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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七章 锄奸
枪声乍起,澡堂内顿时乱作一团。
透过浓稠的水汽,只见一溜儿屁股从大池子里跳出来,掀起的水花泠泠作响,竟如烧开的锅炉。
混乱中,有个倒霉蛋刚站起来,就平白挨了一枪,整个人转过半身,紧接着便“啪”的一声,重重地砸在水面上,随即沉了下去。
不消片刻,即见一抹殷红,从池底里缓缓晕染开来。
众宾客大呼小叫,紧忙朝四处散去,怎奈地面湿滑,心里一慌,就跟着手忙脚乱,往往没跑出去几步,便摔了个四仰八叉,连带着拖鞋、木桶、板凳之类的物品,纷纷散落一地,发出“叮叮咣咣”的清脆声响。
“杀人啦!杀人啦!”
澡堂内喊声不断,张寒身边那几个人也都看傻了,心说咱们不是来劝降的么,怎么还没等照面,就莫名其妙地打起来了?
要知道,那里面还有他们提前安插好的帮手呢!
当下就听水中有人咒骂:“张寒,我操你妈的,你瞅着点,自己人也开枪啊?”
可是,汉奸组成的帮派,哪有什么忠义可言?
张寒不管不顾,仍旧举着枪,朝那角落里拼命射击,只随口嚷了几声:“快撤,快撤!”
老实说,眼前水雾弥漫,他根本就看不清远处那人到底是不是癞子,但无论是或不是,此刻都已经不重要了。
张寒本就不是非杀癞子不可,他只是预感靠扇帮有诈,想要尽快结束这场谈判,因而宁肯枉杀无辜,也不肯只身犯险。
事实证明,他的怀疑并没有错。
只见那几个汉奸刚从水里爬出来,斜刺里便杀出几道人影儿,也没什么像样的招式,只是凭着一股蛮力,就那般横冲直撞,愣把众人又给撞了回去,只不过这次落水,不再是原先那个大池子,而是旁边的小池子。
天澄泉共有三方水池,温度逐次递增。
其中,最里面的小池子,下面紧接着锅炉,水温足有七十多度,根本不能泡澡,只是用来蒸发水汽而已。
耳听得“哗啦”一声巨响,几个汉奸落入水中,顿觉周身皮肉一紧,针扎似的,又痛又痒,“哇里哇啦”地乱叫一通,等到再爬出来时,一个个都被烫成了粉皮猪,简直狼狈不堪。
张寒见状,仿佛抓到了什么把柄,连忙大喊:“看见没有,我就说他们有诈!快开枪,快开枪!”
及至此时,众人才信了他的话,眼下不敢再有耽搁,纷纷掏出配枪,朝那浴场中一通乱射。
没承想,张寒叫得欢实,自己却不愿逗留,端的是且战且退,一边开枪,一边火速跑去换衣间门口,准备溜之大吉。
众人惊呼:“哎,你他妈的怎么跑了?”
张寒骂道:“废话,明知道他们有诈,还跟他们打什么,快撤快撤!”
混乱之中,才能看出谁是真正能扛事儿的主。
众人见张寒处变不惊,顿时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也不再顶撞犯浑,连忙急匆匆地向后退去。
毕竟,跟靠扇帮打打杀杀,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既然劝降无果,倒不如尽快离开,以防被人堵在澡堂子里,进退两难。
未曾想,众人刚刚退到换衣间,就听门外传来几声枪响。
紧接着,又听柜上有人大喊:“靠扇帮来啦!快撤,快撤——”
“砰!”
呐喊声尚未平息,就被一声枪响即刻打断。
张寒心头一凛,料定是西风带人杀了过来,于是急忙侧身挑开门帘。
循声望去,果然就见天澄泉大门外,正有黑压压一片人影儿,气势汹汹地杀将而来。
“坏了!”
张寒低声咒骂,赶忙缩了回来,心急火燎地四处张望。
旁边那几个汉奸,也没看出有多大的能耐,如今不想办法逃出生天,反倒是急着互相推诿指责起来。
“张寒,你不是说江家已经没人了么,外头那些都是鬼吗?”
“他们都是靠扇帮,一群废物而已,打起来就都散了!”
“放屁,咱手里的枪才有多少子弹?外头足有几十号人,你牛逼,你去帮咱把他们打散了!”
“别吵吵,外头不是还有高丽棒子帮咱们嘛!”
“哎我天呐,这都什么时候了,咱们还指望吃泡菜的帮忙?”众人怨声载道,霎时间又变成了一盘散沙。
张寒没空搭理他们,突然闪身朝门外开了几枪,紧接着又缩回来四处张望。
慌乱之中,余光一扫,却见换衣间南墙丈二高处,竟有一扇半开着的通气窗。
张寒抬手一指,冲着身旁那人喝道:“你踩着床,去窗口那边!”
那人看了看,忍不住怪道:“啥玩意儿?窗户那么高、那么小,我怎么可能钻得出去?”
“谁让你钻出去了,我让你在那架枪!”
“那我……那我去试试!”
“动作快点!”张寒又冲着余下几个帮手喝道,“你们跟着我往外冲,这里是租界,只要冲到街面儿上,江家就不敢追得太紧!”
“那我咋整?”
摸到窗口那人,突然转过脑袋,生怕大伙儿把他丢在这里。
张寒骂道:“李正西要杀的人是我,跟你有鸡毛关系,快去给咱们打掩护,其他人换子弹,跟我往外冲!”
事到如今,只好放手一搏。
众人明知道待在这里必死无疑,也就没了瞻前顾后的余地,端的是背水一战,奋力向外冲杀。
“砰砰砰!”
枪声紧随其后。
天澄泉大堂内,霎时间子弹横飞,吓得那账房和伙计等人,纷纷钻进了柜台后面,蹲在地上,默诵老天爷保佑。
张寒也算是做了点准备,屋里有人利用通风窗架枪掩护,门外的街面上,理应还有武田信给他派来的几个高丽棒子,倘若众人配合默契,殊死一搏,倒也并非毫无生还的可能。
然而,他没想到,屋里那个帮手爬上通风窗,刚一探出脑袋,还不等看清街面上的状况,就听“砰”的一声巨响。
却见那人猛一仰头,随即重重地坠落下来。
再看他眉心正中,恰如浓墨顿点,莫名多出个手指粗细的血窟窿,渗出的鲜血缓缓爬进眼睛里,到死也不知道是谁开的枪。
于此同时,张寒带着七八个汉奸帮手,已然冲到了天澄泉大堂。
只见大门外影影绰绰,足有四五十人,从袖口里亮出各式兵刃,乌泱泱地迎面冲杀而来。
“开枪!”
张寒高声疾呼,身旁那几个帮手碍于性命攸关,也不再推诿争执,乱纷纷举起枪口,誓要杀出一条血路求生。
没承想,几声枪响过后,不见靠扇帮一哄而散,反倒是那几个汉奸,莫名其妙地倒下两人。
旋即,却听换衣间内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弟兄们,杀了张寒,给东哥报仇!”
“砰砰砰!”
话音刚落,枪声顿起。
张寒猛地转过身,却见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靠扇帮“关东四圣”!
原来,癞子等人提前买通了天澄泉的伙计,方才并没有走进浴场,而是躲进了修脚师傅歇息的小屋之中。
那池子里应声答话的,不过是靠扇帮的替身,凭借水雾遮掩,以及澡堂内乱糟糟的回音掩护,答了话,便潜入水中蒙混过关。
如今显露真身,也算是出其不意。
张寒暗骂自己粗心大意,却又无可奈何,要怪只能怪武田信给他派来的帮手不中用,凡事都要靠他自己留意,怎么可能照顾周全?
癞子等人喜出望外,眼看着即将大功告成,扣住扳机就不肯撒手。
按说这么近的距离,张寒铁定是必死无疑了。
万万没想到,这帮汉奸能耐有限,靠扇帮却也没强到哪儿去。
关东四圣不擅用枪,平时甚至都没摸过几回,眼下逮着了机会,恨不能立刻把张寒打成蜂窝煤,第一枪打得还算有模有样,可随着子弹倾泻,枪口便渐渐抬高,最后干脆打到了天花板上。
张寒等人自然不肯束手就擒,于是便赶忙转身还击。
乱战之中,虽有三四个汉奸倒地,张寒却侥幸躲过一劫,反倒开枪把痱子击毙。
癞子等人怒火中烧,再想开枪,却猛然发现刚才已经清空了弹夹,万不得已,只好又退了回去,准备重新装弹。
不过,张寒手中的弹药也已见底,再抬头朝门外张望时,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儿。
只见李正西杀进店内,右手举起枪口,只需轻轻一动,即可取下张寒的性命。
可惜,靠扇帮终究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江家精锐殆尽,西风堂口里的这帮人,顽勇有余,经验不足,原本轻松就能解决的事情,愣是被他们那一腔热血给搞砸了。
李正西还没等开枪,身旁的小兄弟便已按捺不住,纷纷叫嚷着闯进店内。
“兄弟们,上啊!”
“别过去!”李正西高声劝阻,只可惜为时已晚。
靠扇帮几十号人,乱哄哄地闯进店内,难免会遮挡视线,这还怎么开枪?
李正西虽然性格暴烈,但以他的为人而言,是绝不肯冒着误伤弟兄的风险开枪的,当下便只好抽出朴刀,将身甩进店内搏杀。
然而,张寒本就曾是江家翘楚,虽说心术不正,一身能耐却是实打实的,眼下见靠扇帮蜂拥而来,也没机会重新装弹了,索性从腰间拔出匕首,左躲右闪,见缝插针,接连攮死了两三个靠扇帮会众,随即将身旁那几个汉奸卖了,自己沿着墙边,朝门外且战且走。
“别让他跑啦!”
靠扇帮确实肯为西风卖命。
伴随着一声呼喊,又有几个小兄弟飞扑上前,心里想的是替三哥拔疮,实际行动中却有点帮倒忙的意味。
这时节,忽听街面上传来几声枪响。
张寒眼前一亮,心里估摸着,大概是那帮高丽棒子赶过来帮忙了,整个人的求生欲也随之暴涨,眼看着就要冲出店门。
李正西见状,厉声骂道:“别挡道,都他妈给我闪开!”
说罢,一边推搡着靠扇帮会众,一边朝张寒猛冲过去。
张寒见西风靠近,不敢掉以轻心,连忙转身抡了几下匕首。
李正西向后一闪,身旁的小兄弟连忙凑过来,将其团团围住,拼命大喊:“快来保护三哥!”
“别他妈保护我啦!”
李正西推开众人,再看张寒时,却见他已然冲出店门,懊恼之余,高声喝道:“小北——”
“砰!”
话音未落,即见张寒身形一晃,右腿刚刚跨过门槛儿,整个人便“咣当”一声扑倒在地,抱着膝盖呜嗷乱叫。
好一似言出法随!
李正西喝退靠扇帮,终于腾出手来,换了配枪,三两步冲出门外,又一枪废了张寒的左腿。
紧接着,又见他抡起枪把,灌足了浑身气力,朝着叛徒的面门狠砸下去。
“刷啦啦——”
几颗门齿如同断线的念珠,“噼里啪啦”地散在地上。
“陈进在哪?说!”
李正西面如重枣、血灌瞳仁,头发丝刷子似的支棱起来,恨不能立刻就将张寒生吞活剐。
张寒自知在劫难逃,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倒不如一命换一命,于是便将右手摸至脚踝,竟然猛地抽出一柄军刺。
可是,这般雕虫小技,又怎么可能瞒过西风?
只见李正西猛地叨住张寒的手腕,一把夺过军刺,将那锋刃抵住张寒的眼眶,一剜,一挑,仇人血迸溅而出,却难灭心头怒火。
“啊——”
“我问你,陈进在哪?”
李正西一边怒吼,一边用军刺扎向张寒的左眼。
却在这时,忽听“砰”的一声枪响。
李正西怔在原地,猛抬头朝前望去,却见街对面有一道人影应声倒地。
紧接着,门旁传来赵正北的声音:“三哥,不用着急,你慢慢问,他们来一个,我就杀一个!”
西风烈,北风狂。
张寒命数已定,死亡只是时间问题,而他也深知自己逃不掉了,眼下便只想求个痛快。
而且,这小子谙熟西风的脾气,因此并不哀声乞怜,反倒是肆意嘲弄道:“一枪,一枪……”
“什么?”
“哈哈哈,老子……老子一枪就把东风开了瓢了……我就杀他了,怎么着,他死得比我惨!”
“我操你妈!”
李正西热血翻涌,只觉得一股邪火烧遍全身,眼睛里仿佛迸进了打铁敲出的火花,视线也随之模糊起来,当下举起军刺,朝着张寒的嘴巴,发疯似的连捅几刀。
眨眼间的功夫,便砍下了张寒的脑袋。
只恨这刀不够锋利,斩断了仇人头,却斩不断兄弟情分,更斩不断往日里的点点滴滴。
“砰!”
赵正北又朝远处开了一枪,紧接着飞快地朝三哥瞥去一眼。
没能问出陈进的下落,固然有点可惜,但如果换做是他听了那些话,也会毫不犹豫地杀掉张寒。
“嘀——”
远处渐渐传来了刺耳的警哨声。
这里毕竟是南铁附属地,众人不能逗留太久,眼见着屋里那几个汉奸也被癞子等人除掉,北风才说:“三哥,该回去了。”
李正西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提一口气,朝店里的靠扇帮会众招呼道:“撤吧!”
癞子等人凑上前问:“三哥,咱们是散开跑路,还是怎么办?”
李正西说:“一起走,去城北大宅,那边应该需要支援。”
此话不虚,天澄泉这边的乱战虽然告一段落,渡边拓真带领的满洲士心会成员,却也趁机潜入华界,并悄悄逼近了江家大宅……
民国江湖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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