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脚踝。
小满从灶房端出新湖的茶,放在石桌上。
“庄主,茶好了。”
王知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新沏的,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苦涩,回甘。
他把茶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枣树叶。
阳光穿过叶缝洒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他手背上,落在那碗新湖的茶里。
远处田埂上,稻穗在风里摇晃,沙沙作响。
今年的收成,应该稳了。
他闭上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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