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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上有万仞之高
“圣驾到!”
范成头上顶走七魄,脊背溜走三魂。
“孟冲。”嘉靖的动静听不出喜怒。
司礼监大牌子孟冲从嘉靖身后走出,对范成恨铁不成钢。
孟冲不是去西苑寻万岁爷去了吗?
怎么眨眼功夫又到司礼监了!
孟冲恭声:“万岁爷。”
“朕前些日子赏你一坛羊儿酒,你分给别人了?”
“奴才绝不敢!万岁爷御赐奴才不舍得喝,就在窖内存着。”大冷天的,孟冲后背浸湿,“奴才现在去取来!”
“不必,朕知道你把酒珍藏了。朕不但知道这事,还知道你没开这坛羊儿酒,不仅是因为不舍得喝。”
嘉靖不再看他:“因你把酒戒了。”
万岁爷无所不晓,孟冲深有体会。
“是,万岁爷。”
嘉靖手指孟冲,扫过一片黑鸦鸦的头顶,“孟冲在尚食监时偶尔喝酒,你们谁知道为何这位内相入司礼监以后把酒戒了?”
第二秉笔太监李芳看孟冲的眼神复杂。
没一个奴才敢回答。
“谁知道?”嘉靖又问一遍。
转眼间,立着的仅剩嘉靖一个。
嘉靖一口气叹的好长。
“酒喝多了舌本间强,再尝不出味道。你是预备着以后还有回尚食监的那一天,孟冲,朕说的对吗?”
孟冲沉默许久。
“哪一天万岁爷用不到奴才了,奴才还能给万岁爷做饭去。”
“忠!忠啊!”嘉靖这口气叹的更长。
孟冲猛地一怔。
旁人听不懂嘉靖在说什么,但孟冲、范成一定能听明白!
方才在司礼监值房,孟冲和范成聊的不就是这些吗?
酒喝多了,哪还能回得去尚食监?
孟冲望向跪在地上的范成,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
嘉靖把双手藏进宽大的道袍袖子。
“你自家人,你去上家法吧。”
一句话,范成的命是保住了。
孟冲橐橐上前,拎起范成,二人视线对上,孟冲眼里全是歉意,有万岁爷看着他不敢收力,俩耳光下去,范成的脸肿得老高。
孟冲呵问:“错没错!”
“错,错了。”
“错在哪了?”
范成心中忌恨上了孟冲,“错在我口无遮拦。”
“你!”
孟冲动了怒气,范成惨嚎一声,一粒牙齿从口中飞出老远。
亲朋祸亲朋、好友害好友的戏目嘉靖看得无聊,龙眸在铺盖一层的雪地上寻找那粒牙齿。
“朕日理万机还不够...”
孟冲停手,先听万岁爷垂训。
“还要替你们这帮阉人断官司,到底你们是来帮朕的,还是来祸害朕的?”
谁也不敢答!
但是在心里,都不承认自己被阉入宫是来祸害万岁爷的。
发过牢骚,嘉靖摸向披散的长发,“罢了,九州万方没一件事不让朕操心。李芳,为何把孟冲的人拿了?”
孟冲扔下范成,“宫里上下都是万岁爷的人。”
嘉靖用余光警示孟冲,“你这句话骗骗老百姓还成,不要拿来糊弄朕。哪个衙门的饭不是分锅吃?你的人就是你的人。”
旁人说官宦生涯是一脚金,一脚银。
孟冲却全没感觉到,只觉得一脚热,一脚冷。
“李芳。”
李芳以头抢地,“万岁爷心里有奴才们,但有的奴才心里没有万岁爷!”
嘉靖脸上悲天悯人的神性一丝丝褪去,现出刻薄狠戾的本性。
“话说得重了吧。”
“不重!”李芳平日说话温吞,没想到一扯开嗓子竟如此吓人!李芳恶狠狠紧盯孟冲,“万岁爷念着这群奴才,赏给他们去内阁叫牌子的差事。奴才在内阁守了几夜,仅有这个叫小五的太监去叫过一次牌子。奴才是阉人,可也懂得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道理!这群奴才算计到万岁爷头上了!!!”
孟冲脑袋嗡鸣乍响。
此前宫里传言要裁汰叫牌太监,下面的人不服,孟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他们不少事,好歹大伙都是太监。
半夜叫牌子的活计好不好?
太好了。
要说累,比得上白天伺候人累吗?
顶好的差使,他们还要糊弄?
孟冲气不过,补踹范成一脚。
回身头冲着嘉靖,膝盖砸在地上。
全等万岁爷的天语纶音。
“昔与汝为邻,今与汝为臣。上汝一杯酒,令汝万寿春。”
内书堂只教读《贞观政要》《资治通鉴》,教的走马观花,在场太监不知嘉靖念的哪首诗,但听得出万岁爷的怆然。
“朕看折子要使眼睛,走路要用脚,翻书写字也要用手。李芳,你是逼着朕自断手足。”
李芳砰砰凿了两个头。
“不过,没你说的这么吓人。事情因内阁叫牌子而起,既然用不上人,把差事抹去就好。你不是东厂太监,无权私自拿人,把人放了,自己去东厂领罚。”
李芳眼泪止不住:“奴才谢万岁爷。”
嘉靖一甩道袍袖子。
半天没咿呀的司官太监扯着嗓子喊道,“起驾!万岁万岁万岁!”
......
松江布成了紫禁城通货。
郝仁运指如飞,手下算筹噼啪不停,抬眼扫过内官监马公公身上的簇新松江布,一心二用闲侃:“松江布分四种。第一种宽一尺二,长十六尺的是标布,市面上卖的正是这种;第二种比标布还窄,叫中机布,大多便宜卖到北方;第三种是有幸进到宫里的梭子布,除开都是从松江产的,与前两种再无半点相似的地方。至于公公身上这件...”
郝仁抬眼再看,“就是第四种,番布。工艺更复杂,颜色更鲜艳,自然产的少之又少。与外夷通贡,就是用的这种吧。”
马公公笑得像个弥勒佛,“郝大人依然好眼力!”一语带过,反问,“大人已经是户部尚书,打算筹的小事叫下面人干就是,何必自己来呢?”
“上者劳人,下者劳力。我总觉得自己德不配位,想必就是因这个。凡事亲力亲为,能自己做的我不求人。”
马公公意味深长道:“你是谁也不信啊。”
郝仁把算筹一翻,打乱上面的数字。
“公公,说正事吧。”
“我是呈宫里的命,来找大人请一道勘合。”
“勘合,什么勘合?”郝仁不解。
“自然是准许通贡的勘合,您贵人多忘事,咱们还得和外夷做生意呢。”
郝仁心思急转:户部勘合只有朝贡才用,宫里来要勘合,就是说此番通商属于朝贡?
杭州织造局谈下的生意非比寻常。
用郝仁的说法,这叫自由贸易,无非是公对公而已。可眼下朝廷毫无自由贸易的概念,只能用朝贡含糊过去。
见郝仁三缄其口,马公公心里暗骂他诡贼,耐着性子比划道:“勘合,户部发的那个,能分成两份,一份给外夷,一份留存户部。到时地方市舶司对照勘合查验外夷字号、人数、船数、贡期。”
师爷沾上毛就是猴儿,打断道,“我晓得这勘合。”
“就是它!”
“只是...”
马公公:“只是什么?”
“如今大明朝海禁,沿海市舶司皆被裁汰,没有市舶司,我把勘合发给谁去?”
马公公眨眨眼,被师爷问得一愣。
宫里交代他的任务就是从户部要来勘合,不止是宫里等着,工部、兵部、礼部都在等着。
若以朝贡体系论,户部负责勘合和关税,礼部管理外夷,工部、兵部各有差使。
但师爷就没把此次通商当作朝贡。
“你管它发给谁呢。就算没了市舶司,到时自然有人拿着勘合查验外夷。”
“那可不成!”郝仁手里算盘磕在梨花木桌上,“市舶司被兵部经管,我发下勘合若此事出了茬子,我能去兵部说理。若是被别人拿去,这笔钱成了黑账落下亏空叫我上哪补去?公公,都是为口饭吃,你总不能让我燃烧自己照亮别人吧。没这个道理。”
马公公眉头抟紧:“是没这个道理。”
马公公隐约察觉是否按“朝贡”办事其中有大差别,具体如何他又想不透亮,拿不定主意:“等我再回去问问,今日先这样。”
说罢站起身,面带笑意:“进之,你倒是个铁貔貅。”
郝仁也换了副语气:“不小心不行啊。当差就当差,犯不着把命赔上。”
马公公咧嘴一乐,乐着乐着就笑不出来了,毕竟当官真会死人而且死的不少。不想再提此事,于是起别的话头,“你这西洋钟摆到户部来了。可惜,万岁爷的那个西洋钟不小心摔碎了。”
“你要是喜欢,我给你弄一个,平时摆来看时辰方便,私下用没那么多说道。”
马公公惶恐不安,“我可不用这洋玩意儿。”
马公公把手指掰的一节一节作响,
“我得回西苑禀告了。”
郝仁作势要送马公公出衙门,马公公拦道:“不必送,我自己走。”
说罢,迈上抬轿,往西苑去了。
且说马公公出户部衙门时天还是亮着的,入了西苑日头被拽下山,阳光被一缕缕收回。马公公晃晃悠悠往仁寿宫去,被冯保挡住。
“老祖宗。您得在这等会儿。”
“怎么?”马公公往冯保身后张望。
冯保不敢高声语,掩嘴悄声:“陶仲文在宫里驱傩。”
马公公啊了一声。
冯保见马公公两脚被冻的踩个不停,“我离远看看去。”
“行。”马公公转念一想,“离得再远点,千万莫让别人拿去把柄。”
“唉!”
冯保勾头往仁寿宫去。
仁寿宫丹墀下,陶仲文摆坛烧香,身穿大红法袍,本该手拿铁链或麻绳,但怕犯忌讳,该成手握打鞭。
陶仲文几个弟子手上各有物件,火把、桐油、爆竹、黄豆、五谷。
坛上摆着三牲、米、盐、茶、酒。
鬼火荧荧,如鬼门大开。
冯保光是看,就已战战兢兢地抖成筛糠。
陶仲文口中念叨什么,冯保一句没听清,见陶仲文念过后,戴上傩面具,随之身后持火把的弟子冲到陶仲文身前,陶仲文边走边跳,前有火把开路,身后敲锣打鼓,砰得把仁寿宫大门撞开。
“呵!”冯保吓得嗓子异动。
隐约看到陶仲文冲进仁寿宫,抓起黄豆四处打去,最后一位入宫的弟子,回身在门槛外汇上白线。
冯保看傻,一时忘记自己身处何地。
“没见过?”
冯保身后传来声音,转过身,冯保惊呼一声。
“万岁爷!”
嘉靖通身贴金丝白道袍,仙风道骨,负手遥望仁寿宫。
“你是真定府人,确实少见这些,江西、贵州那边要多些。”
冯保没少听万岁爷说话,可这么说话是头一回,心有感悟,却不知如何对答。
“万岁爷。”
二人说话被马公公打断。
嘉靖看了眼马公公,又看了眼冯保,“去过户部了?”
嘉靖声调没什么变化,可在冯保听来,方才与自己说话那人一下就死了,眼前的又是万岁爷,冯保心中发酸。
“是,奴才去过户部了。”
马公公不动声色把冯保挡开。
“他怎么说?”
“不批。”
“不批?”嘉靖歪了歪头,不知是赞同还是不赞同,“你没和他说织造局挣来的四百万两银子,都入户部的太仓库?”
“奴才没说。”
嘉靖认真看向马公公。
马公公赶紧找补道,“奴才没说此事,是忽然想到叫户部批勘合有些不合适。”
嘉靖示意他往下说。
“万岁爷,奴才觉得此番通商若按朝贡办,恐怕不合时宜。朝贡外夷要入京,眼下外夷不必入京,只需在杭州接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自不必像朝贡般繁冗。”
其实马公公没想明白这事,说出的话难免颠三倒四。
不过,嘉靖听明白了。
嘉靖向来如此,你能想到几分,他就对你说几分的话。
“勘合不是宫里要,更不是朕要,是各部急着去要...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经万岁爷夸奖,马公公开口:“万岁爷,奴才想的是,不如就不按朝贡办,朝贡大张旗鼓,眼下禁海,这种事大张旗鼓总是不好。”
嘉靖瞳孔一缩,又恢复原样。
“郝仁说应该怎么办?”
嘉靖的问话,马公公一点不惊讶。在嘉靖身边伺候久了,会发现这位天子丁点主见没有,凡事都要问别人。
“他还没说,以奴才对他的了解,他不会批这道勘合。”
“为何?”
“他不想担上事。哪怕不经市舶司,在近海交接,前有倭人通贡不成一路烧杀,如今要同时和几国做生意,他怕出事。”
“哼!”嘉靖对这句话很不满,“他怕出事就躲得远远的?”
马公公摸不准万岁爷的脉了。
正巧,陶仲文驱傩仪式到了尾声,陶仲文卸掉脸上面具,赶到嘉靖身前行礼。
“陛下,西苑内确有小鬼!”
马公公和冯保在旁听着,脸色都被吓得煞白。
太监拜丘处机为祖宗,大多也去信佛,他们不分道门佛教,拜神仙到了饥不择食的境地,凡见庙宇必定下拜。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伤了身体的太监自觉罪孽深重,最是迷信。
嘉靖将俩太监的反应尽收眼底。
冷声道:“你为朕祓去没有?”
“回陛下,还没有祓净。”
闻言,嘉靖大为不满,“你把朕的皇宫撒了一地豆子,竟还没有祓净?”
“陛下。”陶仲文三牙长须飘飘,无风自动,“邪鬼分体和识,臣此番只斩去了识,还没有斩了他们的体。”
陶仲文说法听着新奇,嘉靖饶有兴趣问道,“如何斩了小鬼的体?”
“回陛下,要拔去宫里被鬼上身的人。”陶仲文手起刀落。
马公公和冯保在心中齐齐念了句佛。
嘉靖不忍道:“都是朕的子民,朕不忍斩去...”
“陛下,这些人心生邪念养出小鬼为祸宫里,已不能把他们当成人,斩恶务尽!”
人神鬼的抉择关口,嘉靖看向马公公。
“你以为呢?”
马公公怕小鬼会伤到自己,赶忙道:“陶真人所言极是。”
嘉靖犹豫许久,终于长叹一声,“去吧。”
陶仲文得令,回身带上弟子,上天入地的搜捕。
嘉靖复看向马公公,
“内官监的家不好当,你要帮着朕当好内官监的家。”
师爷高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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