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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三章 黄雀
两天后,小西关冯记成衣铺。
黄昏将尽,夜幕初临,残阳已经完全隐没下去,只剩些许微光,映得远天一片片淤青血痕。
成衣铺夜间不做生意,眼下正是要上板打烊的时候,伙计们也都陆续散了,冯崇身为老板,却留在店内,背着手来回踱步,时不时朝门外的街面上瞟一眼,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盏茶的功夫,忽然眼前一亮,只见李正西孤身一人,正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
冯崇没有出门相迎,依然留在店内,只是拼命招手,悄声说:“三爷,快请进,快请进!”
李正西走过来,谦让道:“老哥,咱们两家沾亲带故的,你别这么叫我呀!”
“嗐,咱们各论各的,不碍事,快进来吧!”
“你家老太太好点了么?”
最近听闻,冯崇的母亲,也就是许如清的大师姐刘玉清病重,江连横诸事缠身,没时间前来探望,就托西风带了一声问候。
可是,冯崇却没心思寒暄,只匆匆应付了几句,见西风进屋,便像做贼似的,立刻关上了大门。
李正西见状,不禁笑道:“老哥,我就是用一下你家的电话,至于么?”
冯崇有点惭愧,忙说:“还是小心点比较好。”
李正西又问:“人来了么?”
冯崇指了指后屋,引着西风过去,边走边说:“早就来了,正在里边儿等你呢!”
“没给你添麻烦吧?”
“那没有,那没有……”
说着,两人便走进了后屋,里面是裁缝做工的地方,四下里少不了皮尺、针线和布条之类的东西。
这倒不是重点,重点是角落里坐着一个人,定睛细看,正是癞子。
最近两天,江连横思虑再三,最终决定将计就计,让癞子诈降,诱使张寒再次露面。
但这通电话,肯定不能在江家打,也不能用江家柜上的线路,省城电话局又是人多眼杂的地方,想来想去,就只能找个熟人帮忙。
刘玉清和许如清是同门师姐妹,按照辈分,江连横和冯崇也算是表兄弟,所以就找到他这儿来了。
再看癞子,前两天得了江家的赏银,钱还没等捂热乎呢,就开始往身上花销,新衣裳、新裤子、新皮鞋,整个人精神不少,唯独头顶那块烂疮,毁了这一身打扮。
听见身后传来动静,癞子转过头,立马站起来说:“三哥,等你老半天了。”
李正西点点头,四处看看,找到了电话机,便对冯崇说:“老哥,我在你这打个电话,用不了多长时间,完后就走。”
冯崇虽然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打算,但也很清楚江家最近跟鬼子颇有些过节,如今只是碍于长辈之间的交情,不好推辞,却又不愿掺和太多,于是便说:“好好好,你们先忙,我去外边等着,尽快,尽快啊!”
待他走后,李正西就在癞子身边坐下来,抬抬下巴说:“打吧!”
癞子应声提起听筒,正要拨号,却又转过头问:“三哥,我……我待会儿说什么呀?”
“顺着他说,他怎么安排,你就怎么答应,只要不是鬼子的公家口,他想在哪儿见面,就在哪儿见面。”
“哎哎,我待会儿要是说错了话,你就掐我一把!”
说着,便拨通了张寒留下的电话号码,经奉天电话局转接到租界,其间等了三两分钟,方才接上线路。
“莫西莫西?”听筒里传来一句东洋话。
癞子挠了挠头,问:“那个……会说汉语吗?”
“纳尼?”
“我找张寒,张——寒!”
癞子一边说,一边望向三哥,似乎对这种状况有点猝不及防。
两边叽叽喳喳,费了半天劲,直到嘴角都说得起沫子了,听筒里方才换了个人,用一副极其生硬的汉语说:“你找张寒?”
“对对对,他给我的这个号码——”
“半个小时以后,再打来吧!”
癞子的话还没等说完,对方便立刻挂断,听筒里随即传来一阵阵盲音。
李正西就在他身边,听得很真切,便点点头说:“挂了吧,估计是他们去找张寒了。”
果然,等到半个钟头以后,癞子再打电话时,听筒里便传来了张寒的声音。
那声音很得意,似乎早就料到了癞子会叛变,便直截了当地问:“癞子,你都想明白了?”
癞子倒是挺会演戏,立马回道:“看你这话问的,是不是有点多余?我要是没想明白,还给你打电话干啥?”
“哈哈,想明白就好,三爷最近怎么样?”
“催得紧,正让咱们到处找你呢!”
癞子一边说,一边斜眼观察三哥的脸色。
毋庸置疑,李正西一听到张寒的声音,整张脸都变成了枣红色,面颊微微抽搐,两只手也因愤怒而稍显颤抖。
他把脸凑过去,只听张寒在那边说:“那妥了,我要的就是他这种反应,你把他引到租界,咱俩合伙把他插了,到时候靠扇帮还归你管,规矩由你定……”
“得得得,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癞子打断道,“你先告诉我,咱俩在哪儿见面,我把三哥引到哪儿去?”
“南铁办事处大楼附近,怎么样?”
“呃……”
癞子不敢擅自做主,一边沉吟着,一边转头望向三哥。
南铁株式会社非同一般,说是铁路公司,其实却相当于官办机关,附近都是鬼子的聚居区,显然不是理想的去处。
李正西连忙摇头,用手指了指癞子,随后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哥俩儿好歹相处了将近二十年光景,彼此间自然有种说不出的默契。
癞子见状,登时会意,冲着话筒否决道:“我说大哥,你还没我机灵呢!你把三哥当山炮啦?他就算再怎么着急报仇,也不可能跟我去南铁那边开壳呀!你换个地方,说点靠谱的行不行?”
听筒那边短暂沉默。
癞子皱了皱眉,又嚷:“喂?听不见么?你倒是说话呀!”
张寒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一字一顿地问:“癞子,你是真心想要跟我联手吧?”
“我操!他妈的江连横不信任我,你也不信任我,我是臭狗屎啊,怎么就那么不受待见呢?”
癞子一通埋怨,说的都是真心话,效果反而出奇的好。
李正西拍了拍他的肩膀,右手比出手刀,又做了个向下劈砍的动作。
癞子点点头,又说:“你要是不信我,就别在那撩闲,我他妈还担着风险呢,不行就拉倒,挂了!”
“哎,别别别!”张寒连忙劝阻道,“兄弟,怎么说说就急眼了呢,我随便问问还不行?”
“放屁,你可以怀疑我的人品,但你不能怀疑我对皇军的忠诚!”
癞子越说越起劲儿,李正西觉得过了,赶忙掐了他一把,让他别再胡说八道。
张寒也跟着叹了口气,转而提议道:“行行行,你说的确实有点道理,要不……咱们就还在那家澡堂子见面?”
癞子得到许可,喃喃嘀咕道:“那地方还算凑合,我可以说你在里面洗澡呢,然后带三哥过去。”
“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明天怎么样?”
“会不会太仓促了,要不再拖几天,我也好准备准备!”
“你打算怎么准备,带多少人,有几条枪,怎么动手,咱俩是不是还得碰一下,让你那边的人见见我,别他妈到时候把我也给毙了!”
“兄弟,没想到你还挺细心。”张寒的话里带着几分揶揄的意味。
李正西竖起一根手指,癞子便说:“废话,机会只有一次,你们要是手潮办岔劈了,我以后还怎么在线上混?”
张寒沉吟片刻,却说:“这些事,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你给我两天时间,等咱们见面的时候,我再告诉你吧!”
“我操,敢情你一点准备也没有啊?”
“有准备,有准备,这不是差你这一步棋么!你才是关键所在,只有你这边确定下来,我才能做好安排呀!”
“那你抓点紧,你现在让我心里很没底,能不能靠点谱?”
“放心吧,你这样,两天以后,咱们在天澄泉澡堂见面,到时候详谈!”
电话挂断,张寒立马把头转向武田信,低声说:“武田先生,这个癞子有问题!”
武田信缩回身子,靠在满洲士心会的扶手椅上,似乎显得有点困惑,便问:“为什么这么说?”
“我了解他!”张寒起身道,“这小子头顶上长个烂疮,脑浆子天天往外淌,他就不是个有主见的人,更不可能问出这么多细枝末节的事儿,肯定是有人在旁边给他出主意,我怀疑这是反间计。”
“是么?”
“八九不离十,他刚才还问我准备带多少人、多少枪,估计是在探我的底细,我建议两天以后,在天澄泉碰面的时候,直接插了他!”
张寒心思活泛,倒也无甚奇怪,因为死心眼的人,大多不会去当叛徒。
另一方面,他也真是害怕江家报复,皈依者必定狂热,眼下这种时候,他比鬼子更迫切地希望江家尽快覆灭。
武田信想了想,却说:“会不会是你太小心了,我刚才也听了他说的话,很符合情理。”
张寒说:“他问的这些问题,倒是没错,错就错在,这些问题不该从他嘴里问出来。”
“你太自大了,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就是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
“我——”
张寒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跟武田信解释,或许只有让武田信亲自接触癞子,他才会相信这番判断。
武田信也站起身,幽幽叹道:“不管怎么说,这个人都是那帮小叫花子的头目,可以打探到不少消息,我希望能争取一下,而且你之前不是说过么,无论我让你做什么,你都不会推辞。”
“我是说过——”
“放心,我又不会让你自己去冒险,渡边君会给你派些人手,你既然那么看不起他,为什么还要怕他?”
“我不是怕他,我是怕他跟江家合伙坑我!”
“所以,你打算拒绝服从命令?”
武田信站下身子,转过头,随即换上一副极其严肃的神情。
张寒心里“咯噔”一声,开弓没有回头箭,无论投靠谁,自己眼下都是个卖命的主,于是连忙垂下脑袋,说:“我没这个意思。”
“那就照我说的办!”武田信说,“之前的汤文彪和穆逢春那些人的手下,还有宗社的人手,再算上满洲士心会的成员,这么多人愿意帮忙,你还怕什么?”
张寒无话。
这时候,渡边拓真提着武士刀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放心,就算那小子想害你,但我们这边的人,肯定不会出叛徒。”
说罢,便紧跟上武田信的脚步,走出满洲士心会会馆。
张寒低声咒骂两句,心里渐渐觉出,铲除东风的功劳已经成了过去式,此时此刻,自己的价值恐怕还真不如癞子重要。
屋外浑天黑夜,武田信在渡边拓真的护送下,徐徐朝南铁职工宿舍走去。
走不多时,渡边拓真忽然问:“前辈,我们大概要给张寒派多少人?”
武田信说:“不要动自己人,只把那些支那人和高丽人派给他。”
“诶?”
“他现在已经没什么用了,如果他能帮我拉拢到那个什么靠扇帮,自然最好,如果拉拢不到,那也没什么关系。”
事成则赚,事败不亏。
武田信手上可打的牌,较之于江家,实在太多太多。
他当然很想得到靠扇帮的情报线索,但就算失败,也无甚可惜,奉天城的豪绅权贵、军政大员、社会名流……已经有太多人看清了现状,并不断投靠东洋门下,以期未来能够继续保存自身的财富地位。
渡边拓真点点头道:“明白了,他们也没那么重要。”
“我看你还是不够明白,”武田信忽然提醒道,“无论那个癞子是不是反间,这些都无所谓,真正重要的是江家肯定要找张寒报仇。以江家目前的情况来看,只要他们决定报仇,就一定会抽开人手,我要的是江连横的命,这才是你该干的事情。”
渡边拓真恍然大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真正的目标从来都只有江连横。
武田信接着说:“江家已经没什么人了,声望地位也都大不如前,按理来说,我也不需要再理会他了,但是不行,我和他之间还有点私怨,你别忘了去年秋天的烟土抢劫案,他让我们颜面扫地,现在也该是报仇的时候了……”
民国江湖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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