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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二章 天作之合
江连横阅人无数,从他第一眼见到癞子,就没什么好印象。
癞子喜好自夸,轻言大义,色厉内荏,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能扛事儿的主,但问题是不用靠扇帮,眼下还能用谁呢?
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
江家也是实在没人了。
另一方面,江连横也能看得出来,癞子急于出头,立场容易动摇,所以便将计就计,拿他当诱饵,勾引张寒出面劝降。
现在真把人给勾出来了,癞子的反应却有些出乎意料。
看他说得有模有样,确实不像假话,江连横一时竟也有点拿不定主意。
拆开信封,里面是东洋人通过高丽银行发行的一沓金票,并附带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串需要转接租界的电话号码,以及一行蝇头小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三日之内,静候答复。
李正西凑过来看了看,问:“哥,现在怎么办?”
“容我好好想想。”江连横收好信封,却把那一沓金票还给了癞子,“收起来吧!”
癞子瞪大了眼睛,忙问:“东家,您这是什么意思,我要是图这份钱,我何必还跑回来报信儿呢?”
江连横笑着说:“嗐,钱又不是敌人,张寒给你的好处,不要白不要。”
癞子拼命摇头:“不行不行,我听人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钱来路不正,东家要是真拿我当自己人,就赶紧收回去吧!”
“你看看,倒是我的不对了。”
“没有没有,只是这钱收了,我心里头也犯膈应。”
癞子连番推辞,不论江连横怎么劝他,他都不为所动。
李正西看在眼里,不禁松一口气,接着又问他:“你从澡堂出来,没再看见张寒么?”
癞子摇了摇头,说:“连穿衣裳带结账,等我出来的时候,人早就跑没影儿了,也怪我不够麻利,不然的话——”
“行了行了,”江连横打断道,“谁都有疏忽大意的时候,再说这不是已经有线索了么。”
言罢,又微微侧过身,冲着西风低声耳语了几句。
李正西听后,抹身走进大宅,等不多时,再回来手里便多出了一条小黄鱼。
江连横接过来,转手递给癞子,说:“枢垣,咱们有言在先,找到张寒和陈进的下落,赏一千块现大洋,现在你找到了一个,按理该给五百,可我手上也没那么多现洋,这根金条,你先拿着,回去称称,要是缺斤少两,我再补给你,多了就算是你偏得的。”
这一次,癞子没有回绝,小心翼翼地拿起金条,搁衣襟上擦了擦,揣进怀里拍两下,笑着说:“还是这钱揣着踏实!”
紧接着,江连横又搂住他的肩膀朝院门走去,边走便说:“枢垣,你今天立了一份大功,按理我该给你置办一桌酒席,但现在事情还没办完,你不能在我这多待,张寒既然找到了你,就会盯着你的一举一动,所以你现在得抓紧回去。”
“可是,我回去干什么呀?”
“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当没这回事儿,我跟你三哥商量商量,等敲定了主意,再通知你去联系张寒,怎么样?”
“好好好,东家只管运筹帷幄,有什么吩咐,您随时言语。”
癞子仿佛突然开了窍,没有说大话,也没乱出馊主意,无论江连横怎么说,他都点头答应,浑是一副鞍前马后的架势。
知进退、懂分寸,看起来还真就成长了不少。
行至院门,癞子拱手拜别,不料刚转过身,却见胡同里“轰隆隆”地开来一辆军车。
车子停稳,赵正北跳下来,正巧撞见了癞子,虽然有点面生,但还是冲他点了点头。
癞子不敢怠慢,连忙卑躬屈膝,喊了一声:“老总。”
赵正北没有理会,径直走进庭院,稍显含混地说:“哥,东西我给你带回来了。”
江连横没有立刻回答,直到癞子走远,方才低声道:“最近营里不忙?”
“难得清闲几天。”
“那就抓紧教教新年,告诉他怎么摆弄那玩意儿。”
赵正北应声点头,正要叫海新年的大名,却见那小子已然从大宅里走了出来。
“四叔——”
海新年在屋里听见汽车声响,知道四叔回来,必定带着军用炸药,便急忙下楼相迎,准备跟四叔学学布置炸药的流程。
可是刚走到半路,却又被江连横给拦了下来。
“新年——”江连横问,“上个月,我让你去打听打听,奉天有没有一号姓寿的金点,现在还没有消息么?”
海新年摇了摇头,说:“干爹,包先生和孟瞎子那边,我都打听过了,小河沿和小西关也都问了一遍,行内人都说没听过有姓寿的这一号,还有劝我去海城问问的,可我也走不了呀!”
江连横闻言,神情愈发困惑,却又无可奈何。
李正西见状,便凑过来问:“哥,你怀疑癞子刚才在撒谎?”
江连横摆摆手道:“电话号码都留下了,这还怎么撒谎?我就是觉得,这癞子怎么好像变了个人似的,突然开窍了?”
“要不,我去跟着他看看?”
“不行,癞子能去租界,那是因为他不在通缉名单上,张寒能找到他,就肯定已经布置好了眼线,你跟踪他,那不是送死么?”
李正西不知该说什么,若想替东哥报仇,那就肯定要去租界,但必须有的放矢,不能平白冒险。
静默片刻,江连横忽然有些感慨,忍不住摇头叹道:“我还是觉得那小子有点不对劲,只能将计就计了……唉,捉襟见肘啊!”
…………
“哗啦——哗啦!”
窗外天色擦黑,租界的夜景渐渐浮现出诡异的轮廓。
寿蕴章坐在灯下,愁眉苦脸地翻看着一份《盛京时报》,癞子则站在他的身后,苍蝇似的绕来绕去,显得焦躁不安。
“我说赖爷,”寿蕴章的眼神始终盯着报纸,头也不抬地说,“您能上那边转转去么,您挡光也就算了,晃了半天,我都快晕了。”
癞子停下来,把脸凑过去,说:“军师,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有闲心看报纸呢?”
“不论什么时候,报纸上的新闻,那都是必须看的,这上面不仅有商机,还有局势变化的风向,您得学呀!”
“得了吧,真有什么大事儿,那帮官老爷都在背地里商量,还能写在报纸上?”
“这就叫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不是官府秘而不宣,而是宣了,普通人压根就看不明白,你看看这俩月的风向……”
寿蕴章没有故弄玄虚,最近两个月以来,局势的确发生了一些变化。
三月份,东洋本土爆发了所谓的“三月事件”,即军部右翼组织“樱会”策划发动政变,试图建立军人独裁,政变虽以失败告终,但军部并未受到严厉的惩罚,反而是内阁对军部的约束力进一步削弱,东洋政坛之中,鹰派已经彻底占据了上风。
此事落到奉天,表现为东洋宪兵开始频繁越界搜集情报,华洋冲突日趋严重。
四月份,东洋陆军完成东北驻屯军换防,适应寒区作战的本土精锐第二师团,接替第十六师团调至辽阳换防。
这些都是公开的信息,只不过有人不以为意,有人装聋作哑罢了。
癞子没心情关注这些局势变化,总觉得离自己太远,便一把抢过报纸,气冲冲地说:“什么第二师团换防,那关我屁事呀!”
寿蕴章皱眉道:“赖爷,这明显就是要打仗的信号啊,咱们都在关外生活,你说有没有关系?”
“我现在只关心我自己!”
“你不是已经按照我说的做了么?”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然后你就等着江连横给你派活儿,他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你——”癞子莫名恼火,把报纸揉成一团,砸在寿蕴章的脸上,“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军师,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呢?”
寿蕴章耐着性子,把报纸捡起来,说:“我急有什么用,要急也是江连横急呀!”
“我问你,我想要出人头地,是不是只能投靠鬼子?”
“目前看来,没有别的办法,东北军主力屯驻关内,奉吉两省的一把手常年不在,鬼子又换了精锐部队,我估计肯定要打。”
“那要是咱们打赢了呢?”癞子问。
寿蕴章眉头一皱,用手摸了摸癞子的脑门儿,小声嘀咕道:“这也没发烧啊,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起开!”癞子拨开老登的手,“就算打不赢,不是还能讲和么?”
“讲和,那就是投降,但凡有点脸的人,都不可能同意,少帅如此,老蒋也是如此,千古骂名,谁能担得起?”
“哎呀,我不管那些,我就想知道,如果不投靠鬼子,我是不是就没法出人头地?”
“出来混得有靠山,咱们现在档次太低,官老爷不拿正眼瞧咱们,只有鬼子是来者不拒,无论好坏,照单全收。”
“那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不让我接受张寒的提议,反过来还让我去帮江家呢?”
一听这话,寿蕴章忍不住连连摆手,却说:“赖爷,您都要当汉奸了,中间还得留个掮客挣差价?您说您图什么呀?”
癞子说:“我当然不想给张寒打下手,我这不是……张寒是武田信的人,我要是真把张寒弄死了,武田信还不得记恨我啊?”
“别闹了,鬼子怎么可能在乎华人的死活?”寿蕴章不屑道,“那个张寒,充其量就是个打手,功夫好点,但也就是个独头蒜。您不一样啊,您是靠扇帮的小头目,手底下有人,在鬼子眼里,您比张寒重要多了!”
老登会拍马屁。
癞子很受用,当即就有些飘飘然,强压着嘴角说:“我想也是!”
“那您还怕什么呀?”寿蕴章重新展开报纸,“你帮着江家把张寒做掉,既能得到江连横的信任,也能让武田信知道,您也是能成事儿的主,到时候他自会派人来找你当面详谈。记住喽,别人说什么都是扯淡,您必须得亲自见到武田信。”
“军师,你说……江连横他真能信任我么?”
“你帮他把这事儿办成了,他有什么理由不信任你?”
“可我总觉得,他对我的态度,跟之前有点不一样。”
“正常,用人朝前,不用朝后,上至皇帝老儿,下至平民百姓,大家都是这副德性。”
“可他之前还一直追问我,到底是谁给我改的名儿。”癞子皱着眉说,“军师,你可得藏好了,别让他们给发现了。”
寿蕴章说:“放心,我比你还怕江连横呐!我就在这家小旅馆住着,挺好!再者说,江家现在根本不敢轻易派人来租界,这附近的眼线又都是你手底下的弟兄,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跟他说了,你姓寿。”
“那也没关系,我不是做金点生意的,什么包先生、孟瞎子,他们也不认识我,我只不过是喜欢玄学,好研究!”
癞子眨了眨眼,忽然问:“等下,那你之前给我推的命数,到底准不准呐?”
“准啊,天地交泰嘛!”寿蕴章说得言之凿凿,“您以后肯定飞黄腾达,只是李三爷这座山不倒,您还是难有出头之日,就算武田信亲自派人找您,您要是不能统领靠扇帮,在他眼里也就没什么价值了。”
“可是……三哥过去待我不薄!”
癞子说了一句良心话,尽管他对西风颇有些怨念,总觉得三哥不肯提携他,但那也只是兄弟不睦,还远远谈不到不共戴天的地步。
真要让他亲手杀了西风,他也有点不安,毕竟他确实敬佩过西风,不然也不会磕头认作兄长。
但久而久之,这种敬佩就渐渐变成了某种羡慕,甚至嫉妒。
他想活成西风那样,走在街面儿上,不管三教九流,都客客气气地道一声“三哥”。
癞子有点走神,思绪回到当年,在小河沿初见西风的时候,不禁唏嘘,转头正要说点什么,却突然吓了一跳。
只见寿蕴章不知什么时候,把他那张老脸凑了过来,在灯影的映衬下,显出一道道皱纹,形如干枯的树皮。
“赖爷,别装啦!”
寿蕴章咧嘴一笑,异声异气地说:“咱们俩,谁不知道谁呀?真到了那时候,您就下得去手啦!”
癞子吓了一跳,忙说:“你他妈离我这么近干啥,老屁眼子!”
寿蕴章便又缩了回去,慢悠悠地说:“您放心,救命之恩,老夫没齿难忘,今后我保准尽心辅佐,助您扬名立万,只要您肯听我的安排,什么问题都不会有!”
民国江湖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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