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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一章 各自为战
癞子好泡澡,不是因为他多爱干净,而是因为他喜欢被人伺候,这让他感觉自己是个人上人。
其实,也莫说是他,国人大抵都是这样,不当主子,即是奴才,只要有了机会,哪怕是个看大门的更夫,他也得拿腔拿调,不使点小性儿刁难别人,就觉得不过瘾,这辈子简直白活了。
南铁附属地有一家华人开的澡堂子,癞子每天忙完以后,把自己这边的眼线收拢起来,问问有没有张寒和陈进的消息,倘若没有,他便散了弟兄,转头去那儿放松消遣。
虽说江家催得紧,但他该做的也都做了,谁不想拿江家的赏银,可死活就是找不到那俩叛徒,他还能怎么办呢?
人又不是机器,总得吃喝拉撒。
忙活一天,放松放松,也算是人之常情。
进了澡堂,先下大池子里泡一个钟头,等到浑身都泡刺痒了,连头上的老疮都跟着粉红透亮,便出来叫人搓泥儿,把浑身都搓得干干净净,再裹一条白毛巾,晃晃悠悠地走去单间儿,往小床上一躺,叫来点心茶水、修脚师傅,一边享受,一边抱怨。
“哎呀——”
癞子自言自语道:“凡事就看结果,结果不尽人意,就算你操碎了心、跑断了腿,在人家眼里也等于啥都没干,背后付出多少,除了自己知道,还有谁能懂啊?”
修脚师傅应声道:“我懂。”
“你懂?”
“是啊,您每天一到换衣间,我就知道您来了。”
“扯淡!”
“真事儿,别人的脚,没您的味儿冲,我都干多少年了,一闻就知道您白天没少走动。”
“埋汰我?”
“不不不,我没那个意思!”修脚师傅笑着说,“常言道:好汉脚臭,大帅屁多。我修了二十多年的脚,您算是顶天儿的好汉了!”
癞子翻了个白眼,摇头骂道:“你祖宗是臭疃春的,怎么那么贫呢?”
修脚师傅说:“干我这行的,手艺虽然重要,但是嘴也不能闲着,得陪客人唠嗑儿、解闷儿。我看您这双脚,大概也是个白手起家的创业之主,现在忙点,以后保准享福。”
“这也能看得出来?”
“那可不,二世祖的脚丫子都嫩,连块老茧都没有,您看您这双脚……”
“咋的,嫌弃?”
“那倒不是,就是您这双脚也挺有特点。您瞅瞅,五个脚指头,各有各的想法,就是不往一起凑合!”
癞子闻言,忽然有些感慨,便微微眯起眼睛,长叹道:“小时候穷啊,没钱买鞋,都是光脚走道,放得太开,长得就比较任性,现在有钱买鞋了,脚指头却受不了委屈,我看它们也是存心给我添堵!”
修脚师傅点点头道:“看出来了,瞅您小脚趾上的老茧,都快比脚趾头大了。”
正说着,忽然感到头顶上的光线一暗,眼前随之多出几道模糊的阴影。
修脚师傅微微怔住,扭头望去,却见三个陌生男子,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的身后。
来者不善,为首那人身穿短打,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礼帽,身边还有两人,个头稍矮,像是保镖,又不像保镖,很奇怪的三人组。
那人把脸一扭,冲他使了个眼色。
修脚师傅不敢怠慢,连忙拿起小板凳儿,蹑手蹑脚地退出单间儿。
这时候,癞子也觉出异样,心说这修脚的怎么突然闭嘴了,于是便懒洋洋地挑起眉毛,只看了一眼,就立马从床上坐了起来。
“张寒!”
癞子心头一凛,想要抄家伙自保,却又恍然发现,身边除了点心茶水,就只剩下一条白毛巾了。
“行啦!”张寒撩起衣服,露出腰间配枪,“就你这两下子,我要是真想插了你,你都死八百回了,还搁这儿装呐!”
癞子口干舌燥,连忙退至床头,嘴里骂道:“张寒,搞偷袭不算本事,你有能耐让我把衣服穿上,我带着家伙,咱俩出去单练!”
张寒摆了摆手,走到癞子旁边的小床坐下,忍不住笑道:“没想到啊,三爷把你都给叫来了,看样子江家是真没人了。”
“你别废话,让我先把裤衩儿穿上再说!”
“你是要裤衩儿,还是要命?”
癞子想了想,说:“不穿也不是不行,都是大老爷们儿,我还怕你瞅么?”
张寒摇头笑道:“癞子,听说你最近一直都在找我,你是非得把我卖给江家啊?就你这样的,还想抓我?你有这实力么?”
癞子不说话,偷摸打量着另外两个人。
张寒见状,便介绍道:“这两位是满洲士心会的东洋武士,你就别瞎捉摸了,光靠我自己在这儿,你也跑不了啊!”
癞子在旁人面前,总喜欢自吹自擂,实际上自从上次在租界旅馆办完事后,他就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了,只不过抹不开面子,打死也不愿承认,如今四下无人,终于放低了姿态。
“你……你说这么多,到底想干什么呀?”
“这还不明显么,当然是想跟你聊聊。”
张寒一边说,一边给他递了支烟,又帮他点上,随即笑道:“别紧张,放松点,我要是真想插了你,你也活不到今天。”
癞子抽了几口烟,心绪逐渐平静下来,竟鬼使神差地问:“那个……我这还有点茶水,你们喝不喝?”
“哈哈哈,这就对啦,咱们不是敌人!”张寒解释道,“你仔细想想,我清了江家的东风,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癞子不吭声。
张寒又道:“咱俩之间没仇,你帮江家到处找我,归根结底,不也是为了钱么!”
“那可不是小钱儿!”
“能有多少钱?”
癞子想了想,撇撇嘴道:“这我犯不着告诉你,甭管多少钱,反正你又出不起。”
张寒却说:“我是出不起,但有人出得起,南铁调查部的武田理事,你听说过么?”
“有点耳熟,好像之前听三哥念叨过。”
“那就好办了!癞子,实不相瞒,兄弟我现在就是给武田先生办事的,只要你愿意离开江家,以后跟着我,给武田先生提供街面上的情报,江家能许给你的,武田先生也能许给你,怎么样?”
“你这是想要拉我下水呀!”
“啧,我这明明是拉你上岸,怎么到你嘴里成下水了呢?”
两个东洋人互相看看,似懂非懂,也懒得再去过问。
张寒劝道:“癞子,不是兄弟说你,我是门里的弟兄,你还能有我了解江家么?江家已经完了,没救了!张大帅死后,江家的人脉就折了一大半,生意难以维持,老哥们儿也都死得差不多了,你还跟着他们干啥?赶紧想办法自谋后路吧!”
癞子的眼睛移来移去,似乎有点动摇。
张寒趁热打铁,接着又说:“这要是别人,我也就不劝他了,但你不一样,我始终觉得,靠扇帮在江家受到的待遇,有点不公平!”
“你也这么觉得?”癞子眼前一亮。
“那当然了,咱就说你们帮着江家忙前忙后,虽然只是在街面上扫听情报,但这些年下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结果呢?江连横处处打压你们,你们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要换做是我,我早就他妈的撂挑子不干了!”
“跟江家有什么关系,咱们是冲着三哥的面子!”
“我知道,但你还是没看明白。”
“怎么讲?”
“还是那句话,我是江家门里的弟兄,我比你清楚江连横是怎么想的!”张寒压低了声音,“他现在人到中年,最怕的是什么?我告诉你,他怕的不是外人,而是自家弟兄翅膀硬了,不听他的管教!三爷手底下有这么多弟兄,之前还出过状况,你说他能放心么?”
癞子点点头道:“这我明白,三哥不出头,咱们就永远也出不了头。”
“呵呵,你是不是想说,三爷仗义,凡事都听江连横的安排,所以绝对不会叛变?”
“那当然了,我知道三哥是什么样的人。”
“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江连横怕三爷翅膀硬了不服管教,其实三爷看待你,也是同样的道理!所以说,不只是江连横在打压你们靠扇帮,实际上三爷也想把你按住,这就叫不谋而合!”
“你胡说八道!”
“不信算了,反正我可是亲耳听他这么说的!”张寒突然一拍大腿,“我看你啊,到死也就是个给人跑腿的命!”
癞子闷了半晌儿,低声却道:“我要是背叛三哥,我就没法再管靠扇帮了,他们肯定得把我插了给三哥报仇。”
“谁用你背叛三爷了?”
“你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张寒连忙摆手,又给癞子指了一条明路,说:“三爷不是派你来找我么,那你就告诉他我在哪儿,以他的脾气,肯定恨不能立马杀过来,到时候你不动手、我不动手,咱们给他制造点意外,你在靠扇帮的威信不受损失,岂不是两全其美?”
癞子却说:“三哥要是死在了鬼子手上,靠扇帮就更不会投奔武田先生了。”
“得了吧,这世上就没有解不开的仇,只要钱到位,你再跟他们好好谈谈,何必非得在江家受那份窝囊气呢?”
“这……”
“你们靠扇帮,没怎么替江家干过脏活儿,现在赶紧投奔皇军,日后还能有条活路,否则等到江家倒台那天,旁人肯定要来寻仇。”
“这……你得容我好好想想!”
“理解理解,我也没指望你今天就能给我答复。”张寒站起身来,又从怀里掏出一张信封,放到床头的小柜子上,“这点小意思,你先留着花,里面有联系我的方式,你回去慢慢考虑——”
话到此处,他顿了顿,才笑着说:“癞子,机会只有一次,你可得好好把握啊!”
“赖枢垣。”
“嗯?”
“我改名儿了。”
“这名儿改的——”张寒本打算品评一番,可眼见着癞子如此认真,便只好摆了摆手,讪笑两声作罢。
三人离开雅间儿不久,修脚师傅又拿着小板凳儿回来了,问:“这位爷,咱还修不修了?”
“修你妈!”
癞子跳下小床,急匆匆地跑去换衣间,等他穿好了衣裳,冲出澡堂子再看,四下里哪还有张寒的身影?
这时节正是春夏交替,风很大,他在租界的马路上怔怔地望向远处,耳边不时传来路灯微微摇晃的声音。
癞子默默地站了片刻,莫名朝身后看了一眼,随即迈开脚步,无声无息地遁入夜色之中……
转日天明,他起了个大早,急慌慌地跑去李家小院儿,发现三哥不在,便又调头跑去江家大宅。
“东家,三哥——”
癞子扯开嗓门儿大声嚷嚷,等不多时,就见江连横和李正西从大宅里走了出来。
“怎么了?”西风忙问。
癞子大口喘气,断断续续地说:“有消息了……有张寒的消息了!”
“你看清楚了?”
“没错,我不只看清楚了,我还跟他说了半天话呢!”
“什么?”李正西倍感诧异。
癞子解释道:“这小子想要劝我叛变,我当时在澡堂子里,没敢跟他硬碰硬,就先顺着他说了,你看他还——”
说着,连忙在身上四处摸索,终于掏出了张寒递给他的那个信封。
“这是他给我的钱,里面还有他的联系方式!”癞子说,“我原本打算昨天晚上就来报信儿,可我担心他派人盯着我,所以就等了一晚上,赶着大清早街上没什么人,我才敢过来。”
李正西接过信封,看了看,转手呈给江连横。
江连横眉头紧锁,见癞子的神态语气,完全不像是在说谎,便低声问他:“只有张寒,没看见陈进么?”
“那没有,就他自己,还有两个鬼子。”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那小子净挑地沟,又说东家瞧不起我,又说三哥故意打压我,反正就是想让我帮忙做局,他知道三哥报仇心切,所以要故意把三哥引到租界那边,再动手杀了,还说只要我投奔皇军,就能怎样怎样,可他把我看扁了,我赖枢垣不是那种人!”
言毕,癞子双手叉腰,站在院心里问:“东家,三哥,你们说咋办吧,弟兄们全听您的调遣!”
民国江湖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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