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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手足
徐阶总算如愿坐进礼部堂官该坐的四出头椅。搭脑两头和扶手两头一共四头,取“处处出头、官运亨通”之意。
四出头椅面髹漆榉木冰凉,徐阶不在意,反正坐久便热了。
礼部承差在大宽案下头烧着火盆,看过千遍万遍的场景,但徐阶没在这个位置看过,坐在这,徐阶看什么都新奇!
承差身影被宽案遮挡严实,徐阶抬起两瓣腚找着看去,又赶快把屁股和椅面贴实,挺直后背伸颈去看。
永淳长公主的忌辰是徐阶亲自办得,办得极露脸,引嘉靖大赞。能忧陛下之忧的臣子,嘉靖没道理让他屈居在副职,晋升尚书水到渠成。
吕需跑前跑后立下大功,徐阶对手下人毫不吝啬,一道将吕需充进礼部的吏部批文已经请下,为这道批文,徐阶自然踏了严阁老的人情。
加上严世蕃推举自己的人情,徐阶一大一小欠这对父子两个人情。
至于郝仁那儿...在徐阶看来,郝仁是否在圣前推举自己已不重要。郝仁没推举,或是推举了被陛下按住,对徐阶来说都是一回事。
徐阶自觉有些体悟圣心的本事,已然心中有数。
徐阶在宽案后看不真切,承差用钩子翻动黑炭的响动勾得徐阶心痒痒,徐阶按捺不住起身,无声走到承差身后。
承差把几个没烧透的黑炭勾到另一个盆里,端起转身,“大人...哎呦!”
黑炭险些烫到礼部尚书的手,承差吓得面无颜色,端着铁盆急道:“小人该死,冲撞了大人!”
徐阶躲得及时,:“无妨,是我自己走过来看的。”
承差扯絮般的说出一串家乡话。
“哈哈,我真没怪你。”
承差安定心神,庆幸道,“幸好没烫到大人的手,不然小人赔了命也担待不起!”
徐阶对人姿态向来平易近人,与他相处如沐春风。
“烫到了我寻个大夫就是,何必赔上你命,我的手和你的手没甚分别,你说得太重了。”
“可不一样!”承差连连摇头,“可不一样。您是大人的手,小人这手是干粗活的。哪比得了。大人的手...”
徐阶瞥见吕需入了值房,用眼神示意他先等会儿。
承差脑后不长眼,兀自说个不停,“大人的手拿笔勾画,要东风就来东风,要西风就来西风,不止是大人的手。大人的腿,大人的脚...”
“咳咳。”吕需不耐烦的咳嗽一声。
承差意犹未尽按下话头,端着铁盆行礼退下。
“老爷。”
“以后叫太爷吧。”徐阶试图看到吕需脸上的喜色,却一无所获,“你打断他做什么?他们的话也要多听,其中包含不少智慧。”
“是,小人记下了。”
“今后换上官帽,你这顶帽子再别戴了。”
吕需拽下呱嗒帽,攥在手里。
“老爷,听宫里说,户部没批下勘合。”
徐阶毫不意外,“大明六部府院衙门,有的事是吏部牵头,有的事是工部牵头,说来说去,哪来的什么其他各部牵头,都是由户部牵头。郝仁不点头,通商的事做不下去啊。那头还说什么了?”
“再没说什么。”吕需摇头,“怕是因近日宫里出了点岔子,陶仲文在宫内驱傩,打杀许多太监,闹得人人自危。”
徐阶听得晃神,意味深长道,“此举是自断手足啊。”
徐阶意识到自己多言,把手按在调任吕需的批文上,话锋一转,“勘合的事你不必操心了。想让郝仁松口,要在内阁例会几部尚书一起把他按服,到时他不批也得批,水山...”
“老爷!”吕需顾不得内阁里此消彼长的事,再忍不住,“老爷!织造局谈下四百万两的生意,若是松江产的通货还好,可卖出的都是番布,丝料、织工样样不够,哪里能凑出足数的番布啊?”
徐阶早就看出吕需心事重重,听到他吐露,徐阶松了口气,“我还当什么事呢。松江的确产不出足数的番布,但别省多少也能产出些,外夷只要做工精良的,分不出到底是松江产的还是别处产的。当然,先可着松江采买,松江府实在拿不出了再分给别人去办,谁吃肉谁喝汤还不是朝廷说得算?”
吕需脸上愁色不减。
徐阶语气不快:“水山,你今日到底为何如此优柔寡断?!”
吕需深吸口气,“老爷对水山恩重如山,水山一辈子不敢忘,老爷说过,没叫我做官反而让我做个驵侩之流叫您心疼。水山却从未有过此念。
水山做这些事是心甘情愿做得,因老爷告诉过水山,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先坐到这个位置上。”
吕需双目赤红,望向徐阶身后的四出头椅。
“老爷,您已至二品堂官,改革国家迫在眉睫!当务之急是九边那些军衣,而不是...”
“够了!”徐阶一声咆哮。“谁教你这么说的!”
吕需从来对徐阶唯命是从,他迎向徐阶的视线。
“是水山一直想对老爷说这些。”
徐阶瞪向吕需,吕需不躲不避。
徐阶眼中茫然一闪而逝。
他习惯对吕需发号施令,徐阶说什么,吕需就做什么,而且总能把事情办好。
今日他好像头一次认识吕需,不,他早就认识吕需,正因为年轻的吕需拥有这般性格,徐阶才将他带出南直隶。
可徐阶忘了。
忘了好久。
或许是吕需用的太过顺手,让徐阶忘记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徐阶不再看眼前人,手从吕需调任的批文上挪开。
“我原想把你调来身边,但吏部那儿没通过,你还是要出外省历练,想去哪,你自己说吧。”
吕需沉默良久。
“我想去打仗的地方,九边或者东南,九边我没脸去,若是老爷惦念着水山,就把我派赴东南吧。”
“嗯,你就去东南吧。”
吕需长揖一礼。徐阶对于他如师,如父,是他希望成为的自己。
但吕需恍然发现,徐阶和别的官员似乎并无分别。
“水山!”
徐阶回身,但吕需早已退下,徐阶隐约能看到吕需那顶呱嗒帽渐行渐远。
大好心情一扫而空。
“混账!”
徐阶站不稳,趔趄回到四出头椅旁,用手贴了下椅面。
还是凉。
......
初幼嘉跟在师爷身边有一段日子,他总算发现眼前这位是个妙人,初幼嘉常怀疑自己在哪见过这人,或是说师爷这人随处可见。
初幼嘉只要认真一想,脑中随即闪出无数市井面孔,他们都有一个特点,记不住脸。
此时师爷捡起一张宣纸,将上面的墨迹抖干。
初幼嘉在府上闲到吃盐水泡黄豆,总算看见有活儿,赶紧上前帮忙。
郝仁伸手拦住:“我自己来。”
“老爷,您官位显赫,何必凡事亲力亲为?哪个大官不是下人云从,即使是寺庙里的方丈还得有几个小沙弥打下手呢。”初幼嘉不解。
郝仁摆正宣纸,仔细审查,“话你说的不错。纵使再大的官,也做不到凡事亲力亲为,事总要下面的人去做。”
见老爷不是不懂这道理,初幼嘉更费解,“我在府上这段日子,没见过老爷用几次下人。”
“你想过没,用人就要欠人情。”
郝仁的说法初幼嘉只在世俗权力中听过,“对下人也是?”
“对下面的人更是。”
“这...”初幼嘉通揽三教之学,读过上者劳人,官场上的事求人会积欠人情不假,他没想过用家仆下人也会欠人情。
“其中道理四海皆准,皇上都避不得。”
初幼嘉失声:“皇上欠太监人情?”
“皇上肯定不觉得自己欠太监人情,但太监以为皇上欠他们人情。”师爷把初幼嘉绕的晕头转向,“户部尚书当的也一样。有些时候没办法,只能用人去做,剩下不必用人的事,我自己能做就做了。”
初幼嘉觉得郝仁的学问不在四书五经、三教九流之间。
“我得去衙门一趟,你帮我办个事。”
“成!”初幼嘉赶忙上前,“您说。”
“算术会吧。”
“会。”
师爷扯来一本账册,“你就照着册子上面的扣,看四百万两够不够减去。”
“您放心。”初幼嘉抓过算筹,忽得抬头直视师爷,“老爷,这算是必须要别人做的事吧。”
师爷横初幼嘉一眼,“现学现卖!”
勘合的事师爷没放在心上,无非两个字。
不批。
户部尚书不会因不批勘合倒台,但会因为收不上税被连坐,今年各省积欠的漕粮无数,当务之急,是要在明年春漕前想想该怎么办。
郝仁放平心态。
治事绝不简单,治事要用人,依郝仁的最大优势,他就算再不认识几个,也知道治水用潘季驯,改革用张居正。
但现实是一个也用不上。
如运河决堤,郝仁上奏推举潘季驯治水,嘉靖允旨,潘季驯去治水功成的戏码在师爷这不可能出现。
实乃每个人都有诉求,哪怕是一个衙门的承差。如治水一般,选人的第一要义不是此人有没有治水的能耐,而是肩膀头子够不够宽,能不能抗住事。
各衙门大臣个个肩膀是歪的,全不肯担责任,像刘天和一样的傻子可不好找。
一念方起,郝仁已乘轿抵达户部衙门,从北门桥到六部衙门,不过几百步距离,自然到的飞快。
“老爷,您慢点。”师爷签押了十年的轿夫,像伺候亲爹一样,把师爷稳稳扶下来,又给师爷拿来袖筒子插妥帖。
“我今晚在值房睡,你们回去吧。”
“唉!”
郝仁点点头,高视阔步入户部衙门。
望着老爷着官服的背影,轿夫不禁感叹:“能给老爷做事,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分!”
另一个下巴带青茬的轿夫后怕道:“大哥,老爷搬到北门桥后,我以为咱们都干不成了呢。积水潭到衙门多远呐,没咱们几个老爷得走上一天,可北门桥到衙门不过几百步,哪还用得着咱们?幸亏人家是金贵的官老爷,不舍得迈开腿走那几百步,咱们总算保住饭碗!”
出去轿行跑闲差,哪有在府邸抬轿舒坦?
把头轿夫经历的事多,转头训斥小弟,“以后这些话不要再提!我告诉你,给老爷做事就踏踏实实的,以后少些鬼心眼子!谁要是动歪心思,我第一个不容他!”
稍年轻的轿夫自讨没趣,暗道:老爷搬到北门桥,还不是你头一个出主意说要绕路跑久些。
“听到没有?!”
几个轿夫没精打采回道:“知道了。”
师爷行到一半,嗅到一股香气,绕过黑漆杈子,从不许人马行往的路心钻到廊下。
循着香味儿,师爷寻到卖牛饼子的小摊儿。
“爷,来个饼子?”
小摊摊主见来人罩甲下补子若隐若现,赶紧顺手装起来两个。
“几文一个?”
“太爷,您吃还要什么钱。”
师爷抠出十文钱,在手掌心认真分出四文钱,看得摊主错愕,这么大个官,出手应是几两十几两,怎么还能拿出几文钱来?
“我记得以前吃是两文一个。”
摊主咽口吐沫,“涨价了,三文。”
“三文?行吧。”师爷与这群市井之人总有说不完的话,有意调侃道,“行啊,以前卖牛饼子一个挣两文,现在挣三文了。”
摊主觉得此人亲切,说话放肆些,“太爷,账哪有您这么算的啊?卖三文,也不是挣三文。肉要钱,面要钱,算下来,就是挣个辛苦钱。天寒地冻的,唉!”
师爷笑道:“连你都明白的简单道理。”
咬着牛饼子,师爷回到户部衙门,赵贞吉早早等着,快步迎上去,“大人,宫里来人正等着您。应当是勘合的事!”
“哦,知道了。”
赵贞吉欲言又止,师爷径直踩进值房。
“进之!”马公公腾得起身,见到郝仁竟有种人鬼殊途恍若隔世之感!
“公公。”
“上回与你说勘合的事,有句话忘说了,所以特意又来一趟,就是为了和你说这句话。”
郝仁擦掉嘴边碎屑,“啥话?”
马公公语气真诚:“你如果批了勘合,四百万两全能入户部太仓库!”
师爷高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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