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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埃尔温·隆美尔
1905年夏天的符腾堡,在离乌尔姆不远的一栋并不起眼的石头房子里,十四岁的埃尔温·隆美尔正把几本旧书和几件衣物往一只棕色皮箱里塞。箱子是叔父戈特弗里德几年前从华沙带回来的,保养的还可以,就是锁扣有点松了。
此刻,父亲老隆美尔依旧在楼下抽烟斗,而母亲在厨房继续忙弄着,父母谁都没有上楼来催孩子。那是再过几个小时,隆美尔将第一次出远门。
与大部分符腾堡居民一样,隆美尔的家很普通。父亲老隆美尔是镇上文法学校的校长,主要教授历史和数学。年轻的时候只完成过符腾堡义务兵役,从未在军队长期任职。至于隆美尔的母亲,牧师的女儿,典型的家庭主妇,每日操持家务,养了几只鸡,种了一小片菜园。
埃尔温·隆美尔给人的第一印象即安静、内向,钟情于自然与机械。他曾梦想成为一位工程师,甚至亲手制作过滑翔机模型,并在家乡山丘尝试滑行试验。他喜爱数学和物理,思维严谨,却也具有天生的动手能力和系统思考的天赋。
遗憾的是,隆美尔家里没有什么值钱的地产,也没有能在政界与军界说得上话的亲戚。基于此,这个少年想要逆改天命的方式就是参军,报考军校。
然而身处的符腾堡王国里,根本就没有普鲁士那种垄断军权的容克贵族。本地的旧式贵族闲散温和,也不喜欢军务。所以,真正把持整个德意志帝国军队上层,总参晋升通道,以及高阶军官圈层的,清一色是北方普鲁士容克。
对此,隆美尔也清楚,自己出身南德平民知识分子家庭,没有北方军政血统加持,从来不属于那种生来就被铺平军旅道路的人。
他唯一的优势,是从小跟着父亲学测绘,会看地形图,会算等高线,也喜欢翻旧战史。父亲教书的书架上,有几本破旧的战役记录,他从小就翻来覆去地看。别的孩子追着马跑时,他常趴在地上,用树枝在泥里画地图。
当镇上几个大孩子经常嘲笑隆美尔的个子矮,而他从来不逞一时嘴快,只是把木棍当枪,在山坡上冲刺的速度比谁都快,将嘲讽他的人抛在身后。
一日,隆美尔对父亲说,他要放弃成为一名工程师的梦想,想要报考军校。然而,符腾堡本地的少年军校,父亲看不上。那是一个没有背景的平民孩子,在这里就算进去了,出来最多也就是个士官,可能一辈子都升不上去。
这个浅显的道理,老隆美尔教书这些年,看得非常清楚。但很快,事情的转机,来自隆美尔的叔父戈特弗里德。
这个在但泽和华沙之间做生意的符腾堡商人,比老隆美尔活络得多。他常年在俄国和德国之间跑,认识不少有门路的人物。
不久之前,戈特弗里德从华沙回来探亲,与哥哥老隆美尔聊天时,提起自己在华沙认识了一个非常厉害人物,名叫瓦尔特·科勒。
此人军医出身,一度在华沙总领事馆出任副领事兼武官助理。至于其他的细节,戈特弗里德也隐约知道一些,但他不敢给哥哥多说。他只是强调说,瓦尔特的能量极大,曾经在普鲁士王家军校里面“任教”。
戈特弗里德说:“如今,瓦尔特?科勒回到柏林,已经晋升为少校。如果埃尔温想进普鲁士王家候补军官学校,对方表示愿意提供帮助。”
老隆美尔没有马上答应,他独自抽了半个小时的闷烟,将躲在墙角偷听的儿子,叫到了自己面前,问:“你想去普鲁士王家候补军校学习吗?”
隆美尔站在门口,挺得笔直,只说了三个字:“我想去。”
于是,这件事情就定下来了,戈特弗里德第二天前往乌尔姆的电报局,向远在柏林的瓦尔特那里发了一份电报。
等到第三天,隆美尔一家收到了瓦尔特的回复,“欢迎来柏林!”
看完了电报,老隆美尔叫来孩子,嘱咐道:“柏林不比别处,见人别多说。这位科勒先生愿意给你一个机会,你必须好好珍惜!”
8月30日那天,戈特弗里德和隆美尔,叔侄二人启程前往柏林。
一路上两人话不多,只在火车过了科隆后,叔父忽然说:“柏林和符腾堡不一样。那里的人看不起南方的乡下人。那些有权势的人看你一眼,就知道你穿没穿过好靴子。别管他们,像个军人一样,把背挺直了。”
隆美尔很是乖巧的点了点头,叔侄两人坐在硬座车厢里,看窗外的田野从南德起伏的丘陵,渐渐变成北德的平坦旷野。
然而,火车越往北,烟囱变得越多,空气就越是浑浊。
等进了帝国的首都柏林,隆美尔觉得这座城市就像一架巨大的机器。空气里没有家乡的清新,只有煤烟、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当晚,他们住进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夜里隆美尔躺在陌生的床上不停的辗转反侧。很久没有睡着,他只是在想,明天要去见的,会是什么样的人。
隆美尔清楚,自己拿得出手的,只有一点测绘、一点战史、一股不服输的劲。这些在符腾堡的小地方或许算是优势,可到了柏林,可能什么都不是。
第二天,叔父带着他乘坐马车来到运河边的一栋别墅。在下车之前,叔叔戈特弗里德,就把自己的外套拉了拉,又弯下腰给侄子拍打衣角上的灰尘。
“记住,问什么,答什么。没问的,不要说。”叔叔说这话时,额角已经微微出汗。
隆美尔低声说:“我知道。”其实他也紧张,只是不愿意让紧张从自己脸上的显露出来。
不久,马车驶入一个黑色锻铁大门,最后停在前院的砂石路上,路面很是干净。门房里有花架,园丁正在修剪黄杨。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廊下,朝他们点头,没有寒暄,整栋宅子也显得非常的安静。不过与隆美尔想象中,那种挂着盔甲和鹿角的军官宅邸完全不同,感觉这里更像一个安静的书房,文官的府邸。
进了书房,隆美尔终于看见了瓦尔特?科勒。
那人站在书桌前,总是习惯性的用一块干布擦着左手,至于右手……隆美尔美目光一转,不敢继续再看,那是叔叔反复向他叮嘱过的一个禁忌。
那位科勒先生比隆美尔想象的更年轻,30岁不到,准确的说只有27岁。他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白色衬衫,没打领带,而且也不太喜欢穿制服。
一见面,瓦尔特也没有什么客套,他先和戈特弗里德点了个头,然后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你叫埃尔温?”瓦尔特问。
“是的,先生!埃尔温·隆美尔。”少年回答的很干脆。
“你在符腾堡读过什么书?”
“德语、战史、测绘,还有数学,另外,父亲也教过一些工程测量。”
瓦尔特没有继续追问,只从桌案上铺开一张崭新的柏林城区图,手指三处关键地点:近卫军营地、战争学院、总参谋部。
他问道:“假设你从战争学院赶赴近卫军营地,天色将晚,城内两条主干道同时施工封路,且街巷拥堵。你该如何择路通行?”
这看似临时起意的临场提问,并不是什么即兴考验。
事实上,瓦尔特提前拿到过王家军官学校的士官考核原题,连同拟定的标准答案,一并誊写在纸上。并提前几周交给了戈特弗里德,目的就是要让隆美尔熟记了,不要在真正的考核阶段出了岔子。
从战术应急处置,到战场迷路预案,再到城市机动选路,所有可能出现的考察题型和标准作答,他早已让少年反复背诵。
现在的这一问,不过是正式面试前的最后一次的私下彩排。
看到隆美尔应答逻辑清晰、取舍精准,完全贴合总参教材的标准思路。
瓦尔特很是欣慰的点了点头,卷起地图递给基希。一旁的戈特弗里德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正要开口缓和气氛,却被瓦尔特抬手轻轻制止。
“一小时之后,会有一场正式会面。我将带埃尔温去军官俱乐部里,约见两名总参军官。你不必随行,留在这里等候消息即可。”
最终的会面,是安排在近卫军俱乐部一楼东侧的小会客室。
瓦尔特带隆美尔进去时,西克特和格勒纳已经到了。
一开始,西克特先问了些基本的东西。读过什么书,家里什么情况,为什么从军。隆美尔回答清晰,不说大话,不讲空话。他说自己会看地形图,会算几类简单的工程测量。
西克特听得很是仔细,但很快,他忽然换了个方向。
他站起来,走到一张矮桌旁,将一张试卷铺开了,接着就问隆美尔:“如果让你带一个连队士兵,结果在陌生的战场迷失方向,而且天已经黑了,随行的伤员也走不动,手头只有一张不太准确的地图,以及两个不靠谱的向导,你该怎么办?”
这个时候的隆美尔依然是一脸平静,然而瓦尔特却心下一沉,几乎要对着西克特破口大骂。那是他已经反应过来,老朋友完全是不按套路出牌。
此前,瓦尔特费尽心思,这才搞到了西克特用于普鲁士王家学校的常规考核题库,连同内部标准答案一并誊抄整理。而且他确定隆美尔已逐条背诵,反复推演,就连之前的城区选路提问,也只是他预设范围内的最后一次彩排。
瓦尔特本以为,今日面试只会局限在低年级候补生的常规考察范畴,一切尽在掌握。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西克特根本没用预备生的简易考题,直接搬出了专供高年级士官生结业考核的压轴大题。
这道题,根本不在瓦尔特掌握的题库范围内,所以也没提前为隆美尔准备好标准答案,属于一场彻头彻尾的突然袭击,打得瓦尔特措手不及。
此前,他精心设计的、那个看似天衣无缝的作弊闭环,竟被西克特的随性出题,毫不留情地彻底打破。
好在隆美尔从容应对,交出了一份堪称完美的答复。看来天才就是天才,那些让旁人绞尽脑汁的难题,于他而言,不过是水到渠成的灵光乍现。
掌声之后,西克特很是开心对着瓦尔特说:“这孩子,我要了。”
隆美尔的表情没变,随后,他就听见瓦尔特对着西克特少校说:“那就请少校先生准备好一封推荐信吧。”
西克特笑了笑,他知道自己耍了瓦尔特一把,不过也试出了一个真正的好苗子。
离场时,瓦尔特带隆美尔走到俱乐部外面的台阶上,隆美尔跟在他身后,忽然说:“我刚才是不是说的太多了。”
瓦尔特说:“不算多,每一句都有用,而且比我想象的更好!”
……
从柏林回到符腾堡之后,隆美尔发现日子忽然变得很慢。
平日里,隆美尔依然是照常帮母亲干活,随父亲去学校。只是每天清早,他都会多跑一段山坡。当然,这是瓦尔特刻意要求的。不仅如此,母亲每天早上都要给隆美尔多煮两个鸡蛋。
晚上,隆美尔会把父亲教他的测绘笔记翻出来,一页页重看。他知道普鲁士军校里不会等一个平民孩子慢慢跟上。那里有全帝国最严格的操典,最繁重的课程,没人会因为你来自符腾堡就放你一马,他必须更早开始。
录取通知书是两个星期后到的,上面还盖有普鲁士王家军事学校的章,落款处有霍恩索伦王室的背书。
父亲把信接过来,在灯下看了很久,没说话,只把烟斗点着。母亲又在厨房里开始忙活,说要请叔父一家来吃饭。
戈特弗里德当天下午从乌尔姆那边赶过来,进门时眼眶发红,把隆美尔拉到跟前说:“埃尔温,你以后不再是符腾堡的乡下小子了。”
九月初,隆美尔再次北上。这一次是他独自乘坐火车,前往柏林,去王家候补军官学校报到。
……
德意志1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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