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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 万里浪的圈套
万里浪不是蠢货。
刘忠文死得太蹊跷。
那么一个老狐狸,李世群的铁杆心腹,人说没就没了,案子烂在了76号的档案柜里。
每次想到这事,万里浪都后背发凉。
他很清楚,王学森不是能随便捏的软柿子。
上次副主任的位置,原本他已经摸到了边。
就因为刘忠文那桩烂账,他差点被拖下水。
最后还是低头去求王学森,托叶吉青说了几句好话,才算勉强脱身。
这份人情,万里浪记得。
所以他不会明着跟王学森翻脸。
聪明人做事,从来不急着掀桌子。
如今汪伪这口锅越烧越烂,日本人也不是铁板一块。
万里浪越看越清楚,所谓大东亚共荣的招牌底下,全是贪婪、猜忌和互相撕咬。
要想活下去,就得留有足够多的护身符。
当下,他得尽快验验王学森的牌。
……
夜里。
占深驱车缓缓驶进巷子深处。
王学森坐在后排,随手丢了根烟过去:
“尹少爷,来一根。”
占深接住,刚要往嘴边放,想了想又丢了回来:
“戒了。”
王学森挑眉:“你抽了这么多年,说戒就戒?”
占深无可奈何的耸耸肩:
“昨儿晚上回去,小敏说我身上有烟味,怕对孩子不好,让我以后别抽了。”
王学森由衷感慨:“你还真是个好爹。”
占深一脸幸福的笑道:“为了儿子,没啥不能做的。”
“要不是缺奶粉钱,我都不想出来跟你混了,回家抱娃不好吗?”
“才几个铜板,天天出来玩命。”
王学森差点气笑:
“你拉倒吧,我都给你涨到三百美金一个月了。”
“放眼上沪滩,能拿这份钱的有几个?”
“别不知足啊。”
他顿了顿,又道:“你要真缺钱,去找孩子爷爷。”
“尹主任不差钱。”
占深一脸不屑的嗤道:
“别。”
“他的钱我嫌脏。”
“上次送来的那些东西,我全送人了。”
王学森骂道:“你特么就是事多,人是汉奸,钱又不分忠奸善恶。”
“同样的一块钱,都是买一个烧饼。”
“你还分个高尚啊。”
占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说我,你不也一样吗?”
“好好的,把李露送美国去了,还在她身上砸了那么多美金。”
“她要是在美国跟别人跑了,你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
王学森靠在椅背上,懒洋洋道:“无所谓,投资嘛,哪能没有风险。”
“她要真能在美国把青霉素和别的买卖啃下来,过几年老子的身家得翻着跟头往上涨。”
“她要变了心,不想回来,到时候还个本金也行。”
占深笑道:“她要连本金都不还呢?”
王学森也笑:“那不还有庆福在吗?”
话是玩笑,王学森心里却有数。
李露被他操练了这么久,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只会依附男人的女人。
胆子、眼界、手腕,她都有了。
这次他让庆福跟着去,就是给她补最后一块短板。
庆福会做买卖,更会看人。
有高斯和威尔逊照应,只要不出大乱子,他们在美国站住脚只是早晚的事。
王学森要的不仅仅是买卖,还有未来的退路。
日本人的好日子没几年了。
戴笠那边也不是善男信女。
真到了光复那天,抢起钱来,那可是用飞机拉的,指不定将来顺势就把自己给洗了。
时局混乱,上沪产业再肥,终究不是能抱着睡一辈子的金饭碗。
美国、香岛都要布点。
最好还能弄一支船队。
等将来局势变了,去荒岛、沙漠开荒,军火、药品那可都是生存的硬通货。
占深闲得发慌,又问:“那要是庆福跟她一块做局,把你给反了呢?”
王学森看着窗外,笑得更轻松:
“那不还有你吗?”
占深哈哈笑了起来:“那是,那是。看来我得抓紧学洋文了。”
他不懂那些绕来绕去的买卖经。
但他懂一件事。
跟着王学森混,饿不死。
更何况,这家伙还是耀祖的干爹。
将来孩子要真能沾点他的路子,总比自己拎着脑袋在上沪滩拿命换饭强。
片刻后。
巷口走来一道人影。
那人动作很快,左右看了一眼,拉开车门钻了进来。
是小董。
他脸上的旧伤狰狞可怕。
经过这么久的接触,王学森对他很信任。
小董早已证明过忠诚。
庆福走后,龙腾公司这一摊基本都交到了他手里。
这小子不多话,手脚勤,脑子也够活。
“森哥,占先生。”
小董坐稳后,手提箱放在腿上,咔哒一声打开。
里面是一捆捆整齐的美钞。
“森哥,按您的吩咐,这些都是最近从黑市上收来的美金。”
“现在美金兑银元、黄金的比例还在跌。”
“外边不少人怕美金烂在手里,出得越来越急。咱们用同样的金银,能吃下的数也越来越大了。”
王学森拿起一捆,在手心拍了拍:
“很好,辛苦了。”
小董低声笑道:“给森哥办事,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浑身都是劲。”
王学森把钞票放回去,合上箱子:
“最近先停一停。”
“只放风,先不收。”
小董想了想,点头道:“您是怕太扎眼,引起日本人和特务的注意。”
王学森笑道:“不止。”
“日本人一天比一天收得紧,租界日子不会好过。”
“风越大,鱼越贵。”
“咱们手里有黄金、银元,这才是硬东西。”
“一旦日本人和美国佬撕破脸,打进租界,那些拿着大把美金的人急得睡不着觉,自然会哭着喊着来找咱们。”
小董听明白了:“好的,我这就回去就安排。”
他不再多言,压低帽子,跳下车快步而去。
占深一脚油门,汽车调了个头:
“回家?”
王学森看了眼怀表:“不,去藤田一的官邸。”
“我约了美雅子小姐探讨诗歌,正好顺路去拜会她。”
占深忍不住骂道:“你就装吧。”
王学森笑了笑。
没办法,李露走了,野花只剩下美雅子了,自然得多开发开发。
……
爽完回到家时,已经很晚。
卧室里还亮着灯。
苏婉葭正靠在床头看书。
“还没睡?”王学森反锁好房门,笑问道。
苏婉葭合上书,妩媚笑道:“你说呢?”
“当然是等着陪你。”
王学森心里暗暗叫苦。
他跟美雅子已经打光了子弹,这会儿腿有点发软。
可男人在这种时候,最不能露怯。
他若无其事地脱下外套,笑道:“夫人有命,岂敢不从。”
他洗了澡,奋起炮制了婉葭一通。
……
翌日,上午八点。
王学森准时进了76号。
李世群去苏州前,特意把审讯室的规矩重新立了一遍。
现在谁要用审讯室,都得经过王学森点头。
每次审问、刑讯,得有审讯室的人在场,录音、材料、口供也得完整入库。
这道规矩表面是为了整肃内部,实则是李世群钳制各方的法宝。
王学森手里的权力更实了,工作量也增加了不少。
刚批完两份公文,胡君鹤就笑呵呵地走了进来:“老弟,不忙吧?”
王学森放下钢笔,淡淡问道:“怎么了,老胡?”
胡君鹤坐到沙发上,轻叹了口气:
“倒也没啥大事。”
“虞先生不是去了山城吗?我这边运输的路子断了,最近手头有点紧。”
王学森笑了:“明白了,你老兄想借钱。”
他故意眨了眨眼。
“这你得找四保啊,他手里有钱庄,自家人怎么着利息也得给你算低点。”
胡君鹤摆手:“倒不至于紧到那地步,我就直说了吧。”
“上沪总商会的闻兰亭,他有个养子叫李忠,想找我办事。”
“虞洽卿这一走,日本人不是要重组上海总商会吗?闻兰亭想做会长,托我来找你老弟帮衬帮衬。”
王学森往后一靠,扬手道:“你老兄太看得起我了吧。”
“总商会重组,谁做会长,那得日本人点头。”
“我一个审讯室主任,能帮上什么?”
“这事你得找周部长,他跟兴亚院华中联络部熟。”
胡君鹤道:“找过了。”
“兴亚院那边已经提名闻兰亭了,现在卡在十三军特务部的审核程序上。”
“这样啊。”王学森琢磨了起来。
上沪商会这摊子,一直是兴亚院和十三军特务部插手,跟梅机关不是一路人。
当初楠本实隆那帮人借着商会大发横财,李世群也只能看着眼红,就是因为手伸不过去。
李世群都搞不定的事,还是少掺和为妙。
“我跟十三军不熟。”
胡君鹤笑着指了指他。
“老弟,你这就低调了。”
“樱井省三调走后,新来的参谋长木下勇是藤田一的老朋友。”
“前不久,藤田一调去了十三军特务部任预审科科长,你不会不知道吧?”
王学森愣了一下。
他还真不知道。
这段日子他去过藤田家两次,都忙着跟美雅子研究姿势和新玩法了。
哪有心思去关心那老头。
王学森端起茶杯,遮住脸上的尴尬:“你是想让我去走藤田一的门子?”
胡君鹤点头:“正是。”
“闻兰亭有个侄子,以前写过几篇激进反日文章,还被宪兵队逮过。”
“现在竞争对手拿这事咬他,说闻家立场不稳。”
“所以程序卡住了。”
说到这里,胡君鹤伸出两根手指:
“只要事情办成,闻先生愿意出两百两黄金。”
王学森眉头一动。
两百两黄金,可不是小数目。
闻兰亭这是下血本了。
不过总商会会长这个位置,确实值这个价。
王学森想了想,点头:
“行吧,自家兄弟开口,我怎么都得试试。”
“先说好,我没有十成把握。”
“藤田一那人死板,你也知道。”
胡君鹤爽声一笑:“你出马,哪里还有不成的事。”
王学森没接这顶高帽,转而闲聊一样问道:“老胡,主任去了苏州,老万和四保最近都神神秘秘的,忙什么呢?”
胡君鹤呵了一声:
“主任人不在上沪,手可没闲着。”
“一个经费吃紧,直接砍掉了警卫大队一半编制。”
“又让杨杰当了调查统计部副部长,专门盯着四保吃黑钱的事查。”
“烟馆、赌场,被收回去不少。”
“咱们这位吴副主任,最近日子不太舒坦啊。”
王学森笑道:“要不说还是你老哥稳当,小财不断,没大富大贵,也没大是非。”
“给闻家办差,油水不少吧?”
胡君鹤连忙摆手:“我能发财,那不都是你老弟帮衬。”
王学森哼了一声:“你可别埋汰我了。”
“回头我又成中统,斯大林的钢铁战士了。”
胡君鹤笑着指他:“还记仇呢?”
“我那也是例行公事。”
“你放心,以后凡是跟你有关的事,我提前给你通气。”
王学森道:“这还差不多。”
他压低了声音:
“老万呢?”
“老胡,我得提醒你一句。咱们是兄弟,主任临走前,对你我都有托付。”
“我是光杆司令,你不是。”
“该盯的事,你得盯。”
“说真的,我正愁过两天主任来电话问该怎么回。”
“你手里要有情报透给我一点,我也好交差,省得被当成吃白饭的。”
胡君鹤爱莫能助道:
“老弟,这事不是我不帮你。”
“万里浪那小子太狗了。”
“我让人盯过,可刚贴上去就被他的人反逮了。”
“人家已经警告我手下好几次。”
“再不识好歹,就撕破脸了。”
“你想想他手下都是军统的骨干分子,哪有这么好盯。”
王学森看得出来,胡君鹤没有敷衍:
“那好吧,我自己盯一下。”
胡君鹤站起来,拉了拉衣摆:“那藤田一的事,就交给你了。”
“等你好消息。”
……
第一处办公室。
万里浪坐在办公桌后,手里夹着烟,桌上摊着一份报纸。
马彬拿着公文袋敲门进来:
“处长。”
万里浪问道:“陈贤荣突击得怎么样?”
马彬把门关严,走到桌前。
“昨晚咱们的人在陈贤荣住处翻出一本通讯名录。”
“这小子胆子不大,刚上手段就招了。”
“根据他的口供,我们追踪到了军统分区书记齐庆斌,并锁定了他的住处。”
万里浪没什么表情的追问:“陈公澍呢?”
马彬摇头:“没能摸到。”
“陈公澍很谨慎,住处经常换,而且一般都是他主动联系外面。”
“陈贤荣不知道他现在藏在哪里。”
万里浪吸了口烟,慢慢吐出:
“那就先抓齐庆斌。”
马彬一怔。
万里浪道:“秘密控制,不要声张。”
“再在租界制造点紧张气氛。”
“以陈公澍和齐庆斌的关系,他只要收到风声,未必坐得住。”
马彬双眼一亮:“处长高明。”
万里浪把烟按灭:“别拍马屁。”
“陈公澍是大鱼,不许出差错。”
马彬挺直身子。
“是。”
……
十月二十九日。
下午五点。
雨刚停,空气湿冷。
王学森紧了紧风衣,拎着公文包走出办公室。
他正要锁门,身后传来脚步声。
“王主任。”
万里浪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王学森道:“万处长,有事?”
万里浪笑道:“王主任,是这样的。”
“主任在时,曾再三交代,他不在了,我万事都可与你商量。”
王学森立刻抬手打住:
“万处长,你这么说话我心里发慌。”
“搞得主任好像出了什么事似的。”
万里浪笑容一僵,随即改口:“对,对,是我说错了。”
“我的意思是,主任去苏州前。”
王学森把钥匙收好:“老万,有话直说吧。”
万里浪往前近了半步,小声道:
“我手下查到了军统分区书记齐庆斌,并已秘密控制了他。”
“我已经让人在租界四处抓捕军统残余分子,同时放出风声。”
“如果顺利,以陈公澍和齐庆斌的关系,他很有可能会去齐宅示警。”
“我已在齐宅附近布下天罗地网。”
“王主任是我在楼里为数不多的朋友,我想请你随我同去。”
“再者,也好有个见证。”
王学森脑子转得极快。
齐庆斌被控制,诱捕陈公澍。
万里浪却偏偏跑来请他一起去。
这么大的功劳,万里浪藏着掖着都来不及,怎么会主动分他一杯羹?
不对。
这很可能是圈套。
只要他去,万里浪就能贴身盯着。
但要不去,万里浪一上来就把重要信息全吐了,这等于钢刀架脖子,若今晚陈公澍跑了,这口锅搞不好就会扣到他头上。
毕竟,刘忠文说过他是军统。
大佛也攀咬过他。
陈碧君那边更是一直盯着不放。
到时候他跳黄河也洗不清了。
该死的职场,全特么算计啊。
王学森心里已经把万里浪挂在了断头台,脸上却浮出欣喜:
“老万,你藏得够深啊。”
“军统都落你兜里了,你才给我透风。”
“一来就是猛料,难怪李主任说你是咱们楼里第一能人。”
万里浪谦逊一笑:
“王主任谬赞。”
“能人不敢当,为主任分忧而已。”
王学森笑道:“难得你这么信任我,我要不去,岂不是扫兴?”
“这样,我去趟洗手间,马上出发。”
万里浪抬手:“请。”
王学森转身朝洗手间走去。
他刚走到池子边,身后门开了。
万里浪跟了进来,笑眯眯道:“正好,我也上个厕所。”
“茶喝多了。”
说完,他站到旁边,解开裤扣,慢悠悠放水。
王学森洗着手,心里把万里浪十八代祖宗都给骂了个遍。
果然,老狗是冲自己来的。
这是怕自己走漏情报啊。
王学森边洗手边道:“老万,你这茶喝得够勤啊。”
万里浪提上裤子,神色自然:
“最近熬夜多,就靠茶续命呢。”
“走吧。”
“指不定今晚咱们就能逮到陈公澍,彻底了结这块顽疾。”
谍战代号:申公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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