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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章 老陈被捕了
出了楼门,院子里的冷风迎面扑来。
万里浪快步走到一辆黑色轿车旁,伸手拉开后座车门,侧身笑道:“学森,你不知道具体地址,还是坐我的车吧。”
“放心,这车加了钢板,玻璃也是特制的防弹款,稳当的很。”
王学森抬脚踢了踢那厚实的防爆车胎:“那是,万兄现在春风得意,这派头瞧着可比李主任的座驾还要气派几分。”
万里浪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无奈苦相:“人在江湖飘,不得不防啊。”
“我是军统出来的降将,戴老板做梦都想摘了我的脑袋,他恨我比恨你们深得多。”
“不多裹几层铁皮,我睡觉都闭不上眼。”
“现如今世道紧,防弹车可不是有钱就能弄到的,看来日本人对万兄器重得很呐。”王学森竖起了风衣领子,笑说道。
万里浪皮笑肉不笑地抬手示意:“跟你王主任和日本人的交情比起来,我这算什么,请吧。”
王学森弯腰钻进车厢。
车门“砰”的合上。
万里浪站在车外,冲一旁的心腹科员打了个极隐蔽的眼色。
那名科员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立刻转身奔向楼内的男洗手间,去搜查水池底下、马桶水箱以及窗台处是否留有暗记或夹带纸条。
万里浪则钻进了后面的轿车。
关闭车门,他点燃香烟,眼神阴晴不定的闪烁起来。
他今天这一步棋,看似行险,实则算计得滴水不漏。
抓陈公澍是摆在明面上的头等大功,宪兵队和周佛海都等着交代。
这个人杀不杀是一码事,抓是一定要抓的。
但对王学森,万里浪策略极其明确:只探,不究不查。
眼下时局变了。
欧洲那边苏德战场杀得血流成河,太平洋上美日两国的弦也绷到了极致。
聪明人都能闻出风向里的血腥味。
76号、伪市政厅的大员们,私底下哪个不在暗中划拉后路?
刘忠文生前咬定王学森是军统的人,这根刺一直扎在万里浪心里。
如果王学森真是军统打进来的高级暗桩,以他眼下在李世群、丁墨村和日本人之间左右逢源的分量,恐怕地位比陈公澍还要更高级。
真到了大厦将倾的那一天,这样的人物,就是保住自己脑袋的活菩萨。
今天把王学森拽在身边,既是借机敲打试探,更是要亲眼看看这位王主任到底有多深的定力。
只要王学森不当场掀桌子坏事,万里浪绝不会主动戳破这层窗户纸。
……
迈尔西爱路66号。
二层小洋楼。
齐庆斌坐在单人沙发上,面色铁青,香烟一根接着一根。
马彬坐在一旁,脸上带着熟络的假笑:“老齐,大家都是老相识了。”
“当年我刚入行那会儿,还是你带着我跑交通线,论资排辈,我得规规矩矩叫你一声师父。”
“师父,抓老陈是板上钉钉的事,神仙也拦不住,你何苦把自个儿的命往里搭?”
“放松些,该吃吃,该喝喝。”
“万处长说了,只要你肯合作,往后在第一处给你留个科长的位子,谁也不会为难你。”
齐庆斌猛吸了一口烟,像看小丑一样盯着他:“马彬,日本人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你以为跟着他们吃香喝辣是条活路?你是在给自己掘坟。”
“各位昔日都是我的兄弟,我奉劝你们,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马彬咧嘴一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师父,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眼下能喘气、有大洋花,那就是好日子。”
“我知道你跟陈公澍交情深,这上沪滩能知道他行踪的,数不出三个人来。”
说着,他拿起电话递向了齐庆斌:“现在给他拨过去,叫他过来聚聚,大家坐下喝一杯,什么事不就都结了?”
齐庆斌冷笑一声,一口浓痰啐在马彬脚边:“我呸!”
“戴老板瞎了眼,养出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要么你现在拔枪崩了我,想让我卖老陈,你做梦。”
马彬脸色变了变,冷哼道:“老齐,骨头硬没用。”
“陈贤荣那本通讯录落在我们手里,租界里你的那些下线,这会儿正一个接一个进牢房呢。”
“动静闹得这么大,以老陈的脾气,就算你不打电话,他收到风声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他自个儿会送上门来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汽车熄火的声响。
紧接着,房门推开。
万里浪和王学森前后走了进来。
“老齐,好久不见,脾气还是这么臭啊。”万里浪笑呵呵地打着招呼,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老友聚会。
齐庆斌冷冷地扫了万里浪一眼,厌恶扭头,连一个字都欠奉。
万里浪完全不介意,侧过身子,指着王学森笑道:“来,给你引荐一位年轻俊杰。”
“这位是76号审讯室的王学森王主任。”
王学森解开大衣扣子,自顾拉了把木椅坐下,公事公办道:“万处长,你们军统老同事叙旧归叙旧,别把我扯进来。”
“我只认公事。”
“不管是军统、中统,还是红票,只要上面批了条子送进我的审讯室,规矩都一样,扒皮抽筋。”
“要叙旧你们慢慢聊,办完事我还要回去睡觉。”
万里浪眯着眼睛,余光在齐庆斌和王学森脸上暗暗巡弋。
两人完全是陌路人的反应。
不像是相熟的样子。
莫非是齐庆斌的级别够不到王学森?
又或者他们之间并无纵横向联系。
还是自己猜错了,王学森并非军统。
王学森慢慢抽着烟,心念却在急转。
万里浪这老狐狸看似客客气气,实际上从上车到现在,处处提防。
想要在这间屋子里通风报信,根本没有可能。
给家里打电话,暗示婉葭?
在老奸巨猾的万里浪面前,任何多余的举动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不仅救不了陈公澍,反而会把自己、婉葭甚至老杜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且,万里浪甚至有可能已经掌握了陈公澍。
即便通知,也不见得能逃脱。
不能动。
王学森迅速掐灭了冒险的念头。
既然救不了,那就彻底当个冷眼旁观的看客。
正琢磨着,万里浪道:“学森,老齐这脾气一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指望他主动招供引陈公澍出来,怕是悬了。”
“咱们也别费口舌,就在这儿坐等自投罗网吧。”
王学森笑了笑:“外头都传陈公澍是戴笠手底下的四大金刚之一,神出鬼没,杀人如麻。”
“我倒想开开眼,看看这位金刚是不是真长了三头六臂,能从万兄布下的天罗地网里飞出去。”
万里浪抚掌大笑:“好说!既然王主任有这份雅兴,那我今晚必须让你看个痛快。”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角落的棋盘上提议道:“反正有得等,要不,咱俩先下几盘棋?”
王学森爽快应道:“行啊,输了的人明天请客吃大闸蟹。”
万里浪挥手示意马彬去取棋盘。
片刻后,楚河汉界在茶几上铺开。
万里浪捏起一颗棋子,冲旁边的齐庆斌打趣道:“老齐,你眼力好,给做个见证。免得待会儿王主任落了下风悔棋,我可说不过他。”
王学森心中冷笑。
万里浪这只老狗,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他既想从自己身上抓把柄,又害怕放开手脚让自己漏了马脚导致抓不到陈公澍。
这下棋恐怕也是在测试自己的定力。
既然对方要演戏,那自己就陪他把这出戏唱到底。
“万兄放心,我王某人落子无悔。”王学森嘴角一扬,抬手跳马,直接在中路摆开了攻势。
……
西摩路,富德里公寓。
窗帘遮挡的严严实实。
陈公澍穿着丝绸睡袍靠在软椅上,手里端着红酒悠闲的品了一口。
长期的潜伏生涯,让他养成了昼伏夜出的作息。
自从刺杀赤木亲之成功,第三大队化整为零,他也难得过了段清闲日子。
这处公寓是他半个月前亲自选定的新据点。
房东是个移居香岛的英籍华人,底子干净,除了两三个核心成员,外界根本没人知道他落脚在此。
放下酒杯,他顺手拉开抽屉,取出晚报。
正要展开,电话响了起来。
陈公澍放下酒杯,快步近前,一把抓起听筒:“是我。”
“什么?”他面色一变。
“知道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陈公澍脸色一阵煞白。
陈贤荣被捕了。
76号和租界警务处正在组织大规模的搜捕行动。
电话是是军统安插在租界巡捕房内线打来的,情报绝不会有假。
陈公澍快步走到墙边,死死盯着挂在墙上的租界地图。
陈贤荣是分区的会计,手里管着账目和联络名册。
更要命的是,陈贤荣知道齐庆斌的落脚点!
老齐知不知道这个消息?
按照纪律,下线出事,齐庆斌如果收到风声,必须第一时间通过紧急电话通知自己转移。
可现在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么极有可能,老齐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想到这,他迅速拨了个号码。
响了七八声,始终无人接听。
陈公澍心里一沉。
老齐不在。
他得去示警,再不济也得去核实下情况。
陈公澍一把扯掉睡袍,冲进盥洗室,抓起桌上的深色粉底和灰白假发。
不过五分钟,一个驼背微躬的老者便出现在镜子前。
他将一把压满子弹的手枪塞进袖口,快步推门下楼,消失在漆黑的雨幕中。
……
迈尔西爱路66号客厅。
电话一直在响。
齐庆斌猛地从沙发上弹起,伸手就要去抓听筒!
“老实点!”
守在一旁的马彬反应极快,一把扣住齐庆斌的肩膀,硬生生按回了沙发。
“放开我!”齐庆斌剧烈挣扎。
“啪嗒。”
棋盘边,万里浪神色自若地落下一颗棋子:“老齐啊,你这宅子的电话,一个月能响几回?这么着急,看来打电话的人分量不轻啊。”
他斜瞥了齐庆斌一眼:“老陈打来的吧?”
齐庆斌死死瞪着万里浪:“万里浪,你别忘了戴老板是怎么提拔你的!”
“你也是军统出来的骨干,如今甘当日本人、李世群的走狗残害袍泽,你不得好死!”
“你死后连祖坟都进不去!”
万里浪淡淡笑道:“老齐,你向来沉得住气,急成这副模样,看来我猜中了。”
他看向王学森,语调轻松说道:“王主任,我估摸着,陈公澍已经在来时的路上了。”
……
迈尔西爱路笼,路灯昏暗。
陈公澍弓着背,手里拄着一根硬木手杖,隔着一条马路,藏身铁栅栏后边的树丛里。
对面的二层小洋楼一片漆黑。
老齐不在家?
他按捺住躁动,沿着周边慢慢踱了半圈,视线警惕的扫视着四周。
没有巡捕。
更看不到便衣特务游荡的迹象。
偶尔有黄包车、自行车掠过,也是飞快远去。
陈公澍不知道,他在打探的同时,对面的万里浪早展开天罗地网,也在盯着他。
洋楼二层主卧窗口。
马彬举着军用望远镜,斜叼着香烟发笑:
“不愧是咱们的老领导,这份小心谨慎真是刻进骨子里了。”
马彬放下望远镜,转头朝手下吩咐:“下楼告诉处长,贵客到了,按计划收网。”
手下走到万里浪身侧:“处长,马队长说客人已经到了,让您准备上菜。”
王学森闻言,一丢棋子道:“老万,好戏开锣了。”
“我看你这心思早就飞到大街上去了,这棋也没必要再耗着了吧?”
万里浪看着棋盘上“双马盘绞”的大局,干笑两声:“老弟运筹帷幄,心境稳如泰山。”
“我连输三盘,心服口服。”
他嘴上客气,心头却是一阵失望。
下棋是假,探查王学森的心性虚实才是真。
如果王学森与军统有牵连,知晓陈公澍即将入网,哪怕定力再深,行棋落子间也难免露出焦躁或迟疑的破绽。
可整整三盘棋下来,王学森攻势凌厉,招招致命,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万里浪原本是用了十二分心思去下的,结果架不住王学森步步为营、奇招迭出,被杀得干干净净。
难道自己真的疑神疑鬼,彻底猜错了?
王学森道:“我哪有什么运筹,只是你老哥心思不在这罢了。”
“行,那就上戏,不能让你老弟白陪我下棋。”万里浪站起身,冲手下吩咐,“打电话。”
那名科员迅速拿起电话机,摇了摇手柄,对着听筒吐出几个字:“可以行动了。”
说完,听筒扣死。
王学森点了支烟,他倒要看看万里浪怎么把陈公澍骗进宅子。
片刻后,街道上传来清脆的车铃声。
一辆黄包车在洋楼院门口停稳。
车帘掀开,走下一个身着藏青色长衫、头戴黑色礼帽的男人。
那人身材微胖,走路略微有些外八字,手里拎着一只深棕色的公文包。
无论从身形、穿戴,还有行姿来看,几乎与齐庆斌一模一样。
那人走到院门前,极自然地从长衫内兜掏出钥匙。
咔嚓。
开门,径直进了客厅。
王学森一见他,双眼一眯。
来人是第一处行动科的骨干特务郭亮。
但他的妆容、打扮,与一旁满脸郁闷的齐庆斌颇有几分神似。
王学森瞬间参透了万里浪的全部毒计。
像陈公澍这种顶尖杀手,警惕性高且枪法如神,一旦在街道上实施围捕,必定会演变成激烈的街头枪战。
陈公澍不仅可能突围逃脱。
即便走投无路,也极大概率会饮弹自尽。
万里浪要的是活口。
用替身诱骗陈公澍进门,瓮中捉鳖,这是最稳妥、狠毒的打法。
王学森不动声色地吸了口烟,心头一阵恶寒。
万里浪这条疯狗的确很棘手。
得尽快除掉他才行。
……
街对面。
陈公澍目睹了“齐庆斌”从黄包车上下来,开锁进门。
紧接着,一楼客厅的电灯亮起。
熟悉的衣着、自己送给他的公文包,甚至开锁时习惯性晃动肩膀的小动作都一般无二。
陈公澍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老齐刚才不在家,想必是临时出去办事,这才错过了自己的电话。
他没有盲目冲动,又在四周盯了一会儿。
确定没有任何尾巴跟上来,陈公澍才佝偻着身子穿过街道。
他快步走到门口,压着嗓子急促敲门:“老齐,是我,快开门。”
门开了。
“齐庆斌”压着帽檐站在门口。
陈公澍急声道:“老齐,出大事了,陈贤荣被捕,你必须马上……”
话未说完,那人摘下帽子缓缓抬起了头,嘿嘿笑道:“老领导,别来无恙啊。”
“您这是在找齐书记,还是找我?”
陈公澍瞳孔骤缩。
郭亮!
中计了!
陈公澍下意识就要拔枪拼死一搏。
“老陈,别动。”
咔嗒!
数道清脆的枪栓拉动响起。
万里浪几人猛冲而出,枪口死死锁定了陈公澍。
马彬更是从侧后方疾步上前,枪管直接顶在了陈公澍的后脑勺上。
万里浪温和笑道:“老陈,知道我为什么不在外面动枪吗?”
“大家都是军统出来的老兄弟,刀枪无眼,真要擦枪走火伤了你,我于心不忍啊。”
陈公澍眼神冷冷扫过这些叛徒。
四支手枪指着死穴,任何多余的动作只会让他变成马蜂窝。
他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放下枪缓慢举起了双手。
马拉个巴子的!
千算万算,没落在日本人和李世群手上。
结果被万里浪,昔日自己的手下给算计了。
可恨啊!
……
谍战代号:申公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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