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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好消息与坏消息(下)
格勒纳到访是在第三天上午,比瓦尔特预计的早了几天。他原以为这位来自总参的战友兼“合伙人”,相信会等自己忙完外交部的那些烂摊子的事再过来。然而,军人家庭出身的格勒纳从就不是一个慢性子。
“我算着你这两天就该回来了,你在华沙那边折腾的事情,柏林这边已经传得神乎其神。你倒是一身轻松,自顾自躲到运河边的别墅里享清福。”
格勒纳笑呵呵的走上台阶,与瓦尔特热情拥抱。一旁的管家费迪南德在旁边,接过来客的佩刀与军帽。
格勒纳朝门厅前后扫了一圈,又抬眼望向楼梯悬顶的水晶吊灯。不由得发出赞叹:“这就是你从华沙调回柏林之前就置办好的那处宅邸?不错,比我预想的要宽敞,格调也考究。相较之下,盖尔将军那栋坐落在蒂尔加滕公园南侧的房子,反倒透着一股过分沉闷的古板气息。”
“得了吧,是你非要拿将军的房子比。”瓦尔特一边说笑着,一边把客人往自己的书房引。格勒纳跟在后面,目光仍在走廊和客厅之间扫来扫去。
两人进了书房,管家费迪南德端来一壶红茶和两只厚瓷杯,又悄声退出去。格勒纳走上前,把落地窗的窗帘拉开一些,这样可以更加清楚的看到不远处的运河,说:“你这个地方就是太安静了,也非常适合办公。换了我,现在就想去院子里跑马了。”
“那正好,我院子里的马厩都是空着的,马夫说完全可以养上六匹战马。以后你想来骑马,可以直接牵马来。”瓦尔特说。
几个月前,格勒纳在热剂冶金公司股票上,用10万本金大赚特赚了60万帝国马克,他没有效仿瓦尔特购买豪宅,而是一口气买了两匹上等的好马。
如今的柏林马市上,一匹调教完备,军官们争相看好的优质温血战马,价格可达3千帝国马克,几乎抵得上一名少校一整年的薪俸。
当然,这种事情在总参很常见,更别说,格勒纳家族虽然不是传统的普鲁士贵族,但也算是符腾堡王国的富裕阶层,一年收入不低于6万帝国马克。
所以,他能与盖尔、瓦尔特等人,在合谋“开挖帝国经济墙角”的投机行为中,一口气拿出10万现金来,不过,这也是格勒纳家族的全部积蓄了。
格勒纳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在窗边随意找了位置坐下。一开始,他没提及此行的正事,只是说:“今天来,是想第一个祝贺你的乔迁新居。”
说着,他从军便服内袋里摸出一只扁平的深色木盒,放在茶几上。
“这是博克、克莱斯特、克鲁格,布劳希奇,还有我本人,五个一起筹钱买的。虽然这玩意不值钱,但也算是我们大伙儿的一份心意。”
瓦尔特自然不会推脱,他拿起来打开,很重,里面是一对黄铜书挡,做得像两门旧式野战炮的炮轮。
他看着,随即点了点头:“你们这是提醒我,住进了新房子,怎么也要喊上老朋友来聚一聚。”
“哈哈,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格勒纳哈哈大笑。
瓦尔特立刻回应说:“既然如此,那就定在大后天吧。礼拜日一结束后,你们就相约一起过来。算了,还是让我的马车去接你们,你们约个聚合点。嗯,我建议就在柏林大学正对威廉大街的正大门,周末的时候那边人少。至于时间,就在中午11点,赶过来一起吃午餐。”
“那好!就这样定了。”格勒纳很是愉快的接受了邀请。
由于秘书基希此刻还在柏林市区,所以管家费迪南德就接过了联络博克、克莱斯特、克鲁格,布劳希奇等人的事务。
事实上,但凡与瓦尔特交好的权贵、政客、议员、学者、记者、医生、军官、警察,甚至是左派分子的工作或家庭住址,以及联系方式,除了某些涉密的敏感人员信息外,基希基本上都给管家誊抄过一份。
瓦尔特把格勒纳送来的书挡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随口问了一句:“总参最近忙什么?”
格勒纳说:“我们还能忙什么?不就是你在俄属波兰惹出来的那摊事儿。华沙那边虽然暂时压住了民众的抗议,可俄国维斯瓦河边疆区各地的游击队还没散去。马克西莫维奇的华沙总督位置已经坐不稳了,估计圣彼得堡的尼古拉二世会在下个月换人。
现如今,总参的将军们时不时就会聚在一起,在讨论白色方案的同时,总是要说那个代号‘阿道夫’的家伙究竟是谁,居然能悄无声息的将一把尖刀,插在俄国人最柔软的腹部。”
出于保密的缘故,整个总参高层都是用‘阿道夫’替代瓦尔特的名字。毫无疑问,至少在总参内部,格勒纳和盖尔将军是知道相关实情的。
“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了。”瓦尔特说。
“你不想提,有人要替你提。”格勒纳放下茶杯,继续说道:“我今天是替盖尔少将带个信来。战争学院的新任院长,雷申贝格男爵那边,已经正式批了。将邀请你去当兼任讲师,讲野战卫勤。每周两到四次,课程不算重。
当然,你的人事关系还是挂在战争部的医务系统,你的少校军衔、军医身份都不变。战争学院只是聘用关系,不占学院正式教职。但你能用学院图书馆、图库、沙盘室,能查不少外边查不到的东西。院长已经点了头。”
瓦尔特问:“我想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格勒纳回应说:“就在今年的秋季学期,十月第二周开课。你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去准备讲义。虽说课时并不算多,但学员是第二年的预备参谋官,已经有扎实的基础,你需要认真对待。”
格勒纳顿了顿,继续说道:“盖尔将军的用意还不止于此,他托我私下转告你,他真正的想法,是希望你在未来一两年内,在战争学院开设一门全新的课程。当然不是战地卫勤,而是一门有关军事情报学的专题课。
眼下的战争学院里面,没有任何人能胜任这门课,就连大总参内部,也没有成型完备的教材。将军认为,你身兼医学博士,又精通刑侦破案,并不排斥那些非绅士的手段,一切以结果为导向。
更关键的是,你亲手拟定的白色方案,已经把敌后谍报工作的理论与实践完美契合在一起。整个柏林,乃至整个普鲁士,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瓦尔看了对方一眼,心里早有判断:这件事一开始就不是单纯挂一个讲师头衔那么简单,开始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完美的借口罢了。那是战争学院的卫勤课程,医务司随便拉一名校级军官都能胜任。
当下,战争学院的课程是战术、战略、军事史、测绘、外语、要塞工程。至于军事情报的研判,只是散落在战术、战史讲座里零星提及,没有独立课程,没有成套讲义。
至于敌后刑侦,风险管控,以及战场态势分析,将整套糅合成一套完整可行的理论框架,并且拥有实打实,取得过重大战果的实战经历的人。
毫无疑问,那个人,就是化名“阿道夫”的家伙。
此人亲手草拟,并且全程主导落地执行过“白色方案”。放眼当下德意志六十万大军之中,拥有这份履历的人,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总参内部的容克贵族与将军们行事固然刻板守旧,却绝非不通时务的蠢人。就好比出身容克地主家庭的俾斯麦之父,当年会主动迎娶思想偏向自由民主的俾斯麦母亲,缘由便是女方手握数万帝国马克的丰厚嫁妆,足以填补俾斯麦家族窘迫的财政亏空,帮家族摆脱经济上的困局。
格勒纳将视野从运河重新拉回书房,继续说道:“战争学院虽然不是中枢,但门槛也不低。你在那站住,等于在一只脚迈进了总参大门。”
瓦尔特知道格勒纳的意思,白色方案再漂亮,终究是秘密。秘密不能写进履历,也不能永远靠它吃饭。战争学院的讲台则不同,那是明面上在抬升自己的地位与身份,干净、正当,还能堵住很多人的嘴。
至于此前盖尔少将并未出手施以援手,根源在于他同瓦尔特尚未一道“分过赃”,算不上可以托付机密的可靠心腹。再者,当时的瓦尔特还只是上尉,军衔资历不足;如今晋升少校,身份地位方才够得上参与这一级别的谋划。
他点了点头:“替我谢盖尔将军。”
“要谢你自己去,我可不当传声筒。”格勒纳笑了一下。
瓦尔特靠在椅背上,心想着在战争学院的讲台,其实和他在维也纳那晚,面对弗洛伊德圈子的情形有些相似。都是在一个封闭体系里,突然插进一个外来者……
格勒纳接着说道:“将军还让我转给你一句话:外交部这条船快靠岸了,你不能再跟着它漂。总参不同,它只要普鲁士军队还在,就不会倒。你从讲师干起,慢慢把关系钉进去。将来无论你是想回现役,还是继续做那些半明半暗的事,总比现在强。”
瓦尔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说:“等外交部情报处结束后,我在政治科的办公室也得退了。”
“必须退掉,现在的你又不在乎外交部的那点薪水。”格勒纳说得很干脆,“毕竟,政治科的名声不好听。你在办公室里的东西,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让基希去处理。你就安心的在战争学院授课,有时间来总参逛逛。”
总参和战争学院是普鲁士军队的顶梁柱,进去很不容易,但一旦进去了,就不再受到外面风和雨的侵袭。尽管瓦尔特并不喜欢站在明处,可眼下没有更好的位置。
“请告诉盖尔将军,我接受了。”他说。
“很好。”格勒纳明显松了口气,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几张折好的文件,说:“这是战争学院的聘用函,你先看看,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最好现在就签了字,我明天就送到战争学院里备案。”
20分钟后,瓦尔特在那份聘用文件签了字,完成任务的格勒纳随即起身告辞,瓦尔特也送他到门口。
此刻在门厅里,管家费迪南德已经拿着帽子和军刀,等候在那里。
傍晚时分,基希从市区回到别墅的时候,为瓦尔特在药房买了些碘甘油和棉纱。晚饭后,瓦尔特让费迪南德把浴室热水温度调高,他把右手浸进热水里,泡了快二十分钟。水面下,他看那几根手指依然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第二天,管家费迪南德在陪同瓦尔特,于后院那边查看花圃的时候,小心地提了一句:“先生,我的儿子说认识一位在夏洛特堡做针灸的师傅,手艺不错。以前给一位老伯爵夫人治好过偏头疼,也给汉诺威的军官看过旧枪伤。您要是愿意,我可以先请来看看。”
瓦尔特转过身,问:“哦,他叫什么?”
“姓周,具体名字我不太会念,大家都叫他周师傅。”费迪南德说,“他从山东来,在柏林已经待了3、4年,德语说得很好。”
瓦尔特没再问,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此刻自然的垂在身侧。他点了点头,嘱咐道:“请来吧,那就请周师傅明天来一趟。”
……
周师傅是第二天下午来的,费迪南德把人从前门引进来时,瓦尔特正在书房里写讲义,他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然后就是管家在书房外,轻敲了两下门。
“先生,周师傅到了。”
瓦尔特说了声请进,坐正了身子。门被推开,费迪南德带着一个人走进来。
周师傅五十岁上下,个头不高,穿一件蓝色布衫。对方进门先是点了点头,用一口带着浓郁的南方音德语说:“科勒先生,打扰了。”
费迪南德轻手轻脚地送上两杯茶水,分别放到茶几和书桌上,又退了出去。
周师傅没坐,先问:“是右手?”
“嗯。”瓦尔特说。
“我先看看。”周师傅走到书桌前,他站在瓦尔特侧边,没有马上触碰,而是低着眼,仔细的观察那只手。
过了一小会儿,他才说:“请您把手放桌上,掌心朝上。”
……
德意志1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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