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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八章 凶宅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正当西风率众锄奸之际,渡边拓真却在满洲士心会点兵点将,带领九个东洋武士,趁乱潜入华界,直奔江家大宅。
这九个武士,算上渡边自己,共计十人,绝非善类。
究其底细,原来绝大多数都当过兵。
说得直白点,也就是在乡军人,如今虽然已经退伍,但却仍旧归属于关东军预备役、后备役兵源。
平时,他们以浪人身份旅居奉天,看似游手好闲,实则定期集会,操练武器,演习战术,十几年来,未曾懈怠。
简言之,拿起步枪就是兵,穿上和服就装作守法侨民。
身份灵活多变,藏得很深。
其中,年纪最大的,已经四十多岁,甚至参加过日俄战争,绝对称得上是身经百战。
这种老兵,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凶猛彪悍,杀人如麻,根本不把那些地痞流氓放在眼里。
不出意外的话,只要他们能顺利闯进江家大宅,江连横就必死无疑。
众人化整为零,由打租界出发,途经浪速通潜入华界,待到夜间十点钟左右,终于抵达城北街区。
临近江家胡同,渡边拓真停下来,等人汇合。
约莫一支烟的功夫,身后陆续响起“沙沙沙”的脚步声,九个东洋武士都到齐了。
渡边拓真清点人数,难免顺便多问几句,一路上有没有碰见华人官差盘问。
大家都说没有,只是路上太过昏暗,令人疑心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渡边拓真摇了摇头,说:“不会错的,最近奉天电灯厂检修线路,城北街区经常断电,武田前辈已经事先把这些情况告诉我了。”
众人闻言,不禁冷笑:“这样更好,天黑方便动手。”
说着,便开始摩拳擦掌,掏出手枪、短刀之类的家伙,细细检查了一番。
渡边拓真却不着急,只是让大家稍安勿躁,随即摸出怀表,瞪眼看了半天,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不多时,就见远处飘飘忽忽地走过来两道人影儿。
乍看之下,两个都是华人装扮,张嘴说的却是东洋话,地道的关西口音。
“山崎,永泽——”
渡边拓真朝那两人招了招手,随即快步相迎,低声忙问:“江家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两人回道:“从早到晚,江家只有李正西带着一个弟兄,跟靠扇帮汇合以后,往城西方向走了,其他人都没有离开。”
“你们看清楚了?”
“呃……或许有一两个人离开,但武田理事说过,江家算上妇孺,有十来个人留在家里,这么大的目标,我们不可能看错的。”
渡边拓真觉得很有道理,江家那么多妇人,不可能走得悄无声息,更不用说江家还有一个断腿的残废,又怎么可能瞒天过海?
“这附近有华人的官差么?”
“没看见,可能是因为停电,天色擦黑以后,这附近就没什么人走动了。”
两人的回答极其笃定。
江家附近,原本应该有省城便衣队的眼线放哨,今晚却不知都跑到哪儿去了。
渡边拓真却毫不意外,因为东洋巡警今晚在八卦街越界搜查,进而引发了华洋摩擦,奉天警务处不得不增派人手,前去调解抗议。
这也是武田信的计划,他故意放出情报,言称八卦街有人举行排日集会,东洋巡警前去干涉,必定会引来奉天警务处的警惕。
如此一来,城北街区就会出现治安真空。
天澄泉顾客所说的“八卦街又打起来了”,也就应在了此处。
这时候,几个东洋武士不禁催促道:“既然计划顺利,那就赶紧动手吧!”
渡边拓真却说:“别急!山崎,永泽,你们俩先去江家大门看看,有没有保镖站岗放哨!”
众人都觉得多此一举。
西风不在,江家还能有几个保镖,倒不如直接杀进去,快刀斩乱麻,省时又省力。
渡边拓真解释道:“杀掉江连横不难,但是尽量不要闹出太大动静,否则如果演变成了外交事件,武田前辈那边不好收场。”
闻听此言,山崎和永泽便只好耐着性子,先一步潜入江家胡同,探探虚实。
渡边等人原地等候,把刀枪擦亮了,死死地攥在手中。
没过多久,山崎和永泽跑回来,略显困惑地说:“没有!江家大门外头,没有保镖站岗!”
“怎么会没有呢?”
“不太清楚,但大门是关着的,可能是人数太少,干脆叫到家里去了?”
事出反常,必有端倪。
渡边拓真一时有点犹豫,可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又有点不甘心。
回去怎么跟武田信交差?
难不成,就说是江家门口没有保镖,所以大家就扯回来了?
山崎提议道:“大哥,你不说王正南也是武田理事的线人么,他也住在这条胡同,要不我们去问问他?”
“不行!”渡边拓真连忙摇头,“目前来说,武田前辈还不是很信任他,今晚这次行动,也没有告诉他,我不能擅自做主!”
这时候,那九个东洋武士,尤其是上过战场的老兵,就有点不耐烦了。
“渡边君,那些支那猪,不过是一帮街头混混,就算是硬碰硬,我们也不怕他们,你何必这么谨慎?”
“谨慎一点,总没有错。”
渡边拓真想了想,决定拆出两个手下,低声嘱咐道:“你们俩跟着山崎和永泽,留在大宅外头,如果待会儿有什么意外,你们不要进去帮忙,立刻回到附属地,去找武田前辈商量办法,懂了么?”
四个鬼子应声点头。
紧接着,余下几人便分组散开,互相搭起人梯,熟练且轻巧地翻过江家院墙,纷纷落入院中,而后又赶到大宅后窗汇合。
这时节,黑云遮月,奉天城北一片昏暗。
院子里并没有看到任何保镖的身影。
渡边拓真来到大宅北侧,向后退了几步,仰头望去,却见整座大宅黑幢幢的,两层楼的后窗,各自有些许烛光微亮。
众人相视一眼,不再说话,静静地等候安排。
渡边拓真悄声说:“待会儿进去以后,你们几个搜查一楼,剩下的人跟我去二楼搜查,动作要轻,不管什么人,看见就杀!”
有个老兵提醒道:“门外没有保镖,院里没有人手,这宅子很有可能是空的,也有可能提前布置了炸药。”
“炸药?”
“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不排除江家准备跟我们同归于尽,所以待会儿进去的时候,大家最好站得分散一点,多留心脚下、床底、电灯之类的东西。不过,如果江家的人真没撤离,这种可能性比较小就是了。”
渡边拓真倒是很能虚心接受建议,点点头说:“大家小心,如果里面真有炸药,就请诸位自行了断,不要让奉天当局借题发挥。”
众人目光坚定,看样子已经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打算。
十点半,这个时间,周边邻居大多已经睡下,江家女眷很有可能也是如此,但西风还没回来,江连横大概仍在等待消息。
言至于此,众人也不再犹豫,当下取出金刚刀,在玻璃窗上切豆腐似地割开瓶底大小的圆孔,而后提起插销,纷纷跃入大宅之内。
很静。
烛光微弱,从客厅那边晕照过来,却被墙壁的拐角挡住了光线,只照出走廊里的大致轮廓,以及一扇扇紧闭的房门。
渡边等人屏气凝神,不敢说话,互相打了个手势,便垂下枪口,静悄悄地朝客厅摸了过去。
待到拐角处,侧身偷瞄,却见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盏烛台,旁边放着一只烟灰缸,半截雪茄戳在里面,已经自然熄灭。
烛光正对着一张扶手沙发,那是江连横常坐的位置,如今空下来,明明没有人,却又好像空悬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凝视整座大宅。
众人见状,不知怎么,心里总有点别扭,毛毛的,瘆得慌。
“咯噔,咯噔!”
身后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响。
众人一惊,急忙扭头张望,但却分不出那声音的源头在哪儿,或许是其中一扇房门,又或许是棚顶上传来的脚步声。
渡边拓真将手指停在唇间,示意大家原地静候,可惜那异响稍纵即逝,再想仔细分辨时,却又没了动静。
众人互相看看,不知接下来如何行动。
渡边拓真便又打了个手势,按照原定计划,四人一组,他带人去二楼查看,其他人则留在一楼搜查。
蹑足潜踪,步步谨慎。
这四个东洋武士留在一楼,挨个房门搜查,第一扇房门紧锁,仔细听听,里面没有任何声响,于是便先行作罢,转去另一扇房门,轻轻推开,借着朦胧的光亮,却见屋内被褥整齐,大概空了很久,完全不像是有人居住的痕迹。
再推开一扇房门,屋里倒是有了居住的痕迹,桌上摆着一些胭脂水粉,一面银框镜子,正对着的椅子却依然空空荡荡。
这时候,有个武士拍了拍同伴的肩膀,随后指了指自己的身后。
那同伴猛一转身,却见一个凤冠霞帔的女人歪着脑袋悬在半空,心头一撞,差点直接喊了出来。
好在旁人及时捂住了他的嘴,凑到他耳边,悄声提醒道:“看仔细点!”
那人定了定神,这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一个女人悬在半空,而是一件猩红色的旧式旗袍挂在了衣柜外面,似乎是平时常穿的行头。
饶是如此,深更半夜,看见一件红衣裳悬在面前,也着实够吓人的了。
老兵不怕地痞流氓,但没说过不怕孤魂野鬼。
气氛到这了,换做是谁,心里都有点犯怵。
江家装神弄鬼!
几人暗自咒骂,见屋子里没有其他线索,便又退了出去,悄悄摸去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屋,那是供奉江城海灵位的地方。
于此同时,渡边等人也终于爬上了二楼。
虽说楼梯不算太高,但为了尽量不发出声响,几人走得很慢,但二楼的光线更加昏暗,只有一扇房门底下的缝隙,透出一道微光。
江家这种豪宅,往往设计得很讲究,主卧偏卧次序分明,即便是头一次走进大宅,也能很快就分辨出来。
渡边拓真大致看看,认定了有光那扇门,就是江家的主卧,江连横若是在家,就理当在那儿。
就算江连横不在,他的正房夫人也该住在那间屋子。
想到此处,渡边拓真赶忙招手,带人逼近主卧房门。
走到门前,侧过身子,轻轻转动房门把手,随即推开一条缝隙。
旁边几人见状,纷纷掏出配枪,只等渡边拓真一声口令。
透过门缝,却见屋里点了一根蜡烛,床上躺着一个人,似乎正在酣睡,披头散发,面对墙壁,大概就是江连横的正房夫人了。
只不过,由于房门遮挡,无法看清屋内全貌,也不清楚江连横是否待在里面。
渡边拓真想了想,随即抽出短刀,朝房门内侧甩了甩头,接着又用下巴指了指床上。
众人会意,有人举出三根手指。
倒计时后,渡边拓真立刻闯进房门,径直扑向床上那人,发了疯似地狠狠攮了几刀。
余下武士也不敢怠慢,紧跟着冲进屋内,忙用枪口对准了房间另一侧,正准备杀了这对狗男女,不料却并没有看见江连横的身影。
老兵懂得分寸,不会一惊一乍,更不会管不住手,有点风吹草动就立马开枪,当即停下来,心里只觉得愈发奇怪。
这边厢,渡边拓真往床上捅了几刀,也发觉不大对劲儿。
定睛一看,哪有什么江连横的正房夫人,原来枕头上不过是一团假发,被褥里也只有一个铺盖卷儿,让人误以为是江夫人躺在上面。
江家大宅真的空了?
渡边拓真心里愈发不安,猛然间又回想起刚才那老兵的提醒——难不成这宅子里还真提前布置了炸药?
可是,就算提前布置了炸药,也得有人负责引爆啊?
想到此处,渡边拓真立马蹲下身子,急匆匆地掀开床单,往床底下看了一眼。
不看倒好,猛地一看,差点惊掉了三魂七魄。
掀开床单,只见一张苍白的脸蜷缩在床底下,侧过身,抱着夹,正对着他咧嘴狞笑。
渡边拓真喉头一紧,忍不住“嗝喽”一声,用短刀朝那张脸猛刺了几下,随即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
这还不算完,更要命的是,那张脸竟然随着他的刀头,“咯噔咯噔”地滚了出来。
见此情形,另外三个武士赶忙上前搀扶。
惊魂初定,再看那地上的人脸,原来是一张京戏面具,勾的是白脸曹操,一代奸雄。
“八嘎!”
渡边拓真低声咒骂,心里正盘算着,如果江连横不在,就干脆一把火烧了江家大宅。
没承想,楼下却突然传来一道极其刺耳的声音。
“叮铃铃——”
江家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民国江湖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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