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敌人、朋友

康拉德没有急着动手，他知道自己不是最强的伯爵。

北边有好几个老牌伯爵，实力比他雄厚，领地比他大，跟侯爵的关系也比他近。

硬抢，他抢不过人家。

所以他换了个法子，远交近攻。

他先派使者去北边，跟两个离他远、但跟那几个快倒的侯爵有仇的伯爵暗中联系，约定“谁先动手，另一方不插手”。

然后他又在近处跟另外两个伯爵因为几块边界林地的小事起了摩擦，今天你砍我一棵树，明天我赶你一群羊，闹得不大，可也闹得不停。

这些小摩擦让他看起来像个只顾眼前小利的粗人，可实际上，他是在用这些小摩擦拖住那两个伯爵的注意力，免得他们把手伸到南边来。

南边四个子爵的领地，康拉德一直没怎么管过。

太偏，太穷，没什么油水。

每年除了送点木材和木炭过来，连税都交不齐。

可偏偏是这块穷地方，出了林恩。

康拉德第一次听说林恩的时候，没当回事，一个矿工造反，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可后来探子报回来的消息越来越细，林恩占了矿场，杀了管家，打退了索尔兹，又收了辅镇和铁脊镇，手底下攒了几百号人，还跟女巫搭上了线。

康拉德把那些情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觉得有意思了。

这个林恩不是普通的泥腿子。

一个矿奴，能走到这一步，靠的不光是运气，他懂得收买人心，懂得打仗，还能跟女巫打交道，女巫啊，那可是教会明令要烧死的异端。

别人躲还来不及，他倒好，直接请到镇子里做客。

康拉德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圈，最后笑了笑，把情报收进了抽屉。

他没有动。

他不能动。

他是帝国册封的伯爵，是教会名义上的信徒。

如果让人知道他跟一个叛军头子有来往，不用教会动手，帝国自己就会先收拾他。

所以他得等。

等一个合适的人，用一件合适的事，去替他试探林恩。

正好西维和于格来信了。

信里说布劳恩子爵死了，领地空出来了，请伯爵派人来接管。

康拉德看完信，当天晚上就把三个儿子叫到书房。

老大不用去，他要继承爵位。

老二在北境没回来。

老三弗里茨站在他面前，眼睛亮得像刚点着的油灯。

康拉德看了他一眼，心里想，这孩子，能力一般，心气倒高，布劳恩那块地，说好听点是子爵领地，说难听点就是个烂摊子，可他正缺一个合适的理由，把手，或者说把邀请函伸过去。

于是他点了头。

海因里希带着弗里茨南下之后，不到十天就把布劳恩的废墟收拾出了个样子，他让士兵把尸体集中到镇子外面的空地上，浇上油，一把火烧了。

烧了两天两夜，烟柱黑得像一根戳进天上的柱子。

然后他让人把所有烧过的灰烬扫进坑里埋了，又把镇子里那些被抢过、被砸过、但没有烧透的屋子一间一间检查了一遍。

能住人的留下，屋顶补一补，门窗修一修，不能住人的一把火烧了，连地基都扒了，免得以后有人躲在里头。

不到半个月，那片废墟竟然有了点模样。

几间干净的屋子留给弗里茨和几个贴身骑兵住，剩下出租车兵和工匠住在临时搭的棚子里，粮车和药车停在院子中间，马拴在靠墙的马厩里。

海因里希还让人把镇子东边那口井重新淘了一遍，水打上来是清的，没有异味。

众人只为慢慢变好的生活而开心，也慢慢认可海因里希的领导和指挥能力。

可海因里希满心都是其他的事情。

那天。

伯爵看了他一会儿，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人特有的从容。

“海因里希，弗里茨明天出发，你跟着他去。”海因里希微微欠了欠身，没有说话。

伯爵继续说：“南边那个布劳恩的领地，不大，也不富，可好歹是一个子爵的地盘，弗里茨去了，如果能站住脚，那块地就是他的，你帮他把这件事办好。”

海因里希点了点头，说：“大人放心。”

伯爵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像是随口补了一句：“那个地方，还有一个叫林恩的，你听说过吧？”

海因里希说：“听说过，叛军头领，矿奴出身，占了铁脊镇。”

伯爵“嗯”了一声，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继续说林恩的事，而是话锋一转：“南边路远，消息传得慢，你到了那边，凡事多看、多听、少动，弗里茨年轻，没吃过苦，你多担待。”

海因里希说：“不敢，属下一定竭心辅佐。”

伯爵挥了挥手，让他出去了。

海因里希出了书房，沿着石阶往下走，他穿过城堡的侧廊时，遇到了伯爵的老管家。

老管家站在廊柱旁边，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像是在等什么人，他看见海因里希，招了招手。

海因里希走过去，老管家把木匣往旁边一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管家的手干瘦却有力，拍在他肩上像一棵老树的枝干，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海因里希的耳朵：“记着，搞好关系，别天天跟人打来打去，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复杂着呢，今天的朋友，明天可能是敌人，今天的敌人，明天也可能是朋友，一个新贵族起来，底下是要有人垫的，是要有血与泪的，可只要成了，后人自会编排出传奇的经历。”

他说完，退后半步，看着海因里希的眼睛，又补了一句：“一个优秀的管家，要做的就是替主人家分忧。”

然后他拍了拍海因里希另一边的肩膀，转身走了。

海因里希站在原地，把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三遍，他自认不算聪明人，可老管家最后那几句话说得几乎白到了底。

不要跟林恩作对。

把林恩当成一个可以拉拢的人。

伯爵看好林恩，至少比对西维和于格更看好，可伯爵不能明说，因为林恩是叛军，是女巫的同伙，教会那边盯着，明面上跟林恩来往就是找死。

所以伯爵才把这个差事给了弗里茨，又把他派了过来，他是棋子，弗里茨也是棋子，区别只是他知道，而弗里茨自己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