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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章 投其所好
话说癞子等人回到省城以后,不着急办事,也没去见江连横,而是跟着西风,在城里痛痛快快地耍了三五天。
哥几个这趟回来,有如家雀归林,可吃的、可看的、可玩的,简直数不胜数。
理发刮脸,泡澡修脚,游街串巷,打牌喝酒,白天听大戏,晚上逛窑子,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人活一世,必须懂得享受,活得长久,不如活得潇洒。
但话又说回来,李正西明明是个急性子,而今东哥命丧街头,他心里恨不能立刻报仇雪恨,怎么还有闲情吃喝玩乐呢?
癞子等人懒得追问,只顾着玩儿,东风死不死的,对他们而言,到底不是切肤之痛,既然三哥不急,他们还急什么?
可是,倘若旁人也这样想,那却是老眼昏花,错看了状况。
癞子跟张寒毕竟打过交道,他现在是人是鬼,谁也说不准,又怎么可能放心派他出去办事?
西风表面上领着大家到处找乐,其实也在暗中观察,看看他们的言行举止,有没有什么反常之处。
于此同时,海新年也抽空去了一趟南城,在街面上仔细扫听,问清楚靠扇帮进城的时候,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私收保护费的事儿,自然败露无疑。
不过,以当前的形势来看,江家只能抓大放小,靠扇帮收点保护费,远远谈不上原则问题,倘若严刑峻法,只会人心离散。
再看癞子这些人,也的确都是老样子,对江家的近况不甚关心,一说出去找乐,抬屁股就走,动作比谁都麻利。
总而言之,狗改不了吃屎,靠扇帮过去什么样,现在也还是什么样。
李正西仔细观察了几天,没觉得有太大的问题,便对弟兄们说:“该去见东家了。”
那天,江连横打电话叫了一桌酒席,在门房里亲自招待靠扇帮。
来的不只是癞子等人,还有五六个陌生弟兄,都是西风曾经帮过的小靠扇,如今长大了,有的三十出头,有的二十啷当。
只不过,这些人并非都在线上晃荡。
混迹江湖,全靠年轻时打拼,能混出来的,早就混出来了,倘若混不出来,就只好渐渐回归平常生活。
比方说,有个三十来岁的弟兄,过去跟着靠扇帮到处瞎混,现在已经有了正经营生,不算多好的工作,只是在公署大楼里打扫卫生,是个小领班,虽说不大体面,但也是靠双手挣钱吃饭,一分辛苦,一分收获,不寒碜。
而且,人家也未必毫无用处。
倘若市政公署紧急开会,他得知消息的速度,甚至比一些省府大员还要快,毕竟需要提前布置会场嘛!
人有了正经事做,心性便随之收敛,也就不大关注那些江湖恩怨了。
这些人原本已经濒临隐退,平时也不跟癞子等人来往,但他们毕竟是靠扇帮元老,资历够深,如有必要,也能扯起一帮虾兵蟹将,只是人家的心思不在这上,若非看在三哥往日的情分,他们也不会来,江家也别想使唤他们。
众弟兄进了江家大门,由西风挨个介绍姓名。
江连横跟他们握了握手,看见癞子,忽然笑道:“哦,枢垣来了?”
癞子一怔,缓了缓神,点点头说:“对对对,我叫赖枢垣!没想到,东家还知道我的名儿呐!”
江连横笑着说:“大家都辛苦了,赶紧进屋,咱们边喝边聊。”
众人连声道谢,进了门房,又分宾主次序落座,谁比谁大,谁比谁小,其间难免各种谦让推脱。
最后,癞子被推去了客位上首,其他人依次排开不提。
等不多时,大家都坐定了,在谈正事之前,总得寒暄几句。
江连横对癞子的姓名,似乎格外好奇,一坐下来便问:“枢垣,你这名儿是最近才改的吧?”
癞子也挺高兴,摆摆手说:“已经改了好长时间了,只不过一直没叫开,这趟回来替东家办事,正好顺便把这名给传出去!”
江连横咂摸咂摸嘴,低声念道:“赖枢垣……这名字有点意境,怎么解呢?”
一提这茬儿,癞子登时来了精神。
“你们看看,还得是东家见多识广,一听我这名儿就不是随便瞎叫的!”
说着,又转头望向江连横,笑着解释道:“东家,我这名可是有来历的,这个‘枢’字,是什么北斗星;这个‘垣’字,是什么天帝居所。枢字笔画十五,也不什么卦;垣字笔画为九,也不什么卦。反正是天地交泰,飞黄腾达,不是顶好,而是老好了!”
桌上没人接话,大家都听烦了,心说你爱叫什么叫什么,跟咱们有个屁的关系?
可是,江连横却听得格外认真,忽然戏谑道:“天地交泰,飞黄腾达,那就是要盖过我了?”
癞子瞪大了眼睛,忙说:“不敢不敢,名字而已,讨个吉利,图个彩头,我可绝没有盖过东家的意思呀!来,东家,洗脚!”
“洗脚?”
“不不不,喝酒喝酒!这两天澡堂子去多了,说话嘴瓢,东家您可别笑话我!”
江连横也没怪罪,顺应着提起酒盅,跟他碰了一杯,随后话锋一转,却说:“这么好的名字,想来你背后必有高人指点呐!”
言多必失。
癞子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往回找补道:“东家,您别寒碜我了。我兜里才有几个大子儿,哪能碰见什么高人呢?那就是个穷算命的,让我碰见了,求他给我改个名而已。”
江连横点了点头,又说:“我以前有个弟兄,叫刘雁声,他就是做金点生意的。因为有他帮忙介绍,我也认识了不少高人,像是给大帅府看事儿的包先生,孟瞎子,我都见过,不知道你说的这位是谁,没准我还认识呢!”
癞子忙说:“不可能,给我看事儿的那位,他不在省城,我之前不是去乡下避风头么,偶然间碰见的,真不算什么高人,再者说……您老打听他干什么呀?”
“嗐,不瞒你说,我最近过得不顺,也想找个人帮我好好看看。”
“可惜他不在省城,不然我就给您介绍了。”
“那他总得有个名儿吧?”
“这……”
癞子见状,自知没法蒙混过关,又怕临时扯谎,引来东家猜忌,便说:“我只记得,那老头姓寿,名字实在是记不住了。”
江连横还想再问,可其他人却已经等不及了。
眼见着满桌鸡鸭鱼肉,哥几个馋虫上脑,口中生津,连声劝道:“东家,要不咱们还是边吃边聊吧!”
江连横便拿起筷子,热情地招呼道:“也好,来来来,都吃都吃,不用非得等我先动筷子。”
话音刚落,众人立马行动起来。
那真是旋风筷子铲车嘴,动静奇大,吃相惊人,一个个好似饿鬼投胎,生怕比别人少吃了几口。
江连横的筷子停在半空,愣了片刻,叹息一声,终于收手作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众人解开棉袍,松松腰带,嚷嚷着说:“东家,咱不能白吃你的,有什么吩咐,您就尽管开口吧!”
说这话的,是那几个面生的靠扇帮成员,他们跟江家没什么感情,但看在三哥的面子上,也知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道理。
紧接着,李正西就把差事给弟兄们仔细交代了一遍。
前因后果,无需多提,个中恩怨,暂且不论,江家的要求只有一点——找到张寒和陈进的下落。
李正西说:“租界那边,我暂时不方便过去,你们人多面生,要常去看看,尤其是南铁办事大楼,必须重点盯梢。”
众人忙说:“可是,咱们也不认识张寒和陈进呐!”
“放心,照片已经给你们备好了。”
说着,李正西便从怀里摸出一张信封,将里面的照片散给一众弟兄。
江家的响子,本就立过字据,而且身上多半都有些案底,警务处和江家都有存档,张寒和陈进的照片自然不难弄到手。
癞子等人虽然认得张寒,但想要发动靠扇帮找人,却也少不了照片佐证,只是接过来又问:“找到了以后,怎么办?”
江连横说:“这件事关系重大,我也不跟你们扯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简单点说,谁能找到张寒和陈进,立刻就赏五百块现大洋,我说的是一个人五百,要是把他们俩都找到了,就是一千块现大洋。”
众人惊呼,江家这次悬赏可是动了真格的了。
癞子忍不住多问一嘴:“东家,就只是把人找到这么简单?”
“简单么?”江连横反问道,“不然,你还想怎么样?”
癞子说:“他们俩当叛徒,肯定格外小心,就算一时找到了,等汇报给您的时候,他们没准就跑了,倒不如杀了干脆!”
江连横笑着说:“你要是能把他俩杀了,留个瓢儿,拿来给我看,我再赏你一千块现大洋。”
“那要是生擒活捉呢?”
“我在南城还有一座外宅,这几年荒废了,租也租不出去,你要是真能办到,我把那座宅子赏给你。”
“嘿——”
闻听此言,癞子等人眉飞色舞,互相看了又看,仿佛南城那座外宅,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
李正西见状,便清了清嗓子,说:“癞子,话别说得太满,能把人找到就算不错了。”
癞子点点头道:“三哥放心,咱们尽力而为,只是没想到东家这么大方,我多问问,大家干起活来,心里也能有个奔头!”
江连横却说:“枢垣呐,你这是嫌我之前太小气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感慨一下。”
“这次的赏钱确实不少,我也是有意而为,大家混了这么多年,手里也不能太紧巴,省得去跟那些撂地卖艺的嘴里抢食。”
一听这话,癞子的脸色顿时苍白下来。
江连横见状,只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宽慰道:“你不用解释,我这也是为了你好,跟小商小贩收保护费,钱没多少不说,传出去了,也不体面,你是个体面人,以后飞黄腾达,这些事再被人挖出来,好说不好听。”
癞子无言以对,只好拼命点头。
旋即,众人又在一起闲话半晌儿,饮尽了杯中残酒,便都陆陆续续地散了。
靠扇帮走后,李正西凑过来问:“哥,你觉得怎么样?”
“你觉得呢?”
“我觉得……除了收保护费这件事,我真没看出他们有什么问题,你看他们刚才的反应,那也不像是装的呀!”
江连横沉吟道:“我也觉得,他们跟张寒不是一路人,但那个癞子……他怎么突然改名叫赖枢垣了?”
“可能是觉得叫癞子不好听?”
“没这么简单。”
江连横忽然转过身,冲海新年吩咐道:“最近这段时间,你去找包先生和孟瞎子问问,咱奉天有没有姓寿的金点。”
海新年点头应下。
自此以后,靠扇帮就开始在省城搜寻张寒和陈进的踪影。
没想到,这一找,真如大海捞针,竟足足找了一个多月。
何以找得这么久?
不是说靠扇帮人多势众么?
更何况,武田信还打算让张寒去策反癞子,两边你找我、我找你,应该是王八看绿豆,很快就能找到才对嘛!
原因有两点:
一来,靠扇帮虽然人多势众,耳目遍及省城各个角落,但南铁附属地却是“国中之国”,很多地方明文标注:华人不许入内。
诸如各种机关大楼、侨民聚居地、甚至是某些旅馆、饭庄、窑子,没有东洋人的许可,就连在门外观望都要被厉声驱赶。
张寒和陈进在武田信的帮衬下,猫在南铁劳工宿舍,只要他们不肯露头,累死靠扇帮也找不到人。
二来,张寒虽然有意拉拢癞子,但为了隐蔽起见,也不能立刻出面洽谈,总得先观望观望。
倘若冒然露面,真被江家抓了,注定要被活剐而死。
此情此景,就像穷书生勾搭富小姐,有色心、没色胆,磨磨蹭蹭,欲拒还迎,美其名曰——风流、矜持、含蓄。
李正西三番两次,督促靠扇帮仔细盘查租界,结果却往往是无功而返。
事情直到四月份,方才迎来转机……
民国江湖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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