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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十兄弟会
踏入普鲁士王家军校大门的那一刻,14岁的隆美尔才算真正见识到德意志帝国军官的成长摇篮。
这座位于柏林西南郊的初级军官学校,是无数德意志少年梦寐以求的殿堂,那规整的校舍,笔直的操练场,以及严苛的军纪条令,无不透着普鲁士军队的严谨、铁血与崇尚荣誉的底色。
然而在光鲜的外表下,阶级的壁垒依然是无处不在。
毫无疑问,学校里面的大部分学员,来自那些身份显贵,生活优渥的容克贵族或是军官世家子弟。这些人从小就出生在罗马,能够享受到别人无法得到的资源。对于他们而言,骑马狩猎,在社交场合进退有据,礼貌应酬,不过是吃饭睡觉那般的普通日常。
至于像隆美尔这样的平民少年,一无家世,二无祖荫,没有人脉资源,只是凭着自身能力和不懈努力,得到了瓦尔特等人的举荐而走天才少年的路线,继而获得军校的破格录取,来到这片被容克贵族与军官世家垄断的王家军校。
在这里,身份与地位依然是无声的标签,是无形的围墙。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唯有勤奋和学业,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钱。
隆美尔在王家军校的第一位朋友,是海因茨·威廉·古德里安。
普鲁士王家军校属于4年制,隆美尔因为通过了西克特少校的特别测试,还得到了西克特与格勒纳的联名举荐,因而顺利成为了二年级的插班生。
此时的古德里安已是三年级的高级班,两人分属不同连队,日常队列操练和内务作息互不干涉,不过每周两节的战术研讨课,却总会坐在同一间教室。
毫无疑问,这是西克特教官针对优等生的刻意安排,属于打破年级界限的重点班,也是未来战争学院和总参的后备生源。
古德里安比起隆美尔大3岁,出身东普鲁士军人家庭,父辈的军旅履历让他自小便眼界开阔,其格局也远超同龄学员。
不同于多数沉溺贵族玩乐,固守传统步兵战术的子弟,古德里安性格刚硬,而且敢想敢闯,说话做事不计后果,有着打破常规的锐气。
由于古德里安的家境一般,而且从没有属于自己的战马,因此他极少参与贵族子弟的消遣派对,课余所有时间都用来钻研武器装备、机动行军与兵种协同战术,终日抱着各类军事刊物,痴迷于颠覆传统的全新作战思路。
在最初的日子里,古德里安和隆美尔之间的交集很少。
事实上,两人都来自南德意志地区,那是古德里安在巴登王国读过书,而隆美尔自打出生就待在隔壁的符腾堡王国。然而一开始的时候,两人的关系很一般,甚至可以说是有点糟糕,彼此都看对方不顺眼。
一方面,古德里安性格张扬,说话做事锋芒毕露,遇事敢于争辩,绝不轻易退让。
于此对应的,隆美尔性格内敛,寡言少语,习惯于待在一旁静静观察,三思而后行,常常旁人争论不休的时候,他就是不动声色的看图推演。
因此在战术研讨课上,古德里安一直觉得隆美尔为人木讷,遇事不够果敢;隆美尔则觉得古德里安急躁冒进,行事太过激进。
两人的性情三观和行事风格都截然不同,始终保持着的距离,无人主动破冰。虽说他们二人也会被邀请,一同前往瓦尔特-科勒少校的别墅里做客。
真正让二人彼此认可,惺惺相惜的,是一堂山地追击战术的推演课。
那日教官西克特抛出经典战术难题,要求学员结合地形,制定山地敌军撤退后的拦截追击方案。在场多数学员都沿用传统战术思路,主张集中步兵主力,沿主干道全速追击,依靠兵力优势正面合围。
轮到古德里安发言时,他跳出固有的框架,提出一种全新的机动战术:以轻型车队侧翼穿插,依托迂回路线快速突进,抢在敌军主力撤离之前截断退路,以速度优势瓦解敌方阵型。
毫无疑问,这种思路新颖,大胆超前的战术,引得全场瞩目。然而满堂赞誉之中,隆美尔毫不留情的点破了该方案的致命疏漏,
他说:“车队穿插速度足够,但图中关键通路的石桥宽度不够,承重不足,重载车辆无法通行。若要强行突进,只能使用轻车空载,精简所有配置,或是绕行北侧的浅水河汊,通过舍弃最短的路线来换取通行安全。不仅如此,内燃机车的故障率太高,途中需要考虑30%到40%的损耗……”
短短的几句话,精准描述了在复杂地形下的机车各项性能,以及新式机动战术中的实际短板。
古德里安心中一愣,转头看向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符腾堡人,之前的轻视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欣赏与认可。
很快的,大大咧咧的古德里安随口就说:“你倒看得够细,显然是平日里习惯于在山间爬山涉水,关键还懂得内燃机车的局限性。”
换做其他人,早就被古德里安这类冒犯之词,气的火冒三丈,但隆美尔不在乎别人说他是乡下人。这一次课堂交锋,彻底打通了两个少年的隔阂。
自此往后,二人时不时的就会凑在一起交流探讨,从课堂战术难题到未来战争形态,无话不谈。操场的边角,课后的教室,还有熄灯前昏暗的走廊,以及瓦尔特别墅的会客厅里,随处可见他们争论的身影。
或许是受瓦尔特的影响最大,古德里安骨子里就习惯于革新,执着于兵种协同、机械机动、闪电突破,反复推演如何使用那些尚未成熟的,或是没有大规模装备的新式装备,继而颠覆传统步兵硬冲的陈旧打法。古德里安坚信未来的战争,速度与协同,会取代兵力数量成为决胜关键。
隆美尔习惯于扎根实地环节,不过分迷信所谓的新式武器,他始终确信一个核心:再先进的装备、再迅捷的机动,终究还是要受制于山川沟壑,路桥地势,任何脱离地势地形,且过于超前的战术,终究只是纸上空谈。
为此,两人常常争论得面红耳赤,甚至无数次拍桌而起,谁也不肯相互退让,可争执过后,两人又会肩并肩的趴在沙盘前,一点点复盘推演、互补短板,将两种截然不同的战术思路,查缺补漏,作进一步完善。
1905年的柏林冬日,风雪来得格外猛烈。整座军校被皑皑白雪覆盖,操练场上白茫茫的一片。
冬日里的课余时光,大多士官生都躲在温暖营房闲谈休憩,或是筹备冬日狩猎与社交舞会。而隆美尔与古德里安两人,却常常裹着厚重的军大衣,在空旷的雪地里,推着一辆废弃的四轮拖车,来回往复。
两人踩着厚厚的积雪,一边费力推车,一边反复推演探讨。
他们抛弃了传统马匹运送士兵与物资的陈旧模式,反复测算机械拖车的通行效率、地形适配性,琢磨着如何用内燃机车来大部分替代运力有限的骡马,继而提升士兵转运、物资输送的速度与安全性。
尽管寒风刺骨,但两人全然不顾,一遍遍试验,一次次复盘。
路过的一名教官见两名学生如此嬉戏,忍不住出声呵斥:“整日里都在摆弄一些废铜烂铁,又在发什么疯!”
在王家军校里,教官的权威至高无上,身为学生的他们自然不敢公开反抗,只好静静的停下动作,老老实实的听从训导。等到那名教官走远,相视一笑,弯下腰继续钻研。
其他人都当他们是异想天开罢了,无人将他们的痴心妄想放在眼里,更无人知晓,这场雪地里的笨拙试验,会在未来成为改变陆战格局的全新战术。
毫无疑问,这也是瓦尔特给予孩子们的一个小小的测试。事实上,瓦尔特甚至向古德里安和隆美尔承诺,等到他们两个进入近卫军实习之后,就将带着他们看瓦尔特本人发明的一种内燃机突击车。
当然,这种内燃机突击车还有一个特殊的代号,“坦克”。
结识古德里安后不久,隆美尔就渐渐发现,在这座尊卑有序,等级森严,拥有两三千人的王家军校里,同样有着数百名和自己相似的“普通少年”。
他们散落在各个不同的连队,年龄不同,口音也不一样。有人来自符腾堡,有人来自黑森,有人来自萨克森,还有人来自巴伐利亚和汉堡,遍布德意志各邦的平民阶层。
这群少年有着同样的背景:家世的普通,不是贵族子弟,顶多算个中产阶级,家族里自然没有什么军政人脉。
而且,他们的父辈大都属于教师、商人、邮局职员、基层文官,以及下级军官,一辈子都是安分守己,踏实度日。虽然他们衣食无忧,但也很难为孩子提供优渥生活,铺好他们的未来成功之路。
与隆美尔同住一间大寝室的约翰内斯·弗里斯纳,比他小一岁,性格方面比起隆美尔更为沉默少言。
他出身萨克森的建筑工程师家庭,父亲常年绘制市政桥梁和测算工程结构,而母亲独自照料家中四个孩子,家境显得清贫。受其工程师父亲的影响,弗里斯纳从小就拥有非常精准的测算能力,头脑就如同精密仪器那般。
每至深夜,寝室熄灯之后,其余学员已早早入睡,弗里斯纳总会借着门缝透过来的微弱灯光,在草稿纸上临摹战术课上的丘陵地形、战壕布局、坡度剖面等,仅凭记忆便能完美复刻所有细节。
弗里德里希·保卢斯比众人年长一些,性格也相对温和。他的父亲是黑森某机构的出纳,精通账务计算,家中兄弟也大多承袭家业,就读会计学校。
平日受家庭熏陶,保卢斯做事严谨,一丝不苟。他的笔记本永远都是干干净净,每页标注有日期、页码及要点,而且字字工整,页页规范。哪怕是写错了一个字,他都会撕下重写,绝不敷衍了事。
课堂之上,旁人还在逐字研读战术条文,梳理作战逻辑的时候,保卢斯已经核算完了后勤补给、兵力配比和行军损耗的全部数据,每一条行军路线、多重补给预案,被他排布的井然有序,毫无疏漏。
相较于保卢斯的温和,14岁的瓦尔特·莫德尔却是骨子里的冷硬孤傲。他的父亲是普通音乐教师,家族世代与军旅无关,纯粹的平民子弟。
在隆美尔和大部分同学眼中,莫德尔拥有极强的胜负欲与自尊心,行事果决,言行举止都有军人的使命感,而且事事争强好胜,从不服输。
军校日常长跑、障碍训练,他都是永远拼尽全力,力争第一,哪怕透支体力、跑完之后干呕,也绝不接受旁人的帮扶,更不愿意落后。
与隆美尔交好的学员中,维尔纳·肯普夫是年纪最长的一位,此时的他已经18岁,性格远比同龄少年要成熟稳重。
肯普夫出身在萨克森的商人家庭,父亲在德累斯顿经营呢绒生意,常年经商的阅历,让肯普夫早早看透了人情冷暖,懂得残酷的社会规则。
踏入军校不久,他已经清晰看到了军校里面的阶层壁垒。于是在瓦尔特的暗示下,肯普夫开始将这群散落于王家军校各处,有着相同的出身,以及相同的困境的平民少年,慢慢的聚集在一起。
每至休息日,肯普夫常常会主动召集七八个同学,围坐在操场南角的一处草坪。不谈课堂教条、不聊战术理论,只凭着自己的阅历,讨论军校和军队里面最真实的生存法则。
他私下里说过,军校里的秩序与公平都是相对的,而真实的军旅生涯,首先看重的是家世背景、人脉根基。至于平民子弟,本就没有人脉资源,没有家族的托举,唯有抱团互助、彼此扶持,才能在壁垒森严的军队里面站稳脚跟……
久而久之,这群散落于各个年级,不同连队的平民士官生们,悄然形成了一个隐秘的小团体。没有公开的宣告,也没有正式的名号,却在私下里渐渐达成了一种默契。
那是所有人都清楚,他们之所以可以突破阶层,顺利考入王家军校,并非完全是自己的努力和天赋,而是因为有了一个机遇。
至于为他们提供这个千载难逢机遇的人,就是柏林运河北岸,那栋别墅主人,军医官,瓦尔特·科勒少校。
“军医官的孩子们”的这个称呼,悄然已在普鲁士王家军校内部私下流传开来,其中还有几分猜忌、轻视与排挤。
毫无疑问,这是暗指他们中的很多人,不是依靠正统的考核入学,是依托瓦尔特·科勒少校那深厚的人脉关系,走了“天才路线”而破格入校。
尽管旁人的偏见与非议从未停止,少年们同时也非常清楚,若无瓦尔特费尽心思的为他们举荐,出身平凡的他们,这一辈子大概率是无缘踏入这座王家军校的大门。
基于此,为了抱团取暖,相互扶持,年长的肯普夫主动提议组建一个小型互助团体,不求结党营私、不搞圈层排他,只为彼此照应。
团体的名号也是朴素无华,因为最初只有10个人,便叫“十兄弟互助会”。
……
德意志1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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