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这本书
第二百七十九章 只查不抓
晚上九点。
王学森驱车来到了杨惺华的别墅。
门口早有人等着。
两个穿便衣的卫士迎上来:“王主任,得罪了。”
王学森笑了笑,张开双臂:“公事公办,应该的。”
卫士搜得很仔细。
袖口、腰间、鞋底,连怀表都打开看了一眼。
搜完身,卫士退开。
王学森整了整西装,快步进了客厅。
客厅里灯火明亮。
周佛海和杨惺华正在喝酒闲聊。
见王学森进来,周佛海放下酒杯,笑着起身:
“学森,快坐。”
王学森快走两步,欠身道:“杨司长,周叔。”
周佛海抬手压了压:“到了这里不用拘束,坐下说话。”
王学森依言坐下。
杨惺华拿起酒瓶,亲自给他倒了一杯:
“上次杨树屏那批货被黑龙会扣着,多少人都不敢碰,最后还是学森出面给拿回来了。”
“我早说过,学森答应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王学森连忙摆手:“杨司长这话抬举我了。我那点手段,就是跑跑腿、递递话,真算不得本事。”
“跟周部长和杨司长办的大事相比,我这都是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
周佛海听得舒坦。
他端起酒杯,笑道:“学森的能耐,我是领教过的。今天叫你过来,也确实有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王学森立刻坐正:“周叔尽管吩咐。”
周佛海晃了晃杯中红酒,叹道:“李世群如今兼了清乡委员会秘书长,手里攥着特工总部,又借清乡之名插手地方军警。”
“更麻烦的是,他向日本人要江苏税权,日本人竟然同意了。”
说到这里,周佛海郁闷的直摇头:
“好不容易压住盛家和宏济善堂,转眼又冒出一个更难缠的李世群。”
“我这个财政部长,家不好当啊。”
王学森心头冷笑。
不好当才对。
你们这帮狗汉奸若是顺风顺水,哪里还用得着我这个搅局的人。
“周叔说的是。新府要立住,税收就是根基。”
“一个政府,钱袋子要是被地方强人掐住,那政令就出不了门。”
“李世群现在既有特务,又有清乡名义,再拿江苏税权,等于立了个国中之国。”
“时间一长,谁还分得清新府和李府?”
周佛海盯着王学森看了看:
“说得透彻。”
王学森笑道:“我也是在76号待久了,看得多些。”
周佛海缓缓点头:“幸亏你之前做了天马山项目,又编了那套警务教材。”
“我已经让人用在第一批税警学院里了。”
“快的话,三个月后,第一批属于我们自己的税警就能出来。”
王学森道:“税警学院当然要办,而且要办大。”
“但远水救不了近火。”
“李世群手下那帮人都是现成的枪杆子,杀人、抓人、抄家,转身就能办。”
“税警学院是温火慢煮,周叔眼下缺的是一支能立刻摆上台面的力量。”
周佛海眯了眯眼:“你接着说。”
王学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您还缺一个敢跟李世群叫板的硬派人物。”
周佛海皱眉:“你是指熊剑东?这人还在牢里?”
王学森道:“我上次见过他,此人对投靠周叔已经十分动心。”
“他做过忠义救国军游击司令,带兵经验是有的。”
“再加上他跟特高课冈村适三课长有同学关系,日本人那边也能说得上话。”
“周叔完全可以先把他放到地方,挂一个练兵名义,借日本人的手养兵。”
“等兵练出来,再调回要紧位置。”
“到那时,税警团就不是摆设,而是周叔自己的硬家底。”
“谁再想伸手拿税权,先得掂量掂量枪口。”
杨惺华听得连连点头。
周佛海脸上也露出笑意:“要不说你脑子活呢。”
“过些日子,你同我一起去特高课,请这位赵子龙出山。”
王学森笑道:“周叔一句话,我自然随叫随到。”
周佛海往后靠了靠,继续道:
“不过,光一个熊剑东,治标不治本。”
“李世群权力越来越大,终究得从制度上节制他。”
“你长期待在76号,给我参谋参谋。”
王学森抬眼看了看周、杨二人,欲言又止。
周佛海笑道:“学森,有话直说。”
王学森道:“叔,您信得过我吗?”
周佛海接过杨惺华烧好的雪茄抽了一口,朗声发笑:“我向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何况我和李世群的矛盾,已经摆在桌面上了。”
“你就算转头去给他报信,对我也没有太大损失。”
他说着,往前倾了倾身子风趣道:
“更要紧的是,我比李世群大方。”
“他能给你的,我能给。”
“他给不了的,我也能给。”
杨惺华接过话:“李世群不过小人得志,骨子里还是个泥腿子。”
“一旦得势,恨不得把手下都当狗使。”
“铜板落到他眼前,他都想咬出牙印来。”
“我姐夫不一样,财政部长,手里有钱,又有孟尝之名。”
“山城那边过来的人,多少都是奔着我姐夫来的。”
王学森立刻端杯。
“周部长声名在外,学森自然是真心相投。”
“我年纪轻,根基浅,以后还要靠周叔多提携。”
周佛海摆手笑骂:“行了,你们两个一唱一和,再吹下去,我这酒都没法喝了。”
他看向王学森:“说正事。”
王学森这才正色道:“当务之急,是取缔李世群的警权。”
“特务归特务,警务归警务。”
“必须特、警分离。”
“只要警察系统不再听他号令,他的手就短了一截。”
周佛海眼中终于有了明显喜色。
“学森啊,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实不相瞒,我正有此意。”
“我打算取消警政部,把警察系统降级,并入内务部之下,让一个级别更低的人去管。”
“同时,把特工总部并入军事委员会,设调查统计部,由李世群任统计部部长。”
王学森立刻拍掌:“妙。”
“如此一来,李世群表面上升了,实际上丢了警务系统。”
“特工总部也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山头,而是军委会下属机关。”
“名义一变,很多事就能插手。”
“行政上能卡他,立法上能管他,经费上更能勒住他。”
杨惺华却摇了摇头:“计划是好,可中委会那边还有一道坎。”
“汪先生有一票否决权。”
“现在麻烦的是,汪先生一直把李世群视为公馆派。”
“他若不同意,这个决议不好过。”
“所以,还得指望你老弟发力。”
王学森胸有成竹地笑了笑:
“这点不用担心。”
“汪文英现在因为赌场、烟馆,跟李世群闹得很不体面。”
“再者,陈碧君最近几次派私活给李世群,李世群都推了。”
“嘴上还说人手不够,实际就是不愿给陈公馆当刀。”
“这两边早已貌合神离。”
“只要有人把火稍微拨一下,公馆派未必会死保李世群。”
杨惺华顿时松了口气。
周佛海问:“那你觉得,真正棘手的是谁?”
王学森道:“影佐祯昭,晴气庆胤。”
“这两人才是李世群真正的大后台。”
“如果这两人调走,李世群就像没了牙的老虎。”
“到时候再凶,也咬不动人。”
“当然,这个不急。”
“日本人内部的人事变化,不是咱们能硬推的。”
“先看形势,再找机会。”
周佛海指着他笑道:“好,很好。”
“学森,你有懂政治的脑子。”
“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王学森连忙举杯:“还望周叔栽培。”
三人碰了一杯。
杨惺华又说了几句税警学院的事,王学森有问必答,每句话都落在周佛海想听的地方。
正谈着,周佛海忽然沉默下来。
杨惺华会意,站起身道:
“我上楼再拿两瓶酒。”
没了外人,王学森直接问道:“周叔,可还有难事?”
周佛海揉了揉眉心:“是家事。”
“去年冬天,你婶子往老家寄了些东西。”
“后来交通线可能出了纰漏。”
“前不久,我收到一封密信。”
“是军统前金陵区区长钱新民给我的。”
王学森眼神微凝。
钱新民看来想悔罪立功心切。
这么频繁的替戴笠办事,二次暴露的风险也大。
周佛海继续道:
“信上说,我远在湖南老家的母亲、岳丈、妹妹一家,全被戴笠扣押,转去了贵州息烽营。”
“我吃不准这是不是诈术。”
“可一日没有老母的确切消息,我这心里就像悬着刀,割着疼啊。”
他看向学森,眼里多了几分恳切。
“我知道你们老王家根子深。”
“你和你过世的兄长,也跟戴笠有过私交。”
“能不能想办法替我打探一下?”
王学森心头暗舒了一口气,戴笠总算找到周佛海的家人了。
他面露为难道:
“周叔,您也知道,我早被老王家开除出族谱了。”
“家里那些旧关系,未必肯给我面子。”
周佛海脸色微暗。
王学森话锋一转:
“不过,我来上沪这么久,倒也结识了一些黑市上的朋友。”
“这些人三教九流都接触,消息比官面还灵。”
“我回去就让人查。”
“若令堂真在息烽营,必然能摸到点风声。”
周佛海猛地站起身,握住王学森的手。
“好,老弟,那就拜托了。”
王学森惶然起身:“周叔,您这可折煞我了。”
“我是晚辈,哪敢让您兄弟相称。”
周佛海也意识到失态,松开手,长吐一口气。
“是,是,我糊涂了。”
他转头冲楼上喊道:“惺华,拿几瓶好酒下来,给学森带走。”
杨惺华很快抱着一箱酒下楼。
他笑道:“意大利红酒,不好搞。”
王学森连忙道谢:“周叔、杨司长太客气了。”
周佛海摆了摆手:“一点酒,不算什么。”
“令堂的事,我一定尽力。”
“有消息,我第一时间来向周叔回报。”王学森告辞。
杨惺华一路送到院外,边走忽然叹道:“我姐夫也不容易。”
“看似风光,实则是笼中之鸟。”
“汪先生、李世群盯着,日本人也盯着。”
“打探军统情报这种事,稍不留神就容易落人口实,只能劳烦你了。”
王学森笑道:“老杨,咱们之间还客气什么。”
“包在我身上。”
杨惺华拍了拍他的肩:“好。”
……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处处起火。
李世群常驻苏州,打着清乡旗号在江苏境内设卡、收税、抓人。
一条条关卡像钉子扎在交通线上。
货车过一处,剥一层皮。
俨然成了江苏地面上的土霸王。
到了八月,汪伪中委会召开。
取消警政部的决议正式通过。
警察系统被降级并入内务部,特工总部并入军事委员会,另设调查统计部。
李世群表面职衔仍在,手里却被抽走一大块实权。
周、李二人的矛盾越演越烈。
……
41年,10月27日。
76号,第一处。
万里浪穿着一身板正中山装,坐在办公桌后批文件。
副手马彬敲门进来。
“万处长,好消息。”
万里浪没有抬头:“说。”
马彬走到桌前,压低声音:“我们根据上次刘全德留下的名单,在租界摸到了一个漏网之鱼。”
“人叫陈贤荣。”
万里浪手中的钢笔停住:“陈贤荣?”
马彬点头:“没错。”
万里浪眼底多了几分兴奋:
“这个人我知道。”
“他是军统分区的会计,能接触到陈公澍、齐庆斌这些重要人物。”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盯死他。”
“不要急着抓。”
“这次也许就是挖出陈公澍的机会。”
马彬道:“明白。”
万里浪抬手在沪西一带点了点:
“沪西的铃木队长,他弟弟去年底被军统无差别暗杀除掉。”
“此人恨陈公澍恨到骨子里。”
“只要我们拿到陈公澍,就能搭上宪兵队的线。”
马彬眼睛发亮:“这可是条大路。”
万里浪冷笑:“路当然大。”
“周部长也答应过我,他会促成建立政治保卫部。”
“届时,会推举我做政保署长。”
“宪兵队一条线,周部长一条线。”
“有这两道护身符,第一处就不用再看别人脸色。”
马彬立刻道:“万大哥,弟兄们都知道你是做大事的人。”
“只要你一句话,我们跟着干就是。”
万里浪没有被这句奉承冲昏头。
他转身回到桌边,拿起另一份卷宗:
“王学森那边,查得怎么样?”
马彬神色一正:“有点眉目。”
“根据胡君鹤情报处里的暗线透露,当晚查的是红票走私军火案。”
“胡君鹤亲自带的人。”
“至于为什么传讯王学森的嫂子韩英,暗线没敢深挖。”
“胡君鹤做事谨慎,再查下去容易惊动他。”
万里浪嗯了一声:
“小心是对的。”
“如果王学森是红票,那倒有意思了。”
马彬迟疑道:“万处长,你以前不是说,这个人尽量不要碰吗?”
万里浪道:“以前我一直怀疑他是军统的人。”
“尤其刘忠文的事。”
“老刘活着时,咬死了王学森跟戴笠有关系。”
“以我对刘忠文的了解,他不是那种无的放矢的人。”
马彬问:“那现在……”
万里浪笑道:“现在局势不一样。”
“这世道,人命轻得很,谁也靠不住。”
“我们这种人,今天风光,明天就可能被人捆了送出去抵账。”
他拿起桌上的烟,点燃后吸了一口。
“留张牌,总没有坏处。”
“王学森若是军统,我们不能轻易碰。”
“可他若是红票,是个双面谍子……”
万里浪吐出烟雾,冷声道:“将来真有光复那一天,他就是咱们向戴老板请功的护身符。”
马彬立刻明白过来:“您是想拿王学森的身份,日后戴罪立功?”
万里浪看了他一眼:“话不要说得这么满。”
“现在只是查,是不是还两说呢。”
“记住,只查不抓。”
“王学森在76号关系太深,动他很麻烦。”
马彬点头:“我明白。”
万里浪继续道:
“严查他和红票地下组织的关系。”
“尤其是韩英、苏家、走私军火这条线。”
“所有消息,只向我一个人汇报。”
“不得让第三个人知道。”
马彬挺直身子:“明白。”
谍战代号:申公豹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