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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战争学院的第一课
德意志帝国的普通民众在1903年后,国家经济全面复苏的乐观情绪中,只关心阳光下的生活与土地,对遥远的非洲基本持有漠不关心的态度。
与此同时,德国社民党成为唯一在帝国议会和报刊上持续的,公开的,强烈谴责这场非正义的殖民战争的党派群体。
在倍倍尔的领导下,社民党议员投票反对追加殖民战争军费,而左翼报纸《前进报》
不断刊登莱茵团传教士,从非洲殖民地寄回的残酷见闻,予以抨击。
倍倍尔在帝国议会中还发表了那句著名论断,“赫雷罗人反抗德国,就如同古代日耳曼人反抗罗马入侵,这是争取自由的斗争!”
社民党领袖将殖民地人民的抵抗,提升到了与德意志自身历史传统对等的道德高度,对保守派构成了极大的意识形态冲击。
不仅如此,倍倍尔对特罗塔战争方式的抨击也极为辛辣,他在议会中斥责道:“这样的战争方式,任何一个屠夫帮工都干得出来,根本不需要是一位中将军官。”
随后的日子里,保守派的媒体在柏林,在德勒斯登,在汉堡等地,猛烈攻击社民党的“不爱国”、“胳膊肘向外拐”,还将社民党领袖倍倍尔讥讽为“赫雷罗式的贝贝尔”
也是在这个时候,瓦尔特忽然想到了100多年后,同样是这个社民党由于中东难民、
能源、失业、治安等问题上的反国民立场,让他们在东部某州失去了执政党的地位,继而被另类选择党成功偷家。
与此同时,瓦尔特曾经的大靠山,埃伯施泰因伯爵不仅明升暗降,还要前往马德里,面临一场政治与外交上的巨大灾难。
基于此,瓦尔特为了给埃伯施泰因伯爵纾困,他随即利用西南非洲的暴行来“促使社民党自曝”,其逻辑链条清晰明了:
首先,赫雷罗战争提供了一个极端的道德上的试金石。如果社民党在如此赤裸裸的种族灭绝面前仍然犹豫,妥协甚至为殖民政策辩护,那么它的“工人阶级政党”身份就将自我瓦解。
其次,那些因经济复苏而日益融入帝国体制的工人选民,他们更关心的是工资、物价和“阳光下的土地”,而不是遥远非洲的土着黑人的命运,就会进一步疏离这个“关心太多”的政党。
最后一点,当生活“正在好起来”的时候,一个不断谈论殖民地人权、战争罪责和国际团结的政党,在占绝大多数的普通德国选民眼中,属于“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表现”。
基于此,瓦尔特式的策略简单粗暴,就是要利用西南非洲的殖民战争,逼迫社民党在“融入帝国”与“坚守原则”之间,做出一个无法回避的选择。
很多时候,政治不讲正义,只说利益。
与后世一样,社民党会被塑造成为一个“不爱国”的政党,导致国内的大部分选民,会主动排斥社民党。
与此同时,很多的,也许超半数的工人选民,也将在“德意志民族主义”的强大舆论压力下,不得不选择了沉默,或是直接转向。
之前,瓦尔特之所以坚持在火车包厢里与伯爵商议此事,而不是落笔成信,首先是出于谨慎的考虑,其次是他对帝国政治生态权衡后的选择。
1905年的柏林,邮路并不是绝对安全。信件要经过邮政检查,也可能被秘书、仆从、
党僚及信使等截获。一旦落到社会党人手里,哪怕只是片言只语,都会被放大成瓦尔特与右翼勾结,继而操纵殖民议题的证据。
到那时,瓦尔特与社民党之间那层脆弱的默契就会破裂,而他苦心维持的“中间平衡者”形象也将荡然无存。
毫无疑问,火车则不同。车轮声可以掩盖低语,窗外风景不断变换,谈话过程中不留纸质痕迹,参与者也可随时以“旅途偶遇”搪塞。
瓦尔特目前最不需要的,就是与社民党进行正面开战。社民党是帝国议会中最有组织的力量,背后站着大批产业工人。如果爆发了直接冲突,只会让左翼同仇敌忾,也会让中央党、自由派怀疑他在暗中操弄。
所以,瓦尔特更愿意躲在幕后,借西南非洲的暴行、传教士信件和议会质询,让社民党内部在殖民政策上自行分裂。
那是修正派会主张殖民利益,正统派将坚守国际主义,两派相互争斗,选民越会看清这个“关心太多”的政党与普通人的生活距离。
如此,他不必弄脏自己的手,便能严重削弱社民党,拉拢民族主义与保守势力,最终扶持自己在萨克森与德勒斯登的政党势力。
有的时候,瓦尔特会在考虑,要不要将施特雷泽曼的国民自由党,改组成为“另类选择党”。
嗯,没别的意思,就是图个吉利。
十月六日的清晨,整个柏林依然沉浸在初秋的雾气里。
瓦尔特在菩提树下大街的尽头下了马车,步行穿过了最后一段林荫道。
此刻,道路两侧的椴树已经开始落叶,变黄的叶片铺在石板路面上。因为清洁工还没来得及清扫,于是就有几个穿蓝色制服的小学生,在路边把落叶踢成一堆,然后他们就嘻嘻哈哈的,等邮递员的自行车从此经过。
猛地,瓦尔特停下脚步,他擡头望向那栋建筑。
此刻,普鲁士战争学院就像一头盘踞的灰色巨兽,矗立在菩提树下大街与多罗特恩街的夹角处。这座建筑是由卡尔·弗里德里希·申克尔设计,保留了新古典主义的骨架。六根无凹槽的多立克式石柱支撑着三角形山花,在檐口下方镌刻着一行拉丁文铭文:“若要和平,必先备战”。
需要说明的,申克尔设计这座建筑时,整个普鲁士还在拿破仑帝国的铁蹄下呻吟,那时候的普鲁士军校生穿着破旧不堪的蓝色军服,在法军占领军的眼皮底下上课。
等到卫兵详细验过证件,瓦尔特这才得以穿过学院的铁栅栏门。
一擡头,他看到门柱上悬挂着两面旗帜,左侧的是普鲁士黑白旗,右侧是德意志帝国的黑红白三色旗。
只是两面旗在风中朝不同方向飘摆,感觉就像是一对同床异梦的夫妻。
大楼正面是三层建筑,底层为基座层,外墙用粗面花岗岩砌成。
瓦尔特走上六级石阶的时候,发现门廊的天花板上,画的是腓特烈大帝在洛伊滕会战中策马冲锋的场景。
门厅的墙壁上也挂着一长排油画肖像,全是战争学院历届院长,从沙恩霍斯特到毛奇,每一位都戴着贵族式的单片眼镜,表情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普鲁士傲慢,好像他们生前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画像一定会被挂在这里。
“科勒少校?”一个身穿红裤子的总参军官从走廊一头走来。
瓦尔特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自己的老朋友,铁道动员处的副处长,格勒纳少校,如今对方也在战争学院担任教官,讲解铁路动员在战争中的应用。
“你迟到了1分钟。”格勒纳说,他的语气中没有责备的意思。
瓦尔特略显费劲的脱下外套,顺手交给了门口的勤务兵,解释说:“我的马车在弗里德里希大街被一队王家骠骑兵堵住了,估计皇帝陛下今天又要去波茨坦阅兵。所以,柏林所有的马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1806年10月6日,拿破仑在耶拿附近给普鲁士军队上了最后一课。在那之前,普鲁士的军官们以为自己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军队的继承者。
结果,耶拿会战仅仅打了一个下午。腓特烈大帝的军队就在六个小时内土崩瓦解————
所以,普鲁士的历任君主都会在这一天举行盛大的阅兵仪式。
格勒纳领着瓦尔特穿过走廊,继续说道:“记住了,你的课在二楼第三讲堂。10分钟之后,学员就将赶到教室,一共有47个人。比预期的少3人,有两个得了流感,还有一个大概在策勒的温柔乡里误了火车。”
瓦尔特笑了笑,没接话。
他透过走廊的窗户望向外面的庭院,庭院中央是一片方形草坪,四周围着回廊,廊柱间挂着铁链,链上系着铜牌,铭刻着战争学院阵亡校友的名字:
从1813年的莱比锡到1870年的色当,密密麻麻的铜牌在晨风中轻轻撞击,发出风铃般的声响。草坪中央还立着一尊老毛奇元帅的半身像,大理石基座上刻着“战略,是权宜之计的体系”。
“这地方比政治科那边要安静。”瓦尔特说。
“安静,是因为所有人都在上课。”格勒纳说。
他看了看瓦尔特的军医官少校制服,顺手为他推开一扇厚重的大门,提醒说:“这四十七个学员,全是从各军团选拔来的。在你面前坐着的某个中尉或上尉,可能就是未来的总参谋长。”
对此,瓦尔特很是自负的说,“没有我的允许,绝无这种可能!”
十分钟后,讲堂里已经坐满了人,阶梯式座位排列成半圆形,正前方是一块巨大的黑板,上面还残留着上一堂课的粉笔字迹。
瓦尔特扫了一眼,字迹潦草,在某些关键词下面划了三道平行线,估计是争论过后留下的痕迹。
瓦尔特先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用目光扫了一圈。
47个学员是按军阶和番号排列座位,前排是近卫团和精锐线列团的军官,他们的领章上别着鹰徽和绶带,坐姿一丝不苟。
中间几排是普通步兵和炮兵,后排则是骑兵和后勤部队的人,那些人姿态有点散漫,有两个甚至把军帽放在了桌面上,露出抹过发油的头发。
瓦尔特走进讲堂,把他的讲义放在讲台上。这时他注意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先扫过他的军服,少校军医官的肩章,然后钉在他的右手。显然,很多消息灵通人士已经知道了科勒教官的残疾右手。
“起立!”前排一个近卫团上尉喊了口令。
四十七个人同时站起来,靴跟迅速并拢,声音倒是整齐划一。但瓦尔特也注意到,至少有七八个人在站起来的时候相互交换了眼神。
“稍息。”瓦尔特说,“先生们,请坐。”
此刻,瓦尔特已将全场扫视了几遍,居然没有发现自己的老朋友,博克中尉,格尔德·冯·伦德斯泰特中尉,瓦尔特·冯·布劳希奇中尉等几人。
学员们坐下的时候,后排有人低声说了什么,引得旁边两三个人附和。对此,瓦尔特没去追究。那是他知道在这种场合,最有力的回应,往往就是不做回应,直接忽视他们。
等到考试的时候,再来算一笔总帐。
他翻开面前的讲义,说:“在开始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说着,瓦尔特停顿了一下,接着问道:“你们中有多少人,是主动选择这门课的?”
前排那个近卫团上尉看了看左右,他是率先举手的。接着,又有几个人跟着举手。瓦尔特数了数,大概十一二个。但那些手举得参差不齐,有几个甚至在举到一半的时候又缩了回去。
瓦尔特点了点头,说:“很好,那么其余的人,只是因为这门课是选修的水课,感觉学分好拿,所以来的?”
这回没有人举手了,但后排有人笑了一声。
瓦尔特随即把讲义合上,放在讲台一边。
他倚着讲台边缘,开始打量那四十七张陌生的面孔。
这些人大多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出身容克家庭或军官世家,从少年军校一路升上来,在各自的团里已经带过兵,有的甚至还参加过西部边境,或是非洲殖民地的行动。
他们来这里是为了镀金,为了在肩章上多一颗星,为了有一天能坐进总参谋部那栋红色砖楼里的某间办公室。
瓦尔特看见,那个刀疤脸军官正低头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完全没有听讲的意思。旁边一个圆脸的步兵少尉倒是擡着头,但眼神飘忽不定,显然在想别的事情。
德意志1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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