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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九章 诡道
“叮铃铃——叮铃铃!”
因为周遭太过安静,这一声电话铃响,便如晴空霹雳,惊得众人心头一沉,仿佛整座大宅都跟着轻轻摇撼起来。
于此同时,伴随着电话铃声,楼下竟也传来“嗷”的一声惨叫。
渡边等人面面相觑,只觉得心里发慌,脸色都有些苍白。
“走,出去看看!”
现状几乎可以确定,江连横不在这座宅子里,大家也就没有必要再偷偷摸摸了。
渡边拓真带着手下冲出卧室,快步赶到楼梯,顺着扶手向下张望,随即嚷道:“堀口,安藤,什么情况?”
昏暗中,只见楼下那四个东洋武士退至走廊,仰着头说:“电话……电话响了!”
“废话,这还用你告诉我?”
“是这样的,我们刚才搜到一个房间,那里边有一张供桌,上面全都是死人的牌位……正好电话就跟着响起来了。”
几人略显惭愧,顶着“百战老兵”的名头,结果却被电话铃声吓得够呛,说出去也是颜面扫地。
但这件事,又确实不怪他们胆小。
战场上无论再怎么凶险,枪林弹雨,总归是看得见、摸得着;而孤魂野鬼,却是生在脑袋里的,想象力有多丰富,鬼怪就有多凶猛。
深更半夜,幽寂空宅,一会儿红嫁衣,一会儿白纸脸,还有一间供奉牌位的小屋……
惊悚的气氛烘托到位,恰逢铃声骤然响起,换谁都难免要打个冷颤。
别忘了,小东洋其实是一个宗教国家,神道教的影响早已深入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倘若没有宗教加持,恐怕也就不会有那么多舍命冲锋、剖腹自尽的案例,更不会有“死后成神”之类的种种妄想。
众人惶恐,也是情有可原。
“真是废物!”
渡边拓真低声咒骂,随即带人走下楼梯。
“叮铃铃——叮铃铃!”
客厅里的电话依然在响,仿佛坚信这大宅里必定有人。
渡边拓真循声冲了过去,看了看那张空荡荡的扶手沙发,随后按住茶几上的电话机,静静地等了片刻。
待到铃声再次响起,他猛地接通电话,听筒里却没有任何声音。
双方僵持许久,渐渐地,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缓缓爬进了渡边拓真的耳蜗。
“沙沙……沙沙!”
那声音很特别,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摩挲着话筒,舒缓且轻柔,如同女人的头发,或是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耳边轻嗅喘息。
渡边拓真只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浑身上下有种说不出的不自在,于是便提了一口气,低声质问:“江连横?”
“沙沙……沙沙!”
“别装神弄鬼了,我知道你是江连横!”
听筒里霎时一静,不仅没了“沙沙”声,甚至就连电流声都仿佛消失不见了。
渡边拓真眉头紧锁,冲着话筒厉声喝道,“江连横,你别以为自己能逃走,现在出来认罪,我们可以考虑放了你的家人!”
“咯咯咯……”
“喂——喂?”
渡边拓真有点听不清,于是便拿开听筒,摆弄两下电话线,正要仔细分辨时,听筒里却传来一阵古怪的笑声。
起初是“嘻嘻”般的窃笑,像是计谋得逞,却又带着一点点哭腔,而后笑声越来越大,显得张狂且疯癫,却又隐隐带着些许自嘲。
更古怪的是,那声音雌雄难辨,忽而高亢咆哮,忽而阴柔婉转。
说是女人的声音,明明中气十足;说是男人的声音,却又显得太过尖锐。
渡边拓真听了,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随着那笑声越来越癫狂,其他几个鬼子也受到影响,纷纷瞪大了眼睛,战战兢兢地问:“渡边君,到底……到底怎么回事?”
“啪!”
渡边拓真恼羞成怒,猛地摔断电话,瞪眼骂道:“管他怎么回事,既然江连横不在,那就把这座宅子烧了!”
话音未落,忽然有人凑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渡边拓真心里烦乱,登时甩手喝道:“干什么?”
“大哥,你看……你看那边!”
“我看什么?”
渡边拓真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微微侧过身,刚抬头望去,整个人便不禁愣了一下。
视线穿过客厅里的玻璃窗,只见黑黢黢的庭院之中,那扇原本紧闭着的厚重铁门,竟不知什么时候敞开了。
按说屋内点着蜡烛,渡边理应看不清窗外的状况才对,可院门外的一点微光,却又实实在在地勾勒出江家大门的轮廓。
众人半张着嘴,赶忙凑到窗边仔细观瞧。
黑云遮月,阴风渐起。
茫茫夜色下,只见那两扇铁门向外敞开,中间站着一个人,身穿长衫,悄无声息,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散出雾蒙蒙的光亮。
看不清他的脸,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也在直勾勾地盯着渡边拓真。
“哐铛!”
客厅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渡边拓真转头一看,却见一个东洋武士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指了指窗外那人,嘴里念叨着说:“这……这他妈的是人是鬼啊?”
“白痴,当然是人!”
渡边拓真低声咒骂,紧接着便向其他人招呼道:“别怕,他们不过是在装神弄鬼!大家冲出去,跟他们拼了!”
说罢,只见他一马当先,径直冲向大宅房门。
恐惧至极,便是愤怒。
众人见此情形,当即把心一横,抽刀拔枪,吵吵嚷嚷,紧跟着渡边拓真向门外冲去。
没承想,刚刚冲到庭院,只见那两扇铁门虽然开着,方才那个提灯之人却不见了踪影。
几个老兵连忙举起枪口,瞄着四周的院墙,生怕中了江家的埋伏,进而陷入包围。
“渡边君,这地方太奇怪了,江家明显有所准备,我看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也好,大家快撤!”
渡边拓真发觉形势不利,于是当机立断,赶忙带着手下朝院门外跑去,生怕留在原地落得个瓮中之鳖的局面。
不料,没等跑出几步,他便突然感到脚底下好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猛一低头,竟是电线。
“不好,快散开!”
“轰——”
渡边拓真正要转身提醒,爆炸声便已骤然响起,而且不止一声,竟是接二连三地响成一片。
军用炸药份量不大,威力惊人,只薄薄的一层埋入地下,从院心到院门,这一条线竟都跟着炸了起来。
伴随着一阵阵巨响,整条胡同都跟着微微一颤。
霎时间,烟尘四起,冲击波裹挟着细小的石子儿,“叮叮铛铛”地打在铁门上,江家的玻璃窗也随之迸碎,“噼里啪啦”地倾泻下来。
那八个东洋武士,自然也被掀翻在地,轱辘轱辘地滚到了庭院四周。
有人被炸断了整条腿,有人被炸毁了半张脸,也有人看似并无外伤,其实内脏已经被震得四分五裂……
“咳咳……咳咳!”
渡边拓真用手捂着左臂,瘫坐在地上四处张望,却见众人横七竖八,只有伤势轻重,绝没有侥幸逃脱。
不是老兵粗心大意,而是方才的种种经历,已经提前扰乱了他们的心神。
兵行诡道,以奇致胜。
如今回想,要是他们最开始就从正门进来,恐怕早就发现了这些炸药。
可是,像这种暗杀行动,要想悄无声息,尽量不留下线索,又怎么可能会从正门进来?
现在后悔,为时已晚。
“堀口,安藤——”
渡边拓真大声呼喊,可周围回应他的,只有一阵阵哀嚎呻吟。
渐渐地,才有人回过神来。
只听安藤气喘吁吁地说:“大哥,我在这里……我还行,没什么大碍……”
“砰!”
话音未落,却听斜刺里一声枪响,安藤武士刚坐起来,便又歪斜着轰然倒下。
渡边拓真心头一凛,急忙循声望去,却见庭院四角的墙头上,不知什么时候,竟探出了四个脑袋。
闫志诚和常连胜等人,各自端着一杆辽十三步枪,瞄准了庭院里奄奄一息的东洋武士。
“别动——别动!”
渡边拓真瞪大了眼睛,神情由震惊到错愕、再到屈辱——他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帝国的武士怎么可以输给支那的流氓?
“八嘎!”
渡边拓真厉声咒骂,紧接着便要举枪还击,可他刚刚被炸伤了半边身体,又怎么可能抵得过以逸待劳的江家响子?
“砰!”
闫志诚扣动扳机,故意将枪口压低半寸,因此并没有打中渡边拓真,但却成功制止了对方的举动。
“狗日的,我他妈告诉你别动,你耳朵里塞鸡毛啦?”
“支那猪,你们——”
渡边拓真正要开骂,院门外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让我猜猜——”
人随声至,只见一抹微光晕开夜色,江连横背负双手,自院门外缓步而来,义子海新年紧随身旁,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
渡边拓真呆愣片刻,随即咬牙切齿道:“江连横!”
江连横站在门外,今晚这场恶战,他打赢了,但却笑不出来。
“你就是渡边拓真吧?”
“无路赛!”
“啧,我问你是不是渡边拓真!”江连横语出惊人,“只要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可以不杀你!”
“我不需要你们这些支那猪的怜悯!”
渡边拓真暴喝一声,随即用武士刀鞘拄着地面,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正要举枪射击,闫志诚和常连胜却已率先动手。
“砰——砰!”
两声枪响,这一次没有故意纵容,而是实实在在地打中了渡边拓真的左腿右臂,南部十四式手枪,也随之滑落下来。
本以为这鬼子总该死了。
没承想,渡边拓真意志坚定,不仅没有哀嚎求饶,反而仍旧拖着残躯,奋力嘶吼着朝江连横猛扑过去。
“库塔巴雷!”
江连横见他舍命冲杀,眼里毫无胆怯,双脚如同落地生根,死死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渡边拓真杀至近前,海新年方才抬起右腿,硬生生将其踢了回去。
渡边拓真身受重伤,自然站立不稳,只是临要倒地之前,仍不忘挥刀相向,直取江连横面门而来。
海新年从容不迫,当即跨步立在义父身前,右手推云拿月,一把钳住渡边小臂,而后顺势一拧,夺下武士刀,再贴身一靠,直接将渡边拓真撞翻在地,但却并没有了结对方的性命。
白纸灯笼轻轻摇晃两下,里面的烛焰终究没有熄灭。
渡边拓真再转过头时,却见武士刀尖抵在面前,败局已定,何必徒劳?
“新年,我要活的。”
“明白!”
爷俩儿刚说完话,没承想渡边拓真突然暴怒,发了疯似地径直扑向刀头。
海新年见状,赶忙将刀掣了回来。
渡边拓真自戕未果,竟又突然拔出短刀,猛地刺穿腹部,而后向右一划,用尽全身气力,高声喝道:“天皇万岁!”
众人大惊失色,还没等回过味来,就见渡边拓真已经倒在血泊之中,尽管没有立刻断气,但恐怕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旋即,庭院里竟接二连三地传来呐喊。
“天皇万岁——天皇万岁!”
“砰——砰!”
伴随着一阵阵怒吼,有几个东洋武士身负重伤,自知绝无可能反败为胜,为了避免将此案上升至外交事件,或是存心制造华人谋害东洋侨民的假象,竟纷纷侧卧着抬起枪口,饮弹自尽。
小东洋以死为荣,这是人尽皆知的民族习性,但真正到了亲眼目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叹为观止。
江连横都看傻了,眼见着鬼子陆续自尽,赶忙提醒道:“我要活的!”
一听这话,海新年立马撂下灯笼,快步冲进庭院,及时制止了两个准备自尽的东洋武士。
这两个鬼子,原本也是一心求死,可惜两人身负重伤,刚才爆炸时又不慎丢了配枪,一时间没死成,便觉得备受屈辱。
“库嗖!杀了我,杀了我!”
“闭嘴!”
海新年将那两人制服,随后迅速查看伤势,紧接着又摇了摇头,看起来生还的几率不大。
这时候,闫志诚等人也纷纷跳进院中,四下踅摸着有没有还能喘气儿的鬼子。
“东家,有活口了!”
“是么?”
江连横快步上前,低头一看,原来那鬼子不是不想践行武士道精神,而是在刚才的爆炸声中,头部不慎遭到撞击,整个人直接昏死过去,睡得很香甜……
民国江湖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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