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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偏我来时不逢春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
一晃二十日过去,原本浮在运河水面上的冰沙凝成半指厚,扬州地气深埋在土壤中,只待时节一至再出现滋养万物苍生。
“干,干爹。琉球的外使又来了。”
杭州织造局田公公被鼻烟壶呛到,抓起搔背用的白玉美人拳掼在门上。
“来不来有个屁用!水面已经冻实了!等来年开春罢!”
槁门外的小太监被气势喝退,唯唯诺诺应声。
“等会。”田公公心疼的望着地上的碎玉,“叫人把这儿收拾了。”
“是。”
一个挂着粗麻布的小子勾头走入,趴在地上用手指捏起碎渣。
“你傻不傻?”田公公皱眉,抽出一道丝绢手帕,“包着手再捡。”
那小子不解其意,“小人用手捡就成,大人的手帕比小人这条贱命金贵。”
“咱家的话你不听?”田公公声色俱厉。
那小子赶紧起身,小心翼翼接过丝绢手帕,田公公眼尖,注意到小子手上被割出血。
“你这手不是你的,是织造局的,弄坏了谁还给宫里织布?金贵着点!”
那小子红了眼睛:“大人,您是个好人。”
“好人?”田公公想到了什么,嘴角不自觉勾起,“屁的郝仁!行了,做你的事。”
田公公侧过身子看向博山炉,眼中满是茫然。
他一直茫然。
他在杭州织造局当差,宫里缺钱,自认为懂事的谈下一笔大买卖挣钱。
可不知为何,该是各方受益的事,偏偏谁都要横扒拉竖挡。
四百万两的买卖迟迟难以推进,田公公也不知怎么办是好。
田公公伸出手悬在博山炉上,手掌缓缓向下压,忽而攒拳竖起两根手指插下,缓缓旋转博山炉。
横看成岭侧成峰,一会是峦,一会是嶂,一会又是岫。
想要在混沌的时局中做点实事难如登天,除非此人能有通览全局的眼界。
“大人,都捡起来了。”
田公公:“啊。”
“等下小人把手帕洗过后再还给大人。”
“此等好料子如何能用水洗?给你了。下去吧。”
“是...”
织造局官属织户小子行礼退下。
官属织户身背“局籍”,凡有差使,任由织造局勾补,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要干什么,无权拒绝派织。
但,这回谈下的买卖一口吃不下,田公公更有扩大生产的野心,如此一来,光倚靠织造局的几千织户可不够,于是田公公在浙东及苏、杭等地琢磨出个“领织”制度。
即是织造局租用民机织布,将地方零散却大规模的织机组织起来。想实现此愿景需要通过中间包揽人,于是田公公与几府的勋贵大户约定了此事。
金华府民众领织解送;常、徽州由殷实织户自备布料,再由织造局以市价回收;织造局预备布料,松江府可以全力出番布。
田公公不知自己这些行为代表什么,但他隐隐感觉到...势。
这是势。
“胡宗宪啊胡宗宪,咱家栽到你这儿了!罢!这次卖不成还有下次。”
“干爹。”
田公公思绪被打断,烦躁应声:“又怎么了?!琉球的土包蛋子们若是再粘腻,直接打发走!”
“不是琉球。是金华府的张老爷、松江府的钱老爷,常州府的刘老爷...他们都来了”
“不见!催催催!他们也来催!”
门外沉寂一会儿。
“干爹,这回恐怕不见不行。几位老爷说,您拢起来的事他们不干了。”
“什么?!”田公公腾得站起,被一股巨大的恐惧笼罩,鬼使神差竟俯瞰了博山炉。
不是岭,不是峰。
什么都不是。
是一块四四方方的平面。
田公公声音在空气中颠簸:“给干爹的书信,干爹回了吗?”
“还没。”
“京中一定出了事!”
田公公抓起灰鼠皮背甲套在九道排扣的直裰外头,砰得推开门,迎面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干,干爹。儿子对不住您啊。”
田公公干儿子身后,走出一人。
人田公公不认得,但飞鱼服田公公认得。
“胡宗宪接旨。”
胡宗宪面对锦衣卫躬身,俞大猷、戚继光一同立在胡宗宪身后行礼,只有徐渭得跪在地上。
“朕惟东南之患,非一日矣。
倭奴跳梁,荼毒郡邑,浙直之间,烽火相望。
前命朱纨总督军务,本冀其荡平,乃老师玩寇,久无成功,已正国法....
兹特命尔总督浙直军务,兼理粮饷,钦此!”
胡宗宪听得一脸懵。
“府台...”俞大猷在身后轻声一唤。
胡宗宪回过神:“臣胡宗宪接旨!”
锦衣卫将圣旨竖着折起,捧给胡宗宪,微笑道:“万岁爷对您还有一句交代。”
胡宗宪双手接圣旨,举过头顶。
“赈灾要靠胡汝贞,剿倭也要靠胡汝贞,名不正言不顺,光凭杭州知府的身份如何担下这么大的差事?朕许你浙直总督兼浙江巡抚,要好好干。”
胡宗宪感激涕零,带着几分哭腔,“臣定不负圣恩!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锦衣卫认真端详胡宗宪,见他不似作假,满意点头。
躬身冲胡宗宪行礼,“胡府堂,方才多有得罪。”
胡宗宪双手被占着,让开身子,哪敢受锦衣卫的礼。
“大人舟车劳顿,高冲,快带大人下去歇息。”
高冲领着锦衣卫去后头打点。
屋内几人齐齐朝胡宗宪行礼。
“拜见胡府堂!恭贺大人高升!”
徐渭上前接过圣旨,卷起放好。
胡宗宪在心中对郝仁感慨万分,脸上却很是平静,“不过是浙直总督,谈不上高升。”
徐渭返回端茶倒水,“胡府台可不是简单的浙直总督,而是浙直总督兼浙江巡抚。”
从京中被打发来的二狗子掰着手指头数道,“总督...巡抚...娘嘞!胡太爷一人做了两个官?”
徐渭神秘一笑:“非也,这是一个官。”
胡宗宪示意俞大猷、戚继光坐下。
“来人,上茶。”
府衙承差端着茶点进堂。
“文长,李忠,你们也坐。”
徐渭坐进圈椅内,说不尽的熨贴!
胡宗宪喝口徐渭倒的参茶润嗓,“文长,此话怎讲?”
徐渭挺直后背,“浙直总督全称是总督南直隶浙福等处军务,顾名思义,浙直总督最大的事就是抗倭。我圣朝总督因事而设、事毕即撤,是个钦差官,临时差遣用的,朝廷那头想什么时候撤掉,不必经过府院廷推,就一句话的事。”
众人听得入神。
浙江总督是干什么的,大伙能说出一二,但像徐渭这般头头是道,他们说不清楚。
俞大猷看向徐渭的眼神带上几分尊敬,“朱纨朱大人原本就是浙直总督,但没听过浙直总督还要兼一个浙江巡抚,这是怎么回事?”
徐渭:“俞指挥稍后,总督的门道还没讲完。大明边患最重的是九边和东南,九边有鞑子,东南有倭寇。但对付鞑子和对付倭寇完全不同,想必胡府台深有体会。”
“是。”胡宗宪历经二地,对军务早已烂熟于心,“鞑子无非是攻打大同、宣府几处军镇,应对鞑子是守;而倭寇不同。南直隶、浙江、山东、福建、广东、广西各省纷纷遭受倭寇侵扰,倭寇今天打这边、明天打那边,想要抓到他们实为难事。”
“因此浙直总督应运而生,几省军务皆由浙直总督掌握,调兵遣将如指臂使。”
戚继光搓脸,他不觉得浙直总督有徐渭说的这么厉害。
徐渭似看出戚继光所想,呵呵一笑,“总督管着兵马,手里却不管钱,想要调动钱粮还要仰巡抚鼻息,兵马没有粮食打不了仗。明处看不出,可是在暗中总督切实被巡抚绊了一道。”
戚继光恍然。
胡宗宪视线不着痕迹落在戚继光身上,心想:当时田公公叫我开海,小光劝我禁海。
尘埃落定后再看,小光是对的。小光与俞大猷他们皆是武官,杀倭寇即是战功,没有倭寇他们也无法自处,说到底他们要禁海也是为利往来,与田公公没什么差别。
但...我与小光情谊深厚,他来劝我禁海,是真为了我好?还是为了自己?
胡宗宪想的烦闷,暗忖若是师爷会如何作想。
要是师爷准会说:“没有谁会无缘无故为了谁好,天下熙攘皆为利,必是有所求,何必非要论迹论心?”
要允许这道灰存在。
胡宗宪忽得一笑。
徐渭停住,“太爷,是文长说错了?”
“不是,你说的很好,接着说。我是想到了别的事。”
俞大猷和戚继光对视一眼。
看来胡太爷真是春风得意!
胡宗宪摇摇头,将庸人自扰的矫情想法甩出,小光是如何想的不重要。
徐渭往下说道:“巡抚原本也是个差遣官,但比总督稳妥多了。地方不能离开巡抚,否则三司将各行其是,于是巡抚成为常制。”
徐渭续上茶水,“巡抚是地方三司的顶头上司,管着钱管着地方,打仗这事儿光有兵权还不够,按理说,总督无权插手地方,只管军务却没有财权,总督还会受各方牵制。此番是为了统一事权,在浙直总督后头再兼巡抚。唯有兼上了巡抚,地方大权才能一把抓!
胡府堂,您怕是大明朝以来第一位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啊!”
俞大猷、戚继光、徐渭看向胡宗宪的眼神全不一样了。
身兼军权、事权、财权的封疆大吏环视众人,胡宗宪嗓门不大却充满威仪,对着京城方向抱拳,“你们也听到了,此官职皆是为了剿倭。海上因商贸之事被弄得鱼龙混杂,浙江的倭寇少了,但福建的倭寇更猖獗了。
俞大猷,戚继光。”
俞大猷和戚继光蹿起。
“剿倭,永远是我大明朝的第一要务,你俩要全心全意做事,知道了吗?”
俞大猷、戚继光大为振奋。
“是!末将任凭胡府堂驱使!”
“文长,你剿寇履立奇功,我要上疏荐举,奏疏你自己写,到时找我来押印。”胡宗宪笑得真诚,“文章写得漂亮些。”
徐渭哽咽:“太爷大恩,小人无以为报。”
“是你真有本事。”
胡宗宪深吸气。
没有因升官而多高兴,脑中回想自己入京时处处碰壁。
胡宗宪在官袍下捏起拳头。
这下,我也能帮上忙了!
四百万两的生意在拉扯中没了。
“哈欠!”
郝仁吸溜下鼻涕,念叨:“一想二骂三叨咕,谁是在背后想我了。”
隔桌而坐的田公公白眼翻不停。
“又是这些鬼扯说法。”
堂堂的杭州织造局大太监,只穿着一件麻衣,田公公看向桌上的镇江菜,用食箸挑起放在嘴里细细咀嚼。
“恩,不错。正宗!进之,你有心了。”
郝仁赔笑捡起烫好的竹叶酒,“镇江有三怪:香醋放不坏,硝肉不当菜,面锅里面煮锅盖。我头一回吃镇江菜,就是你带我吃的。”
“所以你把我的最后一顿选成了这?”
郝仁纵使脸皮再厚,也不由泛红。
田公公认真看去,“你有什么好羞愧的?”将郝仁给他倒的酒大大方方喝下。
“我...”
“前几日在大牢里,严世蕃来找过我。”
郝仁:“你都知道了。”
“恩。他来找我也没用,我无权无势一个将死之人,想报复又能如何报复?”田公公摇晃酒盅,郝仁赶紧满上一杯,“万岁爷处置我的罪名是欺下瞒上,幸好只杀我一人,没连累我家里人,说是家里人,其实就是几位红颜知己。你说我一个太监,她们跟着我图什么?唉,到底没能经管她们一辈子。”
郝仁:“你告诉我都有谁,我...”
田公公伸手拦住,“人各有命,这是她们的命。”
田公公在生死上比郝仁通透。
“我没想到,陛下准你在京中转一天,你愿意来找我。”
“夏言第一个看好你,我是第二个。你我在大同有过不少乐子,我在京中就你一个朋友,我不找你找谁去?”
郝仁饮下一口酒。
“万岁爷准我在京中转一天,但也不是什么地方都能去。”
田公公从酒楼隔窗眺望,下面是西华门外的大盘街马公公宅邸。
“可惜。”
田公公看向郝仁:“可惜什么?”
郝仁笑着趴在窗边,“我记得你最爱赏桂花,京中大盘街一带的桂花八月最为艳芳。
你来晚了。”
田公公跟着看过去。
仿佛看到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
他看痴了。
“我不是来晚了。”
槁窗外的大盘街只有纵横交错的宫墙地砖,不见桂花争艳过的痕迹。
郝仁闭上眼,眼皮颤抖,不忍再看。
田公公花香沁鼻,“是我来早了。”
师爷高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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