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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送“瘟神”
距离瓦尔特离开波兰的最后一周里,陶德曼几乎每天都会从领事馆收发室那边,带来数份自柏林发来,已经完成密文破译转译的电报。
这些电报措辞越来越直接,有一份甚至写着:“科勒上尉在华沙期间执行任务的成效超出预期,请即准备在8月之前,返回柏林述职。”
瓦尔特看过之后,没说什么,只把这份电报与其他需要销毁的文件放在一起。依照情报部门的安全规范,瓦尔特在华沙经手所有的内部文件,无论其机密程度,在他离开总领事馆之前,必须全部予以销毁。
真正让他有些意外的,是战争部舍宁上校的一份信函。他是代表战争医务司,信很简短,就几行字,却是另一个好消息。
舍宁上校说,在波茨坦的一场晚宴之上,威廉二世当着御医舍宁,数名内阁重臣,以及总参谋长施利芬伯爵的面,对“阿道夫”的种种出色作为大加赞许,还当众断言:“这才是一名优秀普鲁士军官应当取得的功绩!”
由于瓦尔特?科勒干得都是见不得光的脏活儿,因此外交部、政治科、战争部与总参这边,一直使用“阿道夫”的称呼,来替代瓦尔特的真实名字。
虽说德皇这番赞许并非正式授勋,可在波茨坦晚宴那样的场合亲口道出,分量已然与授勋相差无几。舍宁在信的末尾补写了一行:“你的军衔已然获批,少校军医。归国之后直接前往战争部,办理余下手续即可。”
从上尉到少校,这是低阶军官向中级军官的跨越。在和平时期,大部分的军官都止步于上尉,熬上十余年也未必能叩开少校的门槛。
德军的校级名额稀缺,需要全靠资历排队,必须等个十年左右。看看威廉·格勒纳和马克斯·霍夫曼就知道了,他们都是战争学院拼命卷出来的高材生,最终是熬到了“奔四”的年龄,这才晋升到少校。
当然,如果有显赫家世的鼎力支持,跨过这道中级军官的门槛,所需的努力和资历,就会减少一半。比如,西克特和博克从上尉晋升少校不过5年。
瓦尔特?科勒晋升上尉仅一年,便打破了德军论资排辈的桎梏,直接获授少校军衔。这得益于他立下的几桩显赫战功:无论是侦破总参内部的泄密案,还是潜伏华沙完美执行了“白色方案”,皆堪称奇功。
尤其是后者,成功迫使尼古拉二世向威廉二世低头服软,这令德皇龙颜大悦,当众予以口头褒奖。这份破格提拔的殊荣,绝非寻常下级军官所能奢望。
不过,瓦尔特的少校军衔并非总参参谋,或是一线指挥官,而是作为军医官或情报官的存在,并无直接统兵之权。也正因如此,那些心高气傲的总参“红裤子”们,自然也就懒得去嫉妒那个晋升如“坐火箭”的瓦尔特。
专职秘书埃贡?基希的来信,大半的篇幅都在说起那一栋运河别墅。他告知老板瓦尔特,运河畔的宅邸大体装修已经竣工,窗帘、浴室、书房与卧室均按照瓦尔特此前寄回的图样布置妥当。
信的末尾写道,目前还在选聘管家、厨娘、车夫与仆役,等到别墅内外完成卫生清扫,还要添置家具、电器及生活用品。上述时间大约需要两周左右,预计是在7月18日之后,瓦尔特就能够正式入住。
尽管这只是一封私信,但瓦尔特还是将它放在需要销毁的文件一列。此刻,瓦尔特盯着窗外,发现华沙的黄昏已将教堂的塔尖染成橙色。
忽然,他想到柏林运河北岸的那栋别墅,自己最后一次去看时,工人们还在拆一楼的旧墙皮,院子里堆满木架和沙料。现在房子快要修好了,他本人却身处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好在自己顶多再待上一周,就返回柏林。
瓦尔特离开华沙,但陶德曼被留在了总领事馆里。那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和总参一样,外交部也是论资排辈的地方。
因为瓦尔特的特殊眷顾,身为实习参事的陶德曼仅用半年,就完成了同期其他人需要两年的磨勘考核期。不仅如此,陶德曼还直接跳过了最低阶的外交随员,升任了华沙总领馆秘书,相当比其他人快跑了4到5年。
如果陶德曼属于某个贵族出身,或来自德意志外交世家,也许这种快速升迁也算不上什么。毕竟,有人就出生在罗马,他睁眼看世界的时候,就能跟随父母,或是家族长辈,在欧洲各国出访与旅行。
非公开的场合里,外交官们也将上述经历视为另一类外交履历。
非常不幸的,陶德曼既不是普鲁士的容克贵族,也不是德意志的外交世家出身,那是他的姓氏不带贵族标识“冯”,家族没有世代外交官传统。
他本人属于勃兰登堡乡村出身的市民知识分子家庭,靠读大学法律,借助司法考试考入外交体系,是典型的市民阶层职业外交官,不是世袭贵族官僚。
不过一介平民子弟,竟在短短一年之内平步青云。他不但跳过两年实习期,又绕开四年随员阶段的磨勘考核,越级擢升为总领事馆秘书。
毫无疑问,陶德曼势必会成为一众外交同僚,嫉妒与排挤的目标。一旦返回柏林,日子定然不会好过。纵使有瓦尔特从中庇护,前路依旧步步荆棘。倒不如继续留在华沙总领事馆,安安稳稳在秘书任上完成三五年的磨勘历练。
在摸清陶德曼内心真实的想法之后,瓦尔特并未感到太过意外。人各有志,他也无意加以强求。何况陶德曼本就是外交体系内科班出身的人,反观自己,处境反倒有些不伦不类。
如今的瓦尔特身兼数重身份:名义上是预备役军医官,归属战争部医务司管辖;可与此同时,他又要为外交部、政治科以及总参谋部效力。
多重体系交错之下,他反而成为了一个“四不像”的角色。更棘手的是,待到“白色方案行动”彻底落幕,设在政治科二层的瓦尔特团队,还将面临解散的风险。
最终,瓦尔特离开华沙的日期定在了7月10日。事实上,他原本还想着拖延一周,主要考虑到运河别墅的入住时间。另外,他也想看看华沙局势的进一步发展。然而,他挡不住总领事路德维希在自己面前不停的唠叨。
路德维希出身于普鲁士外交世家,祖父在腓特烈·威廉四世时期做过驻伦敦使馆参赞,父亲则在俄土战争后参与过柏林会议的青年秘书团。
路德维希本人在华沙待了十多年,从普通领事熬到了总领事,其地位和身份,也并非全部因为家族的托举。
瓦尔特抵达华沙的当天,路德维希一眼就看出,此人身上带有秘密警察和参谋军官的特殊气息。不过,他还是以为瓦尔特只是来观察局势,毕竟总参和政治科这些年总喜欢往华沙派来这类人,有的以商务为名,还有的借教会活动打掩护。
对此,路德维希见过太多了,他们来来去去,多数人只留下几份加过密的报告,还有一两笔对不上号的外交经费,便从此消失在外交系统的案卷里。
他给瓦尔特签发身份证明时,心里还在想,这个人大概也待不长,最多两三周时间,就会被召回柏林述职、写报告。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低调克制的年轻副领事,竟在这3、4月的时间里,把整个维斯瓦河边疆区搅了个底朝天。
德莫夫斯基和毕苏斯基的死,是路德维希过了好些天才慢慢琢磨出来的真相。那之前,他和华沙城里的其他外交官一样,也是被各种流言蜚语,还有官方那前后矛盾的通告,牵着鼻子走。
新世界街爆炸案的第二天,他还在早餐桌上和几个馆员说,这么大胆的炸弹袭击,恐怕是某个激进派别干的。而等到毕苏斯基阵亡于罗兹街垒的消息传回,路德维希才隐约觉得整件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德莫夫斯基是国家民主党的绝对灵魂,而毕苏斯基属于社会党的绝对领袖。但凡这两人一死,波兰人内部立刻失去了最有号召力的声音。最终,两派达成停火,把矛头转向了俄国人。
没有德莫夫斯基,那些温和派很难拿出一套让俄国同意的自治方案;没有毕苏斯基,激进派将无法团结波兰境内的武装力量,复国运动将大打折扣。
波兰的独立,在可见的未来里,几乎成了一句空话。
而这一切,瓦尔特不过是招募了几个退役老兵,使用了一根填装简单炸药的旧地图筒,以及发射了一发狙击步枪子弹。
更让路德维希感觉惊慌的,是瓦尔特非常擅长栽赃嫁祸,能不动声色的将脏水泼向俄国人。新世界街的马车爆炸案后,那些被人匿名举报的窝点里,发现有大量的所谓社会党传单,以及用过的U油瓶,显然是有人提前布置好的。
同样的,毕苏斯基在罗兹街垒的牺牲,也被精心安排在俄军大举围城期间,让所有人自然而然地认为毕苏斯基死于俄国人枪口之下。
毫无疑问,瓦尔特巧妙利用了俄属波兰原本就积压多年的敌意与猜疑,继而把一场双重暗杀,包装成了俄国占领当局对波兰民族领袖的暗杀清除。
如今的华沙总督马克西莫维奇将军,自然是百口莫辩;而被激怒的波兰人,从农户到市民,以及贵族们决定揭竿而起;至于德国和奥匈则在旁边等着看俄国的笑话,直到俄国沙皇不得不低声下气地求德国表哥帮忙。
他想明白这些后,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路德维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去质问瓦尔特。作为一个年过六旬的老练外交官,他太清楚什么叫做“装聋作哑”,以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路德维希甚至觉得,如果自己也是圣彼得堡的人,估计也会相信这是俄国秘密警察干的好事。因为所有的表面证据,全部指向了俄国人自己……
两天前,当路德维希听说瓦尔特即将要调回柏林的消息时,他正在办公室里签几份例行公函。
陶德曼把柏林来的电报递上去,总领事看完,只是轻轻的“哦”了一声。等陶德曼出去把门带上,他整个人往椅背里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段时间以来,路德维希没过几天安生日子。瓦尔特每天出门两次,俄国人的暗探就在街对面跟着。新世界街爆炸案之后,就连使领馆的厨子去买菜,都被巡警多问了几句。
路德维希是外交官,不是总参和军队的人,他只想把这摊事安安稳稳地熬过去。瓦尔特再在华沙待下去,他这总领事晚上连窗帘都不敢拉开。
所以当柏林的电报里说,科勒上尉晋升少校,返德述职,他第一个念头不是恭贺,而是“终于要送走瘟神了”。
唯一的麻烦,就是来自柏林的调令要求在8月之前,而不是7月前。随即,路德维希就叫人给瓦尔特预定了一张去维也纳的国际列车票。这还是单人独占豪华卧铺包厢,总售价100奥匈克朗,相当于85帝国马克。
在总领事看来,只要能让瓦尔特尽早的从华沙总领馆里立刻消失,这钱就花得值。
他把车票放在一只信封里,亲自交到瓦尔特手上,脸上挂着一个老外交官的特有微笑。
“科勒少校,来华沙这些日子辛苦。回柏林的路,我让他们给你安排了南线,途经维也纳转。你是柏林人,没去过欧洲的音乐之都,到底是个遗憾。帝国列车在格拉尼察那边接得上,车上条件好,也安全。”
瓦尔特接过信封,随口说了声谢谢。还好自己穿了正装,也打了领结。
走的那天,波兰火车站里到处是俄国士兵,月台也被军车占去了一半。他拎着小皮箱,脚夫提着大皮箱,与来时的一样,没有随从,没有送行。
陶德曼站在车站入口外,没进去,只是远远的挥手告别。
……
德意志1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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