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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编撰教程与考核
从八月中旬开始,瓦尔特很少再离开自家别墅。柏林白天的热气还没退尽,等到临近黄昏时分,运河吹来的微风会带来丝丝的凉意。
与平日差不多,瓦尔特每天依然保持着七点左右起床的习惯。
此时,女仆已经把今日的早餐摆上餐台:烤得酥脆的面包卷已经切开,一旁摆着黄油与李子果酱,大盘的卷心菜或是意大利生菜,一小盘烟熏火腿薄片,还有几只水煮鸡蛋。
没有繁复的菜式,属于柏林中产者最寻常的早餐。管家建议可以再丰盛一些,但瓦尔特认为这样就足够了,膳食纤维、蛋白质和主食,一个都没少。
此外在餐桌上,铜壶里的黑咖啡冒着诱人的香气,旁边是盛放新鲜牛奶的银罐。至于方糖罐子,通常是用于招待客人,也是秘书基希平日的最爱。
至于瓦尔特本人,几乎不碰这类玩意。唯有在周师傅施行针灸,引发酸胀痛感之际,他才会含上一块方糖,借着糖分刺激,唤起一点体内的多巴胺,继而缓解身体的不适。
吃过早餐,瓦尔特照例走到后园的草坪和花圃,来回散步半小时,看园丁给草坪边缘的黄杨绿篱浇水,或是精心的修整花木。
随后,他便顺着运河堤岸快步前行,时而慢跑,总时长控制在40到50分钟,维持适度的有氧状态。尽管此时的手腕上没有心率表这类物件,但他以自身的体感来把控运动强度,以额头微微出汗作为评判标准。
上午9点之前,重新洗漱过后的瓦尔特回到书房,正式开始一天的工作,那就是为战争学院编撰教案。以至于今年9月的“凯撒”大演习,瓦尔特就没有再参加了。当然,主要是近卫军团那边已经不缺军医官了。
这些天,他一直在写两份东西:一份是《军事情报研判与敌后勤务》,简称《军事情报学》的教案,主要是情报实务、谍报组织、情报甄别;
另一份是《战争中的人类心理与行为学》的讲义,简称《军事心理学》,主要描述官兵及战俘在战场上的复杂心理,还有敌我指挥官的性格研判等。
需要说明的,上述的两份教案,都是为战争学院10月正式开启的秋季课程而进行的准备。目前为止,瓦尔特依然瞒着战争学院教务处那边。
在表面上看,战争学院是邀请瓦尔特·科勒博士去担当讲师,是要传授野战卫勤方面的知识。不过瓦尔特有自知之明,所谓的卫勤课程根本不需要他去凑一份热闹。因为在这方面的知识,瓦尔特最多算是个皮毛,表面文章罢了。
毫无疑问,盖尔将军真正需要瓦尔特,拿出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至于能不能通过教务处的最终审核,那就是这位第一军需长,沟通协调的问题了。
于是,瓦尔特比之前就多做了两倍工作。他每天上午写情报学,下午写心理学,傍晚再整理有关野战卫勤的材料。嗯,最后一个只是做做样子。
三样东西分开写,互相不打搅。
“情报学”讲的是如何在不确定中辨认方向,做到知己知彼;“心理学”讲的是人在极端环境下的反应和行为,避免重大失误;“卫勤”讲的则是各种复杂环境下,建立统一规范制度,减少官兵的各种非战斗损失。
此时,瓦尔特的右手虽然恢复了许多,但依然无法正常握笔,更别说书写文字了。因此大部分情况下,瓦尔特依然是使用左手来写字,只是用力太久仍会发酸。所以,他通常每写十几行字就会停下,拿一块干布擦拭掌心。
基本每个1小时左右,管家费迪南德就会送来一杯黑咖啡,见瓦尔特伏案写作,他都是轻手轻脚,从不多话,而且敲门时机集中于大座钟报点的时刻。
很多时候,瓦尔特写得出了神,等他回过神时,发现窗外已经黑了,运河对岸的路灯已经一盏盏亮起来。
进入9月份的时候,那两份东西就在这些白日和夜晚里慢慢变厚,从几页草稿,变成了几十页的手稿。每一页的边角都注满了小字,有些地方贴了需要重新修整的便条。当然,这是给负责誊抄文稿的秘书基希使用的。
原本,瓦尔特没想过将选修的教案写成军事教科书。然而他发现,一旦开始动笔,那些过去几年里经历的谋杀、解剖、刑侦、审讯、间谍、边境,暗杀,还有华沙的路、罗兹的火和维也纳的夜,全都从记忆里浮现了出来。
虽说很多东西不能直接加以描述,但他可以将其全部拆碎了,再换一个皮,变成一种可以被讲授的经验。就这样,两本教案的内容就越写越多。
到最后,那本《军事情报学》已经不像教案,更像一本写给未来的情报参谋军官的操作手册。
至于《军事心理学》更是一门冷科学,依照历史是要在12年之后,其雏形才会出现在美国。不过这没关系,那是现代心理学的发源地就在德国。
在1905年的时候,瓦尔特站在“新行为主义”学派的立场上,着力描述从神经疲劳、恐惧反应、群体盲动、审讯压力,一直写到人在长期高压之中的精神损耗,以及自我缓解方式。
出于某种缘由,瓦尔特着重描述军人心理选拔与训练,还有作战心理的描述,对于军事环境应激与心理障碍,他只是简单的表述,暂不做深入分析。
其中有几段重要文字,他需要停下来斟酌好几个小时,继而“发明创造”一些这个时代没有的专业词汇。
很多时候,瓦尔特就会无比怀念中文。那是中文在创造新词汇上有着无与伦比的先天优势,核心在于其“乐高式”的模块化重组逻辑。
中文完全可以依托约3千个常用汉字,这一有限的“基础元素”,中文无需像英文和德语那样,需要不断生造全新单词或借用复杂的拉丁词根,只需将旧字进行两两复合,便能以极低的认知成本衍生出无限的新概念。
这种“望文生义”的高语义透明度,不仅打破了专业壁垒,让大众能轻松理解前沿科技词汇,还赋予了中文极高的信息密度和跨越时空的稳定性……
在书写这两部教材期间,瓦尔特感觉有些时候,他不仅是在传道授业,教书育人,而是在给自己过去两三年的经历,补上一份心理健康档案。
军事情报讲义手稿的开头数章,阐述情报的定义、分类与情报来源。他没有沿用德意志军方通行的传统表述,而是直接从“不确定性”这一命题切入。在他笔下,战场上最珍贵的事物并非枪炮,并非战马,甚至也不是时间,而是确定性。
很多情况之下,指挥官都要在战场迷雾中,及时准确的下达最后指令。而情报官的使命,就在这个时间里,为长官提供一条可预测的行动方案。
随后,他列举情报信息的来源:使馆随员、行商、流亡者、铁路工人、教会人士、街头小贩……对每一类的信息提供者,他都标注了对应的行为特征。包括什么是他们看得见的,什么又是他们无法触及的……
另外,哪些人是可以花钱去收买,哪些人只能用利益与情感进行交换,哪些人是危险的毒药,一旦用过之后,必须第一时间加以清理……
写这些东西的时候,瓦尔特脑子里出现的全是之前在华沙的人物及场景,包括卧底总督府的海鹰,五人行动组三次的果断出手,死于酗酒的俄国税务官,以及被炸死、被狙击的两名波兰领袖……
他把真实的人名全部删掉,然后将时间、地点、人物,还有整个事件的经过,彻底进行重构。更多的时候,他还会张冠李戴,故意将在俄国西部发生的事情,强行安插到七年战争,或是拿破仑战争时期。
至于《军事心理学》,瓦尔特决定从另一个方向切入。
他开宗立意的讲述军人并非钢铁,属于有血有肉的个体。所以,士兵会身心疲惫,会惊慌失措,会在敌方连续炮击之后,忽然失去排尿的力气;而同样的,大部分年轻军官在第一次上战场时,看见脑浆和残肢就会产生强烈的呕吐感;就连老练的军士也会在夜哨中,产生莫名的幻觉……
上述所有这些,并不是军人的耻辱,属于正常人的应激反应。只需要正确认识,并主动的适应它,就能掌握并运用这种规律……
为此,瓦尔特将后世的一些经典心理学案例,一番涂脂抹粉过后,最终以夏洛特医院里发生的各类病例的方式,呈现出来。
其中的几段,瓦尔特写道审讯中的战俘,由于遭遇长期禁锢、反复问询,还有昼夜无差的环境,会一点点抹除人的时间感知。其思维陷入混沌,心理防线随之悄无声息地瓦解;
那些长期潜伏的间谍,在日复一日的角色扮演中慢慢模糊自我边界。会在某个清晨,心神松懈的那一刻,分不清自己此刻的立场、身份与对话对象,在无意识中暴露……
9月6日,瓦尔特终于完成了这两份讲义,就让基希把原稿抄成两份。其中,原稿会留在家中,一份由格勒纳转交给盖尔将军,另一份准备送到战争学院教务处。
基希抄到《军事心理学》最后几页时,忽然停下,问了一句:“先生,这些以后真能在学院里教吗?”
瓦尔特正站在窗前,淡淡的说了一句:“我只是负责把这些写出来,至于教不教,问题不在我,是战争学院教务处决定的事情。”
基希没再问,低头继续抄。
在编撰教案期间,瓦尔特仅出了几趟门。一次是前往战争学院,给教务长送去两门课程定稿后的教案,顺便在图书馆坐了半个下午。
教务长是个从工兵营退下来的老上校,他戴着单片眼镜,把瓦尔特的教案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他说道:“课程方面,没有太大的问题。但少校你需要注意,学院有学院的规矩。那是你的案例必须要标注真实的出处,不能胡编乱造。”
瓦尔特回应说:“我写的东西,就是我亲身经历过的。若有不明之处,可邀请总参的盖尔将军予以复核。”
教务长听出这话的分量,没再往下说。
接下来,教务长和瓦尔特在办公室里讨论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两人又在门口握了手,算是把秋季的讲义最终定了下来。
另一次出门,是带少年隆美尔去拜会西克特少校。
那天他让管家费迪南德提前备好马车,又让基希前往旅馆,把隆美尔叔侄俩接到运河边的别墅。
叔叔戈特弗里德·隆美尔穿了一身深蓝西装,在柏林再度见到瓦尔特,依然感觉有些紧张。作为一个精明的生意人,他也大致能猜得出来,瓦尔特在华沙干过哪些惊天动地的大事。
当然,打死他也不会去说。那是14岁的侄儿埃尔温·隆美尔,此刻就跟在叔叔的身后,手里还拎着一只小皮包。
瓦尔特在门厅里见了他们,没让两个隆美尔多等。
他朝戈特弗里德点了个头,又看了一眼站得笔直的少年隆美尔,说:“今天见的人,是总参的西克特少校。他将决定你是否可以进入普鲁士王家军校的候补资格。所以,少说话,问什么,就答什么,一律言简意赅。
听到这里时,少年隆美尔用力点了下头。
下午时分,三人一同乘坐马车前往近卫军俱乐部,西克特已经在一楼东侧的小会客室里等着。
格勒纳也火急火燎的从总参那边赶来作陪,因为他想看看瓦尔特究竟又推荐了什么样的人才。
五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下,桌上摆着几杯咖啡和一盘薄饼干。
西克特先看隆美尔,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此刻的隆美尔把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一副军人的标准姿态。
西克特问他读什么书,他说喜欢历史。因为受父亲的影响,也看些工程测量方案的书籍。
考察期间,西克特却不按常理出牌,他开始询问隆美尔:如果让你带一个连队士兵,结果在陌生的战场迷失方向,而且天已经黑了,随行的伤员也走不动,手头只有一张不太准确的地图,以及两个不靠谱的向导,你该怎么办?
隆美尔想了一会儿,首先说出了自己的三点考虑:
第一:立刻停止行军,不再继续盲目赶路;其次,隔离甄别两名向导,分开询问,交叉比对口供;另外,最大限度的甄别与利用那张不准确的地图。
随后,隆美尔还补充了另外三点:优先保障伤员,构建临时警戒阵地,安排岗哨,防备未知环境的风险;情报搜集,向外获取新信息;必要的时候重新调整目标,放弃原定路线预期。
少年的话音刚落,西克特与格勒纳已不约而同的起身鼓掌,那是隆美尔的回答堪称完美。
上述问题,是西克特给高年级士官生考卷上的最后一个大题。
……
德意志1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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