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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九章 闪亮登场
东风的丧事一概从简,入殓,送三,下葬,最后在龙山脚下,紧挨着赵国砚和刘雁声的墓碑旁,立起一座新坟。
江雅远在天边,自然对此毫不知情。
当然,也没必要让她知道这件事。
姑娘身处异国他乡,就算得知消息,也只会徒增悲痛,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倒不如安心学业,以期将来……
有事则繁,无事则简。
转眼间,就过了旧历年关,随后便是正月市集,省城又着实热闹了几天光景。
只不过,城内喜庆的氛围稍显寡淡,老百姓出门走动,唠得也不是过年的磕儿,而是议论奉天到底会不会打起来。
小东洋的军事行动并未收敛。
一月份的攻城演习结束以后,紧接着又在二月份接连举行四次军演,并不断向北大营和东塔机场附近靠拢、试探。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奉天省府多次提出交涉,日方均以“常规守备训练”为由,不予理睬。
张蒋二人也频频发来电令,劝诫东北各级官佐“力避冲突”、“切勿逞一时之勇”,总之都是些求稳的绥靖论调。
可是,惹不起的,又怎么可能躲得起?
周边百姓日日夜夜提心吊胆,难免酝酿出许多自以为是的言论,有人说马上就要打了,有人说铁定打不起来,这且不谈。
却说癞子等人接到西风调令以后,心头大喜,赶忙收拾家伙、打点行李,终于在元宵节前后,兴致冲冲地回了奉天省城。
他们这些人,原本有七个弟兄,号称“南城七子”。
后来,江连横派他们去租界办事,痦子和麻子当场毙命,就变成了“奉天五绝”。
癞子为了求活,又把癣子杀了,如今还剩四个弟兄,又该如何称呼?
众人攒起来商量,最后一拍脑门,从此报号“关东四圣”。
当然,他们还有一位军师,只不过那老登行事低调,不爱抛头露面,满肚子坏水儿,总躲在背后出些馊主意。
老哥几个由打小南关进城,绕远路,为的是去以前的场子晃晃,心说好不容易回到奉天,至少也得登个场、亮个相才对。
小河沿五方杂处,本就热闹非凡,正月里又有许多老合撂地卖艺,左一堆人,右一堆人,吵吵嚷嚷,乱中有序。
看样子,就算没有长春会,江湖生意也是照样转。
这可把癞子气坏了,心说有我没我都一样,那怎么能行,我这还得显呢!
说话间,就见岔路口方向,有人在那招揽看官,是个耍猴儿的江湖艺人,老嘴老脸,也算是线上的熟脉。
癞子当即大喝一声:“耍猴儿的——”
耍猴儿的姓苗,黄眼黑脸,五十多岁,早年间走南闯北,挣过不少钱,后来年纪大了,就在奉天安根,收了个徒弟,半为养老,半为传承。
因为他在省城待得太久,活儿都使尽了,大家都不觉得新鲜,生意就比较冷淡,半天围不上黏子,好不容易来了几个人,又被癞子一声吆喝,连推带搡,全都给哄散了。
这是存心搅和人家的生意。
老苗敢怒不敢言,还得赔上笑脸,说:“赖爷,老日子没看见您了,我还以为您——嘿嘿,我还以为您上哪儿发财去了呢!”
癞子说:“发财,那是早晚的事儿,只不过现在东家有难,我不得不回来呀!”
他说得头头是道,其实最近两年,江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自己也是一知半解,流言传到他的耳朵里,早就变了样儿。
老苗还能说什么,只能奉承道:“哎呀,这就叫患难见真情,还得说是赖爷——仁义,太仁义了!”
癞子鼻孔一粗,撇撇嘴说:“哼,你知道就好!我问你,汤文彪最近怎么样?”
“汤文彪去年死了呀,您不知道啊?”
“死了?”
“在租界死的,这事儿都上报纸了。”老苗压低了声音,“我还以为,是您把他给办了呢!”
癞子闻言,立时端出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咳嗽两声,说:“别瞎琢磨,我就是随便问问,有些事儿,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老苗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小子装腔作势,可对方毕竟背靠江家三爷,他也不好意思当面拆台,就点点头说:“我懂。”
癞子又问:“我不在的这两年,小河沿都怎么样啊?”
“好啊,好极了。”
“什么意思,我不在这,小河沿就好,我一回来,小河沿就差了?”
“没有没有,我是说我这生意还算凑合,但小河沿没有您几位,那真是……”
“哦,我听明白了。你是想说,我不在这,你生意就不错,我一回来,你就挣不着钱,敢情我挡着你的财路了呗?”
三言两语,老苗也回过味儿来,还得按照老规矩办,于是就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元,偷偷摸摸地塞进癞子手里,笑着说:“赖爷,正月里人多,您得照顾照顾我,这点小意思,算我给哥几位接风了。”
癞子推脱道:“三爷说了,不许再收你们的钱!”
“嗐,他是他,您是您,这是咱们俩之间的事儿!”
“你看你,下不为例啊!”
癞子收了钱,笑呵呵地四下望望,又问:“这是你儿子,还是你孙子?”
老苗说:“这是我徒弟。”
癞子面露不屑,冷嘲热讽道:“他妈的,耍猴儿还用学?听话就打,不听话就杀,这算鸡毛手艺,是个人就会!”
老苗忙说:“赖爷,这猴儿可不是那么训的,您别看它是个畜生,它也机灵,背地里蔫儿坏,一般人还真弄不了它,可它再怎么机灵,那也翻不出我的掌心,就像我再怎么能耐,也翻不出您的掌心呀!”
“拉倒拉倒,净扯这些没用的,你忙着吧,我去别处转转。”
癞子把银元揣进兜里,一秒钟都不愿多待,当即领着弟兄们往北走去,冷不防回头看看,脸色却又蓦地僵住。
只见那猴儿枯瘦缺毛,脖子上戴着铁链,身穿小夹袄,明明是个畜生,却愣扮出人的模样。
更可气的是,那猴儿脸色通红,抓耳挠腮,盯着他看了看,一龇牙,突然乐了。
“嘿,这小畜生,他敢笑我!”
自尊心极强的人,瞅谁都觉得对方不怀好意。
癞子正要发作,转念一想,又觉得当街跟猴儿较劲,反倒令人耻笑,于是就装没看见,招了招手,带弟兄们匆匆去了。
走不多时,忽听前头不远处传来几声吆喝。
“南来的,北往的,提笼架鸟遛狗的;瞧一瞧,看一看,老少爷们儿你往前站……”
“老弟我初到奉天,不为挣钱,只为挣名,我拿什么挣名?”
“不靠别的,就靠我手里这一方万灵贴,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头上生疮,脚下流脓,甭管您身上长了什么,百试百灵。我这万灵贴分阴阳两贴,白天贴阴的,晚上贴阳的,今天全白送,治不好不要钱,治好喽,您别回家偷着乐,过来给我叫声好!”
原来是个卖野药的生意人。
他在这当街吆喝,虽然不犯毛病,但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癞子等人互相看看,忍不住对号入座,登时掉下脸来,骂骂咧咧地闯了过去。
卖野药的初来乍到,不认识他们,一见癞子等人,还以为来了主顾,嘴上更起劲了,忙说:“大哥,看你们几位也是急着用药的人,拿回去试试,三个月之内,药到病除,您要是坚持半年,我保你连块疤都不留,一准把你们的病给治了。”
“你要治谁?”癞子沉下脸问。
“不是治谁,我的意思是……把您头上这块疮给治了。”
“这是疮么?”
“这……还不是么?”
卖野药的话没说完,疹子和痱子就立马冲过去,一个飞脚踹肚子,一个抡臂扇嘴巴,瘊子紧随其后,干脆把那摊位掀了。
叮叮咣咣,闹了一通,便引来不少看客围观。
癞子走上前,提起卖野药的脖领,指着脑袋问:“你再好好看看,这是疮么?”
卖野药的慌了,忙问:“几位大哥,你们这是要干啥呀?”
癞子不回答,接着又问:“知道我是谁么?我让你在这摆摊了么?你他妈一个臭外地的,没我点头,也敢开张?”
“大哥,我这几天刚来,我都问过了,他们都说没人管呐!”
“那是以前,现在我回来了,你问问他们,认不认识我?”
旁边有几个挑担的货郎,纷纷点头介绍道:“这是南城赖爷,今天刚回来,你想在这做生意,得拜他的码头。”
卖野药的忙说:“赖爷,不知者不罪,如有冒犯,您多多担待。”
癞子点点头说:“念在你是初犯,今天就不收拾你了,赶紧收摊儿滚蛋,明天想来,记得提前跟我打招呼,还有——”
话到此处,他忽然一顿,左右望了望,随即拔高嗓门儿,说:“都给我记住了啊,打从今天开始,我叫赖枢垣,当着我的面儿,该叫爷的叫爷,背地里再敢叫我外号,你看我弄不弄你就完了!”
众人纷纷点头。
从今往后,大家都知道癞子该叫赖枢垣了,但在背地里,大家谈起癞子的绰号,反而叫得更欢。
癞子等人从南城走到北城,一路上吃拿卡要、软磨硬泡,没少往兜里划拉,收保护费倒在其次,主要是打听到了许多街巷传闻,顺便把江家目前的状况也都搞清楚了。
待到江家胡同,按照规矩,得先去李家找三爷通气儿。
李正西知道靠扇帮今天要来,早早就在自家院里候着,临近晌午时分,才见那几人姗姗来迟。
癞子一见西风,忙不迭地走过去,“扑通”一声跪下来,哀声大叫:“三哥,兄弟来迟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李正西搀起癞子,又招呼其他人到屋里歇脚,随即问道:“都吃饭了么?”
癞子说:“三哥的吩咐,咱们哪敢耽误,就是鬼子最近常在省城附近搞军演,动不动就封锁官道,一时赶不过来,今天刚赶回来,别说吃饭了,就是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李正西点点头说:“都辛苦了,先歇一歇,待会儿我领你们去下馆子。”
众人喜上眉梢,都嚷嚷着不醉不归。
西风却说:“按江家的规矩,办事期间不能喝酒,但现在情况有变,少整两口算是给你们接风,别喝大了。”
众人略显扫兴,唯独瘊子问了一嘴,江家最近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癞子说:“三哥,咱们进城这一路,听见不少传闻,有说东哥死了,有说方言叛变了,还有说陈进去倒腾白面儿了?”
李正西摆摆手道:“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总之现在可以确定,张寒和陈进都是叛徒。”
说完,便若无其事地朝癞子打量一眼。
“哎呀——”
癞子立马窜起来,急得跟什么似的,在屋子里团团乱转,嘴上念叨着说:“三哥,我早就看出来,张寒那小子不像个好人,你说说,要是东家让我早点过来,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呀!”
疹子和痱子却皱起眉头,好像也没觉得张寒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于是便问:“三哥,他什么时候叛变的?”
李正西叹了口气,说:“这我也不知道,总之张寒和陈进害死了东哥,他们俩现在躲起来了,估计是在租界,想要找到他们,恐怕不太容易。”
“那咱们这就开始找吧!”瘊子提议道。
李正西明明是个急性子,今天却一反常态,摆了摆手说:“不急,光靠你们四个,人还是有点少,所以还得把整个靠扇帮都发动起来,你们这两天也别闲着,去城里挨个通知弟兄们过来找我,到时候我再做打算。”
靠扇帮太杂,最大的三十郎当岁,最小的十岁不出头,光靠西风自己,肯定考虑不周全。
众人又问:“那还用去见江老板么?”
李正西说:“要见,但是不着急,我今天领你们去吃个饭、泡个澡、理个发,都收拾利索了,再去找东家商量。癞子,你不是一直想要机会么,现在机会来了,好好干吧!”
癞子很郑重地点了点头,忽又想起什么,便说:“三哥,别的先不谈,我主要想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你以后别再叫我癞子了,不好听,也不上档次。我现在改名了,叫赖枢垣。你以后就叫我这个吧!”
“赖枢垣?”
“怎么样?”
李正西仔细咂摸咂摸,忍不住笑道:“怎么听起来像个娘们儿?”
一听这话,瘊子等人也都绷不住笑了,纷纷起哄道:“赖哥,你看吧,不只是咱们这么觉得,三哥也觉得像娘们儿的名。”
癞子笑不出来,脸上硬硬的,孩子气般地争辩道:“这名儿是有寓意的,很体面,我现在也是个体面人,不叫癞子了!”
民国江湖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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