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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羞恶
碎琼乱玉下了化、化了下,将城东四牌楼的大隆福寺冲刷得熠熠生辉,俗事烦闷,难为顺天府内还存处清净之地。
山门与万善正觉殿、法堂、伽蓝殿俱是以绿剪边的黑色琉璃瓦,就算雪下得尺厚,盖不住个把时辰,从寺庙堂奥中升腾起的香火也会把白雪拨开,露出点点黑或绿“老爷,到了。”
毛伯温嗯了一声,将手中的九边传书按下,弯腰起身,管家勾开素色围幔,毛伯温头顶撞到传唤的铃铛。
管家忙道:“老爷,您慢点。”
毛伯温一半身子下了轿,轿中局促难以腾挪,身子进退维谷,低声吩咐:“快把它弄静喽!”
“唉!”管家伸手插空挤进去,把铃铛把握在手中,“老爷,没动静了。”
毛伯温如做错事的孩童,歉意的朝山门瞥去:“这里是清修之地,该少些聒噪。”
毛伯温初来大隆福寺的缘分也是眼前这人导引的,他原为毛府一个不起眼的侍人,接连上大隆福寺后,每次进香这名侍人都伴在毛伯温左右,府内行走愈发昂扬,一来二去,提拔为管家也是理所当然。
管家眼里有活,取下白毛大擎披在毛伯温后背,再从轿内柜槁中掀出狐毛袖筒子。毛
伯温两只手插进袖筒,仰望从此处到大隆福寺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白石台阶,另有密密匝匝的香客。
“你先去寻法平方丈,我在此处等着。”
“是。”管家撩起裤腿子,戗戗踩上两节台阶,“哎呦!”
一个没踩实,闪了下,赶紧回头看向老爷。
毛伯温心中更踏实,“你小心点。”
“是,台阶太滑了。老爷,您且稍等。”
“让让,都让让!”
不一会儿,管家从山门跑下来,沿途呼啸,把上山的香客撞到一旁,身后跟着两个魁梧的掌律维那,只见那俩和尚前后擡着个一人轿。
毛伯温见状不禁蹙眉。
“老爷,上轿吧。”
毛伯温:“你这般大张旗鼓,闹得什么事?!”
身后和尚上前,施以佛礼。
毛伯温双手合十回礼。
“方丈交代,毛大人是贵客,还请大人不要拘于俗礼。”
毛伯温轻笑,“是我着相了。”跨坐到擡轿上,轿子是没有顶的坐轿,待毛伯温坐稳当。
“起!”
在一众复杂的视线中,毛伯温被擡进大隆福寺山门。
擡舆不停,直入倒数第二清净的大法堂。
能入大法堂的皆是皇亲国戚戚畹膏粱,比外头几个殿宇清净许多,零星几个人无不在静心礼佛。
不知何时,管家和擡舆和尚没了踪影,毛伯温捡处宣软蒲团跪下。
大法堂供奉的是横三世佛,三座巨大的镀金佛像,自西向东分别是:阿弥陀佛、释迦牟尼佛、药师佛。
毛伯温隔三差五来礼佛,于佛也能说出几道,就如这尊横三世佛,各代表三处世界。
毛伯温叩头,在心中祈愿。
接着起身敬香,周围无一人看他,俱是一心供佛,使毛伯温更生出肃穆之感,分出三根供香,毛伯温鞠躬敬香,弯腰时见佛台下有只黑白相间的猫儿也在低头,毛伯温不由惊心!
不逊的猫儿入此堂也要低头礼佛,此处果然有大法门!大功德!
原本定好随给大隆福寺的净资,看来还要再多些。
“毛大人,真是巧啊。”
一双官靴来到毛伯温面前。
毛伯温被搅扰清净,擡头怒视此人。
“进之,你怎么在这?”
又见郝仁背对着佛像,丝毫不拿造业当回事,毛伯温心中厌恶节节攀升。
郝仁弯腰抱起小猫,小猫嗅到熟悉的味道,不再低头舔毛,仰起头在郝仁的怀里蹭。
见毛伯温直勾勾看着这猫,“大人喜欢狸奴?它是寺里的野猫,我常喂它,大人若是喜欢,不如领回去养着。”
毛伯温意兴索然,冷声道:“我不养猫。”
“大人是不养猫,大人是在养虎。”
郝仁不管殿内噤声的俗规,旁人纷纷怒视过来,师爷抻了抻罩甲里的官袍,冷哼一声。
“进之,你胡闹些什么?既入佛门,众生平等,怎能拿品秩来压人?”
“要真是众生平等,你我也不会在大法堂了。”郝仁笑了笑,“毛大人将心比心,不要叨扰了别人,不妨换个地方说话?”
毛伯温正想拒绝,见其他人一并怒视自己,叹道:“走吧。”
郝仁、毛伯温前后走出大法堂,管家不知从哪冒出来。
“老爷,还没到时辰吧。”又看向户部尚书郝仁,警惕问道,“我去找方丈!”
“不必。我与进之说说话而已。你且帮我将剩下的香进完。”
“是...”管家一步三回头,神态不善的上下打量郝仁。
郝仁对大隆福寺轻车熟路,带着毛伯温绕过转轮殿,钻进一处精舍。
毛伯温满腹牢骚,“郝仁!这不是在衙门!你要做什么?!”
郝仁放下野猫,野猫没讨到吃的,只好又低头舔毛,看到这一幕,毛伯温羞怒非常。
“你如果说不明白,我告到严阁老那去!”
“严阁老恐怕没功夫管你。”郝仁一语双关,“东南商贸的买卖告吹,但朝廷的亏空还得补,看来看去,也就剩下仇鸾开马市的法子。今日邸报登了仇鸾几月前上的题本,您是兵部尚书,竟还有心思来大隆福寺清净。”
毛伯温眼神躲闪,这位兵部尚书曾鼎力支持翁万达,一心主战,但自从郝仁升任户部尚书,毛伯温对九边的态度暖昧至极,摇摆于和战之间。
今秋,翁万达连上奏本给九边请修筑城墙的款子,兵部尚书毛伯温只字不提,兵部不上票拟,郝仁没法越俎代庖,只能跟着干着急。眼前头,互市的事又被提上议程,再没法等了!
“有什么事例会时再说。”
毛伯温擡脚就走,被郝仁挡住。
“你干什么?”
郝仁眼中闪过凶戾,刘天和、田公公被他一并克死,已叫这人魔了:“翁万达和仇鸾,您还不知道该选谁吗?!”
毛伯温一瞬不瞬注视郝仁,忽得笑了。
“我在安南国平叛时,你还不知道在哪块土里刨食呢?滚开!”
毛伯温重重推开郝仁,管家就在精舍外勾头等着,二人窸窸窣窣说了些什么,头也不
回的离去。
望着毛伯温背影,师爷重重砸了一拳香案。
“喵!”
香案下的野猫被吓得猫毛根根竖立!
你羞愧吗?
我羞愧。
你愤怒吗?
我...
我愤怒。
寿意彩漆笔筒与大方案仅贴着一条线,张居正手指压着笔筒左右晃荡,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时不时偷瞄一眼末位坐着的光头。
彩漆笔筒被平放在案上,张居正耐不住:“幼嘉,你何故不理我?”
这位同乡好友视线从黄册转到张居正脸上:“谁不理你了?”
“还能是谁!你!”
“若照你说的,你也没理我。”
张居正不服气初幼嘉所言,从椅上拧过身子,背对着初幼嘉再不理他,嘴里嘟囔:“给你讨来关牒你不要,原来是要拜进郝大人府上做幕僚。”
初幼嘉:“随你怎么说。”
张居正倏地转过身子,要与初幼嘉争论几句,橐橐的脚步声急促传来。
张居正和初幼嘉一齐站起。
“郝大人。”“老爷。”
郝仁脱下罩甲,“幼嘉,你给我介绍大隆福寺这人不能再用了。”
初幼嘉眼缘亲和,滋生了一项厉害本事。
人缘好。
大到紫禁城内,小到羊尾巴胡同,他总能寻到熟识,郝仁能在大隆福寺畅通无阻也是通过初幼嘉引荐。
初幼嘉点点头:“我这朋友贪而无厌,确实不好一而再再而三的用,老爷,您还要去大隆福寺吗?”
“之后还得去。”
初幼嘉:“我记下了。”
郝仁疲惫的坐进圈椅内,“仇鸾通马市的事看来阻止不了了。”
张居正怒发冲冠:“毛伯温谈不拢?”
郝仁点头,按揉太阳穴,“他和严嵩是同乡,并不看好翁万达,不愿再下注。”
张居正腰间鸦青绦往下掉,拎起重新系紧。
“郝大人,叔大以为决不能与鞑子讲和,更不可互市通商!”
见郝大人面容严肃,张居正低声劝道,“昔年辽军兵临澶州,宋廷震动,上下要同辽人讲和,宰相寇准力排众议劝谏宋真宗亲征,射杀辽军主将萧挞凛,辽军大挫,这才有《澶渊之盟》,宋辽边境和睦百年之久。
又是金军南下包围汴梁,宋钦宗祈降,割让河山三镇,此为城下之盟,金人看出宋廷
皆是败絮,所以生出的靖康之耻!
二者何异也?
一是主战而求和,一是主和而求和。和在战中取!鞑子狼子野心,贪得无厌,尚未把他们打疼,如何能强开互市?互市就罢了,还是马市!唉!”
初幼嘉看向郝仁,“老爷,叔大所言极是。”
“内阁中有三股势力,一是严嵩父子、毛伯温;二是我;三是徐阶、聂豹。我在内阁毫无助力,为今之计是把徐阶拉拢过来。
但徐阶自任礼部尚书后,一直有意避开我,或许不想参与我与严党之争。再者,因我搅了他商贸之事,更难将他拉拢来。”
郝仁手指甲顶在牙上,“怎么才能把徐阶拉拢来?”
初幼嘉拧干一块手袱,捧给郝仁。
张居正在旁看得惊异,以他对好友的了解,初幼嘉性格桀骜,颇有魏晋之风,正是不甘受制于人才去当和尚,他竟然有甘心伺候人的一天?!
“老爷,我早些年就听过徐阶以倒严为政见,眼前正是倒严之时,他怎会选择背道而驰?”
“叔大,你与他说。”
“是。”张居正喉头发堵,他总盼着生出什么大事,如今风雨欲来的味道,让他既紧张又兴奋!“徐阶倒不倒严是看他需不需要,以前他需要倒严,现在却不需要。”
初幼嘉嫉恶如仇,厌恶道:“堂堂一国大员,净做些首鼠两端之事!”
张居正灵光乍现,“大人,我这有一篇文章,是弹劾仇鸾开马市的。”
“哦?你给我取来。”
“这篇文章没入通政司,只在我们几个同年中传看过,我已记下,这就背给大人听。
臣闻青海总兵仇鸾奏开马市....行此议必忘天下之大雠;失天下之信义;损国家之重威;隳豪杰效用之志;懈天下修武之心;开边方通虏之门;起百姓不靖之渐;长胡轻中国之心;堕胡虏狡诈之计;中国之财,胡虏之马,两难相继。”
“好!端得是一篇雄文!”初幼嘉拍案大赞。
张居正接着推举,“此人与我为同年,名杨继盛。”
郝仁立时想起这人。
“总跟在徐阶身边那个黑炭?”
“咳咳,是他,他长得是黑了些,小时候放牛晒的。”张居正有意拉好友一把,正缺这号人物,“此人刚正,必是斩妖除魔的一把宝剑!况且...”
郝仁:“况且什么?”
“徐大人似乎对他和对别人不同。”
“这话怎讲?”
张居正凑过去耳语一翻。
郝仁缓缓点头,“言之有理,徐阶对这等人重用,也存着做事的心思。好,你给杨继盛书信,我想办法将他调回京城!”
杨继盛从口边拿下桃笙,对面跪坐的南京吏部尚书韩邦奇泪流满面。
杨继盛小心翼翼问道:“先生,没事吧?”
韩邦奇堪堪从乐曲中走出。
“美,太美了。仲芳,我不如你。”
闻言,杨继盛大惊,拜倒在地,“先生收我为徒,传授我乐律。正德年间,浙江宦官强征茶、鱼,先生编曲刺之,我如何能与先生相比?”
韩邦奇伸手抚摸桃笙,“礼乐不讲辈分,达者为先。”
“可,可我也没学上几个月。”
养鸟尚书韩邦奇一生收过的弟子数不清,但他最喜爱的当属眼前这个,柔声道:“仲芳,乐者,天地之和也。我们的身体即是天地,我见过的人才如过江之鲫,却寻不到能像你一般表里如一。你是真人,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杨继盛脸上茫然,仿佛韩邦奇说的不是他。
他从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不仅不厉害,反而很笨。
做什么都比别人慢一截。
读书比别人慢,写文章比别人慢。
韩邦奇心中怅然,他曾经也是为民请愿的好官,但被扔到南直隶久了,多崇高的理想全被消磨干净。南直隶的官员不许做事,别人叫他们总带着揶揄,什么养鸟尚书、莳花侍郎。
刚开始听到蔑称韩邦奇尤其愤怒,听到现在,渐渐没什么感觉了。
就在韩邦奇以为一辈子就要混过去时,这个黧黑的青年被贬到了南直隶。
韩邦奇有鼓瑟吹笙的能耐,凡是露脸的宴会都要被人裹挟着鼓瑟吹笙。
具体是哪天韩邦奇想不起来了,杨继盛就在府门外立着。
杨继盛说想学音律。
韩邦奇就教他音律。
“仲芳,你再与我吹一曲。”
杨继盛重重点头:“好!”
曲调悠然而起。
撞千石之钟,立万石之虡,建翠华之旗,树灵鼍之鼓。
韩邦奇陶醉地闭上眼,漂浮在宇宙之间。
愿此情此景长存。
“韩大人。韩大人!”
曲乐戛然而止!
韩邦奇大为不快,转头看向堂下,“我不是说任何人不许来叨扰吗?!”
南京吏部承差满脸急色:“是京城派来的急传!”
韩邦奇才想起自己还是个二品官员。
“干什么!”
“大人,圣旨在这。”
韩邦奇迅速扫过一眼,唯恐脏了眼睛,“我不看了,你念就是。”
“是...任杨继盛为兵部给事中,钦此!”
短短几个字。
韩邦奇缓缓睁大眼睛,起身抢过圣旨,“你退下!”
承差赶紧勾头退下。
韩邦奇伸手就要撕掉圣旨,杨继盛见状大惊,赶紧拦住,“先生,您是要做什么?”
韩邦奇虎着脸:“拿来!”
“不行!”杨继盛把圣旨护在身后,“撕毁圣旨可是重罪!先生,您别犯糊涂。”
“我不许你去!”韩邦奇咆哮一声,“仲芳,我不许你去!”
杨继盛拿开桃笙,对韩邦奇认真说道,“我此番回京,定是因仇鸾奏议通马市!先生,巨奸大滑误国,天下苍生何其无辜?我...”
“天下苍生无辜。”韩邦奇嘴唇颤抖,“你有什么本事?!说些大话!你能救得了谁?”
杨继盛倔强地抿着嘴唇。
韩邦奇猛地扯住杨继盛的衣衫,声音中有几分祈求,“仲芳,我还有些本事没教你。
你随我学音律罢!学完再走好不好?”
杨继盛:“我得回去。”
韩邦奇的手一点点松开,“你若是要走,就当没拜过我为师,你我缘分已尽,再别来见我!你现在就走!”
韩邦奇把脸扭开。
耳边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韩邦奇倔犟不转过去看杨继盛。
杨继盛脚步声渐行渐远,又折回来。
韩邦奇脸上漾出喜色。
“多谢先生!”
杨继盛伏地磕头,走了。
韩邦奇嘴唇不住颤抖。
是夜,韩邦奇背着身子蜷缩在榻上。
韩夫人打开房门,见屋子里一片黑,“饭也不吃,啥也不干。又和仲芳闹脾气了?”
屋里一阵酒臭,韩夫人推开槁窗。
星开万井。
“你也是的,牛脾气!这次因为什么事吵?”韩夫人坐到榻边,调侃韩邦奇,嘴上这么说,韩夫人心中却欢喜。自从到南直隶,韩邦奇成日与行尸走肉无异,韩夫人看着心疼,而杨继盛的出现,让韩邦奇又鲜亮了。“你们爷俩...得!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你俩是君子,就我是女子,我明天去找仲芳,劝他来给你低个头行不?”
“仲芳明天就走了。”
“这回闹这么大?!”韩夫人咂巴出不对劲,“仲芳要去哪?”
“京城。”
韩夫人的手温柔放在韩邦奇肩膀上。
韩邦奇在发抖。
“夫君,你不是早就知道,仲芳早晚要回去。”
韩邦奇不答。
韩夫人拍了拍韩邦奇后背,“他在南直隶没什么朋友,去送送他。”
“他说他谢谢我。”
韩夫人眼睛酸痛,泪水滚落。
韩邦奇轻声道:“该我谢谢他。”
翌日,杨继盛从驿站借了匹马,正值寒冬,水路一概不通,他得骑马绕道徐州再一路北上。
回望南直隶,城门进进出出。
杨继盛叹了好长一口气,仰头看天。
“若是先生不怪我,就下一场雪吧。”
杨继盛拍马行到江浦县时,已搓纷纷扬扬落了雪,天地一片静谧,杨继盛以为应该有些动静,下意识在腰间一抓,他走得匆忙,忘带陪他几个月的笛子。
一道悠长的笛声缓缓升起。
韩邦奇骑马吹笛,他连夜赶路,比杨继盛还要早到。
杨继盛哽咽难鸣,二人相顾无言。
一路走,一路和。
韩邦奇送了杨继盛三十里。
师爷高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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