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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如簧之舌
将时间重新拉回到一个多月前,也就是1905年8月中旬的时候。
一列从柏林开往汉堡的特快直达列车,一路穿行在北德大平原上。这里大片农田、松林与泥炭洼地交替铺开,偶尔见到一座小丘。沿途河网密布,哈维尔河、易北河的支流穿插其间,视野开阔。
此刻在一等车厢里,埃伯施泰因伯爵为昏睡中的妻子重新拉上了窗帘,然后他就静静坐在一旁,听着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他身旁的黑色公文包里,装有一份德皇威廉二世亲授的使命,也装着他仕途的全部赌注。
“帝国驻马德里特命全权公使。”伯爵的内心再度念叨一句。那是他知道,那个西班牙首都等着自己的,将是一场注定失败的外交舞会。
与此同时,柏林的那些同僚们也是心知肚明:此时此刻,在摩洛哥问题上,德国根本没有做好与英法正面交锋的准备。
五个月前,德皇威廉二世搭乘德国军舰,抵达摩洛哥丹吉尔港,当众发表演说,宣布承认摩洛哥独立,坚持各国在摩洛哥拥有平等权利。这一记公开宣言引爆危机,整个欧洲风声变得紧张,一度德法之间有了开战风险,想到这里,伯爵忍不住松了松领扣,忽然想起了离开外交部的当天,在二楼走廊里,遇见接替自己职务的霍恩贝格男爵的那个下午。
那个傲慢无礼的家伙居然用烟斗点了点自己胸口,又以嘲讽语气对着自己说:“亲爱的伯爵,您知道为什么陛下选您去马德里?因为西班牙官方不会支持我们的强硬立场,而
您需要为此承担责任。没错,柏林需要一只替罪羊,而您的优雅举止,恰好就适合这一场剧目的谢幕。”
霍恩贝格男爵说完,转头便走,气得伯爵现在回想起来都是牙痒痒的。
但另一方面,霍恩贝格男爵说的那些,也并非危言耸听。事实上,伯爵已在数次宫廷晚宴上,捕捉到威廉二世那飘忽不定的游离眼神。
尤其是当皇帝开始用那种过度热情的语调,称呼自己为“我亲爱的伯爵先生”,并拍着肩膀说“德意志的荣誉就托付给您了”的时候,就意味着威廉二世已经拟定好了一份替罪羊的名单,而伯爵的名字就赫然在列。
火车驶入一处隧道时,车厢立刻黑了下来。埃伯施泰因伯爵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却看见更黑暗的画面:如果马德里之行失败,自己将被召回柏林。
是召回柏林问责,而不是召回述职。
被召回述职的人还能重返岗位,而被召回问责的人只会出现在《帝国公报》的“个人消息”栏里:“埃伯施泰因伯爵因健康原因辞去公职,皇帝陛下已批准其请求,并授予二级王冠勋章以表彰其多年来的忠诚服务。”
然后,伯爵将回到他在波兹坦城郊的某处庄园,在松林与湖泊之间度过余生,每天写着一部可能永远不会出版的外交回忆录。
心烦意乱之下,伯爵站起身,决定去包厢外面抽根烟,那是他担心影响到妻子腹中的三个月的胎儿。这是瓦尔特告诫伯爵的,孕妇长期暴露于二手烟环境,流产的概率会上
升,同时胎儿的智力发育也可能受到负面影响。
刚抽上两口,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伯爵阁下。”
埃伯施泰因伯爵急忙转过头,发现瓦尔特此刻就坐在两米外的位置上,面前的小桌子上面,还有两杯热咖啡。
“你怎么也上车了?”伯爵感觉很是诧异。
就在半小时前,他在心里抱怨瓦尔特居然没来柏林车站为自己送行。但下一刻,曾经的下属就出现在伯爵的面前。
瓦尔特笑着解释说:“在来火车站的路上,我忽然想通了一个重要的事情,就临时买了票,和您当面聊聊。1个小时后,我会在诺伊施塔特下车。”
说着,他邀请伯爵坐下,并将一杯咖啡推到他面前,问道:“还在担心马德里的事情吗?”
埃伯施泰因伯爵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感觉还不错。他反问道:“如果你处在我这个位置,就不担心?”
瓦尔特笑了笑,说:“没错,我就是想着和您谈谈这个。也许,马德里的任务不一定非得就是失败。”
埃伯施泰因伯爵放下杯子,重新打量这个曾数次给自己带来奇迹的年轻人。不过他没有说话,静静的等着瓦尔特和盘托出。
“您在离开柏林的时候,听到了什么?”
没等伯爵回答,瓦尔特就继续说道:“那是社民党人在议会里越来越嚣张,他们反对一切殖民地扩张。那些汉堡的码头工人、鲁尔的矿工、柏林的印刷工人,他们读着《前进报》,高喊着不要摩洛哥,不要殖民地,要面包和黄油”。与此同时,民族主义联盟在各地举行集会,要求为德意志争取阳光下的地盘。您知道,极左与极右的两派人在柏林的街头巷尾,一天要发生多少起肢体冲突吗?”
对于瓦尔特的问题,埃伯施泰因伯爵当然知道。外交部每周的情报简报里都附着内政部的治安报告:慕尼黑啤酒馆斗殴、莱比锡游行冲突、斯图加特工人示威,这些声音都让柏林当局感觉不安。
“所以?”伯爵问。
“所以,”瓦尔特故作神秘的一笑,接着说道:“如果我们的首相大人下定决心,能让议会下院解散,继而重新大选————”
埃伯施泰因伯爵打断了瓦尔特的话,他说:“比洛亲王绝对不会同意的,那是首相目前的政治基础,就是建立在保守派与民族自由党的联盟上,而代表天主教的中央党握着关键的中间席位。一旦首相宣布解散议会,就意味着重新洗牌,没人能保证结果更好。”
瓦尔特笑着说:“如果,有足够的民意压力呢?如果有一个事件,能够让全德国的民族主义者都燃烧起来,让最温和的自由派都开始高喊复仇?到那时,比洛亲王就可以对皇帝说:陛下,为了应对社民党的叛国行径,我们需要一个全新的议会,一个没有社民党人的纯洁议会。”
此刻,伯爵慢慢擡起头,对着瓦尔特问道:“什么事件?”
瓦尔特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牛皮纸卷宗,在小桌子上展开。里面是几份非洲殖民地行政官的汇报。
瓦尔特压低声音,说道:“是西南非洲的赫雷罗人,去年开始的大规模暴乱差不多已经被镇压了,只是帝国在非洲殖民地的司令官,特罗塔将军的镇压方式超出了常规。嗯,他居然效仿英国人,一边颁布灭绝令,屠杀赫雷罗人和纳马人;一边还建立了集中营,关押的俘虏不仅充当奴隶劳工,甚至在人体上开始医学实验。”
埃伯施泰因伯爵接过文件,下一刻,他的目光停留在“采取必要措施”,“清除潜在威胁”,“重新安置”等,几个词语上。
作为一名资深外交官,伯爵当然看得懂字里行间的真实:水井被投毒,幸存者被赶入沙漠,妇女儿童被关进集中营。有些营地是铁路公司临时搭建的货运车厢,在烈日下变成了金属棺材。
“这————这些是战争行为。”埃伯施泰因伯爵的声音变得低沉。
“这当然是战争行为,但与国内的政治有很大的关系。”
瓦尔特语气平静的说:“现在的问题是,到底是谁在煽动这场战争?是社民党。他们在议会里反对向殖民地拨款,让当地驻军得不到足够的补给。他们呼吁人道对待土着,让殖民地官员束手束脚。如果这场起义本可以被更早扑灭,如果这场不幸的屠杀”,是的,我用了这个词。如果这场屠杀的罪魁祸首,是因为社民党在帝国议会阻挠殖
民政策而导致的————”
“该死的,你这是在玩火。”埃伯施泰因伯爵很是气愤的把文件推了回去。作为外交官,伯爵也是有自己的原则与底线的。
“伯爵阁下,我是在为您下棋。”瓦尔特收回文件,重新卷好。
“就在昨天,我遇到总参的一名常驻非洲的军官,他告诉我,他见过赫雷罗人的长矛刺穿德国士兵的胸膛,也见过德国士兵用枪托砸碎赫雷罗孩子的头颅。这不是非黑即白的事,但现在,这一切可以成为一场为我所用的棋局。
民族主义者会说:看,是该死的社民党庇护了野蛮人,让我们的士兵白白牺牲。自由派会说:看,殖民地的管理多么混乱,我们需要改革。天主教徒会说:看,这些新教徒官员的暴行玷污了基督之名。所有人都会找到自己的解释,但所有人都不会再相信社民党的宣传。”
忽然,火车开始减速,那是前方将经过是一个小站。
月台上有几个穿着节日盛装的德国农民,举着“黑红金”三色旗,那是1848年革命的遗存,被现如今的民族主义者借用来象征“大德意志”。
埃伯施泰因伯爵看着那面黑红金三色旗在风中飘扬,他不禁想起柏林大学历史系教授在讲座上说过的一句话:“历史不是直线前进的,它像莱茵河一样,在峡谷间曲折,在平地上漫溢,最终汇入某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海洋。”
“比洛亲王需要理由。”伯爵低声的说道,“议会解散需要皇帝批准,而皇帝需要看
到民意。”
瓦尔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套。
他说:“民意已经在那里了,现在只需要一个导火索,还有点燃导火索的时机。我会提前安排几个非柏林的报纸,比如说《科隆日报》和《莱比锡最新消息》,让他们在两周内开始连续刊登关于赫雷罗起义的独家报导”。
不需要说谎,只需要呈现事实,比如说某些事实,某些数字,某些照片。然后,民族主义联盟会组织集会,退伍军人协会将发表声明,大学里的教授会写公开信。当各种各样的支持与反对的声音足够大的时候,比洛亲王就会在议会发表演说,暗示社民党对国家的危害超过了社会改革————”
“然后皇帝就会解散议会。”埃伯施泰因伯爵接上他的话。
“然后皇帝就会解散议会。”瓦尔特重复道,他接着说:“大选将在明年的某个时间里举行。那个时候,民族主义情绪会继续上涨,继而达到顶峰。没有选民会关心与他们毫无关联的黑人,而去谴责为帝国开疆辟土的军人。
所以,那些提倡自由、平等与博爱的社民党,就将不可避免的大量失去他们在帝国议会中的大量席位。而保守派和自由党,将获得压倒性多数,我们的皇帝将又,又,又一次赢得胜利。”
说着,瓦尔特用手指一下埃伯施泰因伯爵的胸口。
“至于您,伯爵。因为给皇帝和首相提出了一个富有建设性的大胆建议,将在马德里
完成一次体面的妥协。即便是摩洛哥问题的会议不会取得任何实质成果,但没有人会追究,因为柏林的目光将全部集中在下一届的新议会,以及未来殖民地的改革上。
届时,皇帝陛下会在某个文告里找个台阶,说德意志在摩洛哥维护了尊严”。而您,伯爵阁下,将从可能被召回的马德里大使,变成在困难情况下维护了帝国利益的忠诚外交官”。也许您还能得到一个更好的位置,比如说去巴黎,维也纳,或是伦敦?”
瓦尔特说完之后,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此刻在窗外,那个举着三色旗的农民已经被列车甩出了老远。
埃伯施泰因伯爵端起桌上的冷咖啡,一饮而尽。他想说些什么,关于道德,关于历史责任,关于那些在沙漠里死去的赫雷罗人,但他实在说不出来。
瓦尔特看了对方一眼,决定再添一把火,他说:“伯爵,政治永远都是现实的。如今的德意志帝国,需要一个民族,一个领袖,一个思想!
至于西南非洲发生的悲剧,它已经发生过了,也不可能挽回什么。但对于我们而言,可以把它变得我们需要的一个政治筹码。”
几分钟之后,瓦尔特和伯爵告别,他在诺伊施塔特站下了车。
德意志1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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