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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维也纳的旅行
七月十日,华沙火车站,天气闷得让人发慌。
瓦尔特提着小皮箱走出穹顶大厅时,钟楼上的时针刚过下午四点。他穿一件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因为天热,领结在下马车前,已经扯掉了。
车票当然是总领事馆花钱买的,华沙直达维也纳国际班列的豪华单人包厢,而且是一票到底,中途根本不用换轨。
当然,瓦尔特知道总领事路德维希迫切希望自己赶紧滚出华沙,连一天都不愿意再等。所以送瘟神这种事,路德维希也舍得花钱。
不仅如此,总领事还是非常贴心的,为刚刚晋升少校的科勒,预定了维也纳市区一家老牌酒店五天的住宿。当然,房费开销也是华沙总领事馆支付的。
进到火车,乘务员简单看了一眼瓦尔特的车票,随即就从笨手笨脚的脚夫手中,接过那个大行李箱,引导客人往车厢中段走。
进入包厢房,列车员帮忙把大皮箱放上行李架,又协助瓦尔特脱掉外套,挂进壁柜。作为回报,列车员得到一枚5奥匈克朗银币。
瓦尔特坐下来,用手掌在软垫上按了按,很柔软,真正的小牛皮包边。不得不说,奥地利人比起德国人更懂得享受生活。当然,车厢是没有空调的,好在列车员之前已帮忙把车窗摇下了一半,外面的风现在可以灌进车厢。
窗外月台上的人渐渐少了,几个卖柠檬水和硬面包的小贩还趴在围栏边朝车上张望,寻找最后的客源。
瓦尔特发现一个戴阔边帽的男人靠在出站口门柱旁,他的脸都隐藏在阴影里。很快,另一个留有大胡子的中年男子从“阔边帽”身边快速走过,不动声色的递上一张纸条。
汽笛响了三声,列车缓缓动了。
瓦尔特重新关上了车窗,把讨厌的煤烟隔绝在外面。他从口袋里摸出怀表看了一眼,四点二十五分。他把表放回口袋,往后靠了靠,开始闭目养神。
列车员是在傍晚六点,来叫瓦尔特前往餐车用餐。等到他推开餐车门,一股烤面包、肉菜汤与酒水的气味,就迎面扑来。
餐车比普通车厢宽些,摆着十几张铺有白桌布的条桌。侍者穿着黑马甲,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先是用法语问好,然后又换成德语,询问瓦尔特是否一个人,想坐在哪儿。
瓦尔特说自己喜欢靠窗,随即侍者把他引到餐车中部一张空桌旁,递上菜单。
他还没看完前菜的那一页,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瓦尔特·科勒先生”。瓦尔特没有马上抬头,那是他知道对方是谁。直到看完了菜单,并向侍者点了一份牛肉清汤和煎鳟鱼之后,瓦尔特这才慢慢侧过脸。
身后,一个穿奥地利陆军少校军装的男人坐在那里。此人面前放着半杯白葡萄酒,餐盘已经撤了,只剩一块叠成三角形的餐巾压在桌沿。
对方朝着瓦尔特举了举酒杯,那是阿尔弗雷德·雷德尔,奥匈帝国驻华沙的武官助理。之前,两人之间还有一笔没有交易的情报。
瓦尔特的脸上显出一副客气表情,他朝雷德尔点了点头,说道:“您好,少校先生。”
雷德尔说:“没想到在华沙车站就看见了您,只是那会儿人多,没上去打招呼,没想到我们居然在同一前往维也纳的列车上。”
说着,不请自来的雷德尔就端着半瓶白葡萄酒,来到瓦尔特的面前坐下。
“真巧,我是去维也纳处理一点私事。”瓦尔特不想说实话。
“那我们可以算是同路,我是回维也纳述职报到。原本以为要在华沙再待两个月,结果命令来得很突然。”雷德尔解释说。
瓦尔特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隔了一小会儿,雷德尔说道:“这趟列车非常不错,华沙到维也纳,南线比北线舒服太多,至少不用在边境线上来回换车轮。”
需要说明的,从华沙到维也纳的铁路干线,属于全程的标准轨距,途径琴斯托霍瓦,抵达俄奥边境格拉尼察,通关过境奥匈,途经克拉科夫,于次日清晨抵达维也纳西站,全程560公里,而且不用换轨。
“你常走这条路?”瓦尔特问。
雷德尔点头回应道:“走得多了,从华沙、利沃夫、克拉科夫,到维也纳,几乎每个月都要转一圈。有时候是公事,有时候……”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不一会儿,侍者给瓦尔特上了牛肉汤。瓦尔特拿起勺子搅了一下,没急着喝。
雷德尔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科勒先生对维也纳熟吗?”
“嗯,不算太熟。只去过几次,都是短停。”瓦尔特习惯性在扯谎。
雷德尔说,“这样啊,那我建议你住老城。环城大道一带太闹腾了,而歌剧院旁边的旅馆更是贵得没道理。我常去一家叫萨赫的咖啡馆,离歌剧院不远。那里的咖啡,整个维也纳没有第二家比得上。如果你有空,真该去坐坐。”
“哦,我一向对咖啡馆没什么讲究。”瓦尔特言不由衷的低下头,喝了口牛肉汤,味道马马虎虎吧。
“那就是还没喝过真正好的。”雷德尔笑了。
随后,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的沉默。此时的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偶尔有铁路信号灯的光,从夜色中闪过。
不一会儿,鳟鱼也上来了,银灰色的鱼皮煎得微焦,旁边配着两片柠檬和一小碟黄油拌土豆。他切下一块鱼肉,肉质细嫩,味道不错。
雷德尔殷勤的询问瓦尔特,要不要来一点白葡萄酒,瓦尔特摇了摇头。对方也没坚持,自斟自饮,眼睛却时不时落在瓦尔特脸上。
饭吃到后半段,两人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对于这些,瓦尔特只是充当一个安静的听众,极少主动插话。
晚餐结束后,瓦尔特先站了起来。他说明天一早到维也纳还有事要办,想早点回包厢休息。雷德尔也站起来,主动伸出自己的左手,两人握手告辞。
雷德尔说,“晚安,科勒先生,希望能在维也纳再见。”
“晚安,少校。”瓦尔特拒绝了对方的客套话。他已经确定之前在火车站台上,看到的那个遮住头脸的“阔边帽”,就是这位雷德尔少校。
瓦尔特松开手,转身朝餐车外走。他拉开连接处的门,穿过一节普通车厢,回到自己的包厢。
锁好门后,他在黑暗中坐了下来。随后他脱了鞋,仰躺在铺位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从七号包厢方向过来,并在他门前停了几秒,然后继续走远。
迷迷糊糊中的瓦尔特没有起身,那是车门被反锁,外面的人根本进不来,而且枕头下方,就有一把已经上过了膛的,勃朗宁袖珍手枪。
第二天清晨,瓦尔特在列车的晃荡中醒来。他洗漱完毕,整理好箱子,在餐车匆匆喝了一杯咖啡。列车抵达维也纳的时间,是在上午九点过一刻,南站的月台上挤满了接站的人,以及卖报纸的小贩。
瓦尔特提着箱子下了车,脚夫帮忙拿着大行李箱,他在出口处回头看了一眼,人流中没有看到那身奥地利少校军装。
他住进了老城一家叫“金鹿”的旅店,三楼临街的房间,窗户正对着一条窄巷,对面是面包房的排烟口,每到清晨就有烤面包的香气飘进来。这是华沙总领事馆预订的,甚至还付过了五天的房钱。
对瓦尔特而言,此行维也纳的目的只是纯玩,根本没什么要紧的事情,
当天,他就沿着环城大道散步,去看了圣史蒂芬教堂那座高耸的尖塔,又在歌剧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告示牌上夏季演出的排期。
咖啡馆的露天座位坐满了人,男人们读报、讨论,并在桌面上用勺子画图表,女人们喜好撑着缀花边的漂亮阳伞,莺莺燕燕。
第二天,在旅店服务生的指点下,瓦尔特欣赏了一场免费的广场音乐会。
这是在卡尔广场边上的露天石阶前举行的,一支三流军乐团穿着不合身的白制服,站在木制台子上,演奏了施特劳斯和几支维也纳乡间舞曲。
观众大多是住在附近的市民,有老人,有带孩子的主妇,也有从环城大道散步过来的职员和学生。曲子响起来的时候,有人跟着拍手,有人用鞋尖在沙地上轻轻点着拍子。
瓦尔特站在人群后面,背靠一根灯柱,听了半首不着调的《蓝色多瑙河》,就转身离开了。他把外套搭在左臂上,继续沿着环城大道往北走。
走了不远的距离,他拐进一条侧街。那里有一家叫“绿门”的咖啡馆,门口已经聚了一圈人,没有喧哗,也没有举牌子。
几个穿便衣的男人在街对面站着,有的抽烟,有的把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不往别处看,只盯着那扇绿门。瓦尔特立刻明白,这里面正在开一场政治沙龙。至于这些便衣,就是瓦尔特在维也纳的同行,政治警察。
他在街角站了几秒,看似漫不经心的走到咖啡馆旁边的旧书摊前,低头翻了几本维也纳旅游指南。摊主是一个戴着黑色圆框眼镜的老头,正用鸡毛掸子给书本表面掸灰,嘴里哼着一段走调的轻歌剧。
在咖啡馆开门的那一刻,瓦尔特听到里面有人宣讲的一句话:“平等的选举权不应该只是报纸上的一个名词”。
又过了几分钟,一个穿深色亚麻西装的男人从咖啡馆里走出来。出来后他先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朝着街口走。
几个站在街对面的政治警察立刻行动起来了,但他们没上前,只是分成两批人,与西装男人保持七八步的距离,不紧不慢的跟在后头。
西装男人走到瓦尔特的旧书摊旁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本摊开的地图册,又和摊主点点头。此刻,瓦尔特就站在旁边,他能够看见对方的袖口上沾着一小点墨水。
这时瓦尔特已经可以确定,他就是维克托·阿德勒,奥地利社民党的领袖,维也纳最有耐心的鼓动家。如今,德国与奥匈已成为铁杆盟友,两国的政治警察时不时也有过信息交流,情报合作。
在柏林政治科的简报里,瓦尔特也偶尔可以看到维克托·阿德勒的名字。在布拉格和维也纳的工人区里,这个名字已经被反复提了十年。
与相对激进的德国社民党不同,阿德勒从不号召暴动与革命,而是一遍接着一遍,不厌其烦的谈论他心目中的选举改革,讨论工人应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真正选票。
这就让奥匈帝国感觉很是头疼,那些跟着他的政治警察显然也明白这点。他们跟得不远不近,但始终没有上前盘问,更没有人阻止他。
阿德勒走到街口,和一个戴毡帽的年轻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进了另一条巷子。两个便衣加快步子跟上去,其中一个在巷口停住,回头朝咖啡馆这边扫了一眼,又继续追。
见状,瓦尔特合上了手里的旅游指南,把它放回书摊,对摊主说了声谢谢,自己就朝相反方向走去。他在维也纳只是一名普通游客,不想惹事。
星期三的早晨,瓦尔特在旅店餐厅吃早餐时,翻开了维也纳当天的《新自由报》。第三版左下角有一条短讯,他读了两遍: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博士的精神分析学说,持续引起心理学界的关注。每星期三晚上7点开始,博士会在他的寓所,也就是伯格巷十九号,举办小型研讨会。参与者多为医生与学者,其讨论内容涉及梦境解析与无意识理论……”
瓦尔特放下手中的报纸,端起桌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小口。不久之后,他的心中拿定了主意,打算亲自登门,同样是以医生的身份,拜会这位声名鹊起,且争议缠身的精神分析学派的创始人,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医生。
此时的维也纳学界,弗洛伊德的潜意识理论不乏坚定支持,同时也饱受非议,被诸多正统医生视作荒诞可笑的伪学术。
至于瓦尔特本人,他是新行为主义学派的坚定信徒。尽管两者学术理念截然相悖,却丝毫不影响瓦尔特的探访之行。
随后,他询问了咖啡馆的侍者,知道伯格巷十九号的具体位置。
……
德意志1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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