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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丸
第393章 丸
郝仁咽下哈欠,昨晚一夜没睡。后半夜马公公带着干儿子冯保冒雪冲寒来到府上,三人谈到天蒙蒙亮。
“大人。”
方到内阁门口,身着曳衫的小太监迎上来。
郝仁见内阁空着:“是例会又改了时辰?”
小太监回望眼西洋钟,“万岁爷叫诸位大人入宫了,还差您一位,我在这等着您。”
郝仁心想:嘉靖坐不住了。
“好,快去吧。”
没去西苑,而是来了紫禁城内的御花园。郝仁到位时,君臣皆在亭中围炉煮茶,亭下雪地里十几个裸着上身的小太监挥棍打捶丸。
“陛下。”
众人全看过去。
嘉靖含笑:“进之,你来了。你可知道他们玩的是什么?”
郝仁顺势看去。打捶丸就是众人拿棍击球,球场中有东、南、西、北、中五块垒,众
人依次击球入穴,打到指定的“筹”数算赢。
“回陛下的话;这在击捶丸;臣玩过。”郝仁撸起袖子;凡是这类玩物丧志的事;师爷都算个中好手,“臣也能下去玩。”
嘉靖慈蔼看向郝仁,“你是朝廷钦定的重臣,你去做什么?要保有些体面,来,坐到朕这儿来。”
众人容身的四柱方亭空间不宽裕,嘉靖和几个阁员挤在里面近乎摩肩接踵,因此伺候的太监、甚至司礼监几位珰琅都在外头鹄立。
嘉靖左手边是乌拉石面香几,右手边坐着首辅严嵩。
严嵩帽翅抖动,缓缓起身让座,“进之,你坐我这儿。”
郝仁为难:“严阁老,这不合规矩。”
不等严嵩开口,嘉靖直钱饯打断,“没什么不合规矩。又不是在内阁,官场序齿不必排的按部就班。”
“是是是。”严嵩笑得脸上褶子挤在一起,“进之,你快坐吧。”
腾空楠木胎漆冰裂纹绣墩。
众目睽睽,郝仁不能违背圣意,面无表情坐下。
首辅严嵩反倒成没座那个!
顺次的兵部尚书毛伯温见状:“严阁老,坐我这里吧,我站会儿。”
严嵩偷瞄向嘉靖,嘉靖正与郝仁低声说话,一眼没朝他这看。严嵩干巴巴的强颜欢笑:“多谢毛尚书好意,我就不坐了。”
“当下时辰本该是内阁例会,朕把你们找来怎么说都是耽误了公事,算是因私废公。
但朕想着,弓弦也有松一松的时候,你们个个整日精诚国事,该歇歇。”
谁也不信。入了冬季是府院衙门最忙的时节。
“陛下体恤臣子,愚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严嵩一如既往头一个捧嘉靖。
嘉靖侧过头朝向郝仁,“不仅你们要歇歇,朕也要歇歇。宣宗皇帝最爱玩事,朕该学学他。”
宣宗皇帝朱瞻基确实爱玩!
“宣宗皇帝喜好蹴鞠,喜欢到专门作一首诗。你们谁知道?”
除郝仁外,在场人阁员皆能答上来,却一个不说。
严嵩心中傲然,耐心等着。
“后来者居上。徐阶,你是新入阁的,你说。”
徐阶从绣墩上擡起两瓣屁股,为难的看向严嵩。
“朕问你。”嘉靖微笑,“你看严阁老做什么?”
徐阶忙收回视线。
严世蕃在旁看得真切,腹中大骂徐阶鬼把戏多!
徐阶:“密密清阴接贝宫,锦衣花帽蹴东风。最怜宛转如星度,今古风流...气概同。”
念罢,徐阶朝严嵩抛去歉意的目光。
如赏月便会吟诗。
嘉靖勾出宣宗皇帝爱蹴鞠,准会叫人联想起另一件事。汉王军属王敏踢蹴鞠踢的好,宣宗皇帝甚是喜爱,于是把他阉了入宫,叫他成日陪着自己踢球。
比较两位皇帝处境,嘉靖眼中生翳。
望向球场,嘉靖酸溜溜说道:“朕没什么玩乐,更别说有为此作诗的雅兴。你们是被朕连累了,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朕成日为国事所累,你们也一样。”
小太监们个个赤膊,浑身冒着白气,玩得忘形,只顾将球锤进东西南北中五个穴,忘
了是在圣前。
“万岁爷..”孟冲在亭外小声轻唤。
“怎么?”
“马公公在那儿跪着呢。”
圣驾在前,众人皆低着头,嘉靖伸长脖子看去,马公公果真跪在那儿,身上盖着一层雪,不知跪了多久。
“朕才说过今日不谈公事,他又来搅扰!不理他!”
“陛下。”郝仁吹耳边风,“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好让他跪死在陛下眼前。他要是想死,随他去哪都成,死在园子里岂不碍眼。”
嘉靖听进去郝仁的话,他尤其爱一个“慈”字:“你说的是。来人,把他带下去,能说话了再带到这儿来。”
几个太监赶紧过去救人。
嘉靖站起,他坐着的一样是楠木冰裂纹绣墩,并没有区别出天家身份,亭下诸位坐的几道绣墩应皆相同。
嘉靖双手按在古亭美人靠上,全身的重量压在上面,望着十几个捶丸的太监。
“严阁老。若朕没记错的话,你善于术数。”
严嵩按头承认:“是,陛下。”
“即便是玩乐也得分出胜负。宫里太监没人管教,胡打一通,你去做个伴当,给他们算着点筹数,到时候告诉朕是谁赢了,朕要赏他。”
严世蕃再看不下去:“陛下,由德球去吧。”
嘉靖俯瞰严世蕃,“你爹的吏部尚书你也代去?”
严世蕃嗫嚅。
严嵩暗叹口气,嘉靖如此对他,叫严嵩有几分说不出的欢喜,“陛下,愚臣去计筹。”
严嵩踢踏着白雪往球场去,站到计筹的木案后,随手翻了翻上头胡乱计数的本子。先前没有计筹的人,场上小太监想起来就记一笔,所以记的乱七八糟。
翻过两页,严嵩忽得面白如纸!
几页后是内官监的帐册!
宫内帐册是绝不会给外臣看的,此前有个不省事的户部尚书奏议要宫内如户部那样公
开帐目,结果因此害了性命。
严嵩粗看两页,猛地擡起头,招呼过来一个场上打的热火朝天的小太监。
“严大人。”
严嵩的举动被古亭这头看得清楚,毛伯温轻声开口:“严阁老做什么都认真,计筹也要对校的分毫不差。”
嘉靖:“因这事朕交待的事。朕交待的事,严嵩一直做得不错。”
那头严嵩如冷水蘑菇疲疲耷耷:“小公公,你们击球怎全往四面打,也要往中间多打打啊。”
小太监挠了挠头,跟严阁老数明规则“中间这穴才算十五筹,东西南北四个穴打进能得三十筹呢。没人打中间的。”
严嵩手脚透心凉。
“劳烦你去场中传句话,陛下看着呢。”
小太监憬然,下意识往四柱方亭看。
“别看!”
严嵩硬生生叫住,压下胸中惊涛骇浪:“劳烦公公了。”
球场中玩的起劲,严嵩孤零零的仿佛失了势,天下第一的书法用在纸上画一条一条竖着的筹。
嘉靖乐得如此。
亭内有白云铜盆烧银炭烘着,一副君臣和睦之景。
移时。
“万,万岁爷。”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众人东瞧西看,还是师爷眼尖,在踏跺底下寻到马公公。
“陛下,人在这呢。”
马公公脸色白的透明,不似活人,嘉靖赏赐他的斗牛服他不敢穿,身上挂着直缝宽衫,腰间扎着皂青绦,不同以往宫廷中贵装扮,此刻像个府邸管家。
“朕与臣子们歇歇,你来搅什么眼?”
“奴才伺候万岁爷一辈子,想来看万岁爷最后一眼。”
“嗤!”嘉靖不知从哪抠出枚丹药含在嘴里,“最后一眼?是你要死了,还是朕要死
了。”
“是奴才要死!万岁爷万岁万岁万岁!”
不知不觉,几位阁员两厢鹄立,无人敢坐。
师爷特意留意绣墩,不多不少,正好六个,同为一个材质一个纹路。
“你要死了?谁要你死?”嘉靖眼中进发寒光。
马公公早把台本子在心里记牢,“是杭州织造局田有承要奴才死!”
郝仁立即望向马公公。
所有站着的人都望向马公公。
唯独嘉靖坐着,视线被美人靠挡住。
嘉靖没说话,能察觉到他在思考,“田有承是你干儿子,为朝廷谈下四百万两生意,他怎么了?”
马公公元气回笼,说话声更有力。
“奴才想到与几国一起商贸就怕!”
“怕什么?”
旁人木头似的杵在那,没有说话的份。
只剩嘉靖主奴一问一答。
“奴才怕...怕...”
嘉靖:“你都要死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马公公使出全身力气:“奴才是怕争贡之事复起!”
郝仁不自觉隔着官袍轻抚宝玉。
心想:马公公与我相识多年,且是靠得住的宫中耳报,希望他能挨过此关。
倭岛在大明朝眼中是蕞尔小国,更不把倭岛中的两股势力放在眼里,但无人料到,大内氏和细川氏破罐破摔,在东南沿海一路烧杀,嘉靖竟拿他们无计可施!
没人敢为此事担保,拍着胸脯说与几国通商绝不会出事!
“朕看不到你。”
马公公爬上踏跺。
几位阁员回神,赶紧让开身子,让陛下能看到马公公。
“你觉得几国会在海面上打起来?”
“圣朝番布为珍品,有价无市。外夷眼窝子浅,此前为了些贡品都能打得头破血流,这回有些外夷通商没买够番布,心中积恨,极有可能再生事端...不!奴才以为,若是接着朝贡,必然会遗患无穷!”
嘉靖耳廓颤动,看向兵部尚书,“毛伯温,他说的有理吗?”
毛伯温额头上细汗滴进眼睛里,刺的眼睛生疼,“臣以为公公说的在理。”
嘉靖环视一周,臣子皆低眉下首。
“胡宗宪是干什么吃的!”嘉靖厉啸一声!
毛伯温:“胡宗宪他...”
“朕在问你!”
郝仁擡起头,嘉靖正狠狠瞪过来。
“臣有罪。”
“这个有罪,那个有罪...”嘉靖嗓音粗哑,比大雪还冷,球场内不知何时全部站
定,“你们有罪有什么用?!朕要你们办事!办事!”
嘉靖声音忽地又小了,竖起耳朵听仍听的断断续续。
“朕没有宣宗皇帝的命,你们也没有清闲的命。就在这议出个结果,议不出谁也别回去。”
嘉靖擡轿走出古亭,走出几步,回身:“你跟着朕来。”
马公公爬起来,勾头跟上。
“风头变了!”
严世蕃咯咯咬牙,再无半点胜券在握的稳当。
“先前陛下一定是决心商贸!”
严嵩手上盖着热毛巾,这双手也就嘉靖不拿它当回事。
“之前的事再拿出来说也没用了。”
严嵩闭上眼。
严世蕃看向楠木独板大案几桌放着的计筹册子,眼中生出怒色,打擂丸还没分出输赢
嘉靖便走了,筹数要严嵩拿回府去算。
“这些做臣子的也是!个顶个的肩膀头子斜歪!胆小鼠辈不敢给通贸的事打包票!好嘛,好好的事生生被搅和黄了!”
严世蕃火气在胸腹里横冲直撞,严嵩任由儿子发牢骚。
“咱爷俩是高粱杆子!里头是空的!旁人以为咱们府上是金山银海,屁的!下面用人要不要花钱?沿线打点要不要花钱?办事要不要花钱?!我,我容易吗我?!”
“你是说,最后马公公说了朝贡二字?”严嵩突然问道。
严世蕃:“对,儿子不会听错。”
“朝贡...为何此时用的是朝贡两个字呢?”严嵩喃喃自语。
严世蕃以为他爹说的四六不着,浑不在乎。
“顺嘴就说了呗!哎呀,爹!您想想正事吧,您看这帐册,四百万两全算在咱头上了!咱上哪去弄老些钱啊?总不能自掏腰包吧!”
“自掏腰包?”严嵩看向儿子。
严世蕃心突突的乱蹦,“自,自掏腰包?”
严嵩用手厮磨大紫楠木案,独板大案几由一整块的楠木制成,拜成祖皇帝所赐,现在
想找到这么大一整块的楠木难如登天!
“咱家哪有钱啊?”
严世蕃顿时来精神,“是啊!爹!咱们哪来的钱?!”
“通贸的事许是办不成了。”
严世蕃肉疼,比出四个手指,“爹,四百万两啊!朝廷真不要了?!织造局说的银子源源不断绝不会作假!”
见他爹不吭声,严世蕃一会儿捶胸口一会拍大腿。
“嗨!败家子儿!”
严嵩思虑再三,深吸口气:“给仇鸾传书吧。”
师爷高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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