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这本书
第七十九章:下有不测之深
追溯上次东南各省搓棉扯絮的下雪,要从上一代人的嘴里听。童谣没唱到腊月,水面就覆了薄薄一层冰。
胡宗宪在床上辗转反侧,每隔百十息就走到槅窗边眺望。
都指挥府参将戚继光冒雪冲寒疾行至官邸。
“胡府台睡了吗?”
“戚爷,这个时辰老爷早就睡了,您有什么事还是明天来吧。”
“唉...好吧,那我明天再来。”
胡宗宪打开槅门,“元敬,我还没睡。”
戚继光见胡宗宪醒着,脸上先是一喜,再是一忧。
“胡府台,打扰了。”
胡宗宪把戚继光迎进屋内,在九边时,二人皆随三边总制郝仁奋登杀敌。铁裹门鏖兵、鹁鸽峪血战、阳和退顽敌、曹家庄大捷...是刀枪里滚出来的过命交情。
胡宗宪心知戚继光并非不通礼数之人,深夜拜访,一定有要事。
戚继光呼出寒气,“胡府台,您怎么还没睡?”
闻言,胡宗宪被他提醒才注意到现在是什么时辰,紧着问紧着答:“看到这场雪飘飘洒洒下个不停,我睡不着。”
“天寒地冻,天上降雪地上结冰,胡府台有何担心的?”
胡宗宪对戚继光坦白心中隐忧,“冬天是冻了,开春呢?等开春化冻,不消两场春雨,运河又得大涝,来年堤坝照样决。”
前路茫然,一向沉稳的胡宗宪满心烦躁,
“今年是咋了!天不给人活路!”
嘴上你一句我一句,可二人心中各有所思。
灯油啪得炸开。
胡宗宪回过神,“你来找我是出了什么事?”
戚继光眼睛比灯还亮。
“松江府海面倭寇有动静,几窝大匪聚拢在一起,要出事!”
“与通商有关!”
“是。”自坐在这,戚继光后背总冒凉风,回头一看,原来是槅门漏了个缝儿,回身关上。“朝廷禁海,松江府又以棉布被天下,禁海这几年,私下与弗朗机、倭岛、琉球、朝鲜的贸易被倭寇掌握,眼下朝廷吵嚷着要通商,等于是抢倭寇的饭碗,他们自然不乐意。”
胡宗宪冷笑:“乐不乐意由不得他们!胆敢生事的话,一并把他们剿了!”
“胡府台...”
“怎么?剿不了?”
戚继光挺直后背:“剿是能剿!但问题是...”
见戚继光支支吾吾,胡宗宪心知松江府倭寇的事不过是投石问路,笑道:“元敬,你我间有话直说,扭扭捏捏的可不像你!”
戚继光深吸口气,“府台,我问您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海面还禁不禁了?”
“什么意思?”胡宗宪身体前倾。
“我在卫所当值,有些事看得明白些。总督大人在浙江严厉禁海,但总督大人死得蹊跷,之后又把您调到南直隶来,说是接总督大人的班,官职却毫无调动,依旧是杭州知府。”
戚继光甲胄上的寒气溢散,胡宗宪抓过一道毯子披在身上。
戚继光:“总督大人的罪名是杀戮甚多,实则剿倭就是禁海,禁海就是剿倭。郝大哥说过,天下事无非是东风压倒西风,或是西风压倒东风。府台,若总督大人是东风,那您是东风还是西风?”
胡宗宪眯起眼睛:“你的意思,还是谁的意思?”
戚继光把案上的鼻烟壶拨到一旁。
“胡大哥,我、俞大猷、刘显是一个意思。于公于私,眼下还得禁海!我们都听您的调度!”
胡宗宪将视线从戚继光脸上挪走,定定看向鼻烟壶。
“哈哈...哈欠!”
杭州织造局田公公放下鼻烟壶,舒坦地打了个喷嚏,望向难掩疲态的胡宗宪,关心问道:“胡爷,昨晚没睡好?”
胡宗宪拿鼻烟壶重启话题,“你送我这物件,原来是这么使的。”
“哈哈哈哈。”田公公悠然得意,原本在宫中自己是密密匝匝的随大流儿,人家玩漆坛壶,自己也跟着玩;人家吸龙涎香,自个得赶摸扔了漆坛壶,再吸龙涎香;等人家斗蛐蛐了,哎呦!“我总在别个后头闻屁,从大同来到杭州后,我也算能摆弄些新玩意,这个是西洋传来的,叫鼻烟壶,别说,闻一下还真得劲。”
胡宗宪:“我用不惯这玩意,公公,你若有用你再拿回去。”
“这哪成?!我送出去的物件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再说了,这玩意我那儿有一堆。”田公公用上等的松江布蹭了蹭壶嘴儿,再摆回原位,“我就是教你怎么用。”
“田公公日理万机,从杭州转到淮安来,想必不止为了教我如何用这玩意儿吧?”
田公公用手指向中间掐齐,揩净嘴角沫子。
“您是杭州知府,我是杭州织造局,虽说织造局是宫里的织造局,但怎么说上有杭州二字当头,有事还要和您请示。我的事不比大人的事重,我便来找大人了。”
田公公又伸手摸了把鼻烟壶,但鼻烟壶现在不属田姓,顶着瘾把手拽回来。
“我与倭岛、弗朗机...”田公公报了圈菜名,“一共谈下四百万两的布匹生意。”
“多少?!”
胡宗宪腾得站起身。
田公公呵呵一笑:“四百万两。”
胡宗宪难以置信。大明朝全国田赋一年名义上是两千万两上下,但能实际征收上来的不过一千二三百万两。四百万两,占了三分之一的一年田赋!
看起来田公公没费什么劲。
胡宗宪对海贸到底多挣钱头一次有了实感!
“公公,为何没有琉球?”胡宗宪忽然想到什么。
闻言,田公公意外胡宗宪竟能一一记得海贸国家,挑起大拇指,“不愧是胡府台,洞若观火。以前咱大明朝不通贸的时候,是琉球从各处买咱们圣朝的布匹绸缎,再加价卖给别国,现在咱们直接与外夷通商,琉球没缝子可拼,当然闹脾气了。
他们不做就不做,是他们求着咱,不是咱求他们,好赖不差他一个!”
田公公再忍不住,不好意思一笑:“府台大人,我先使这个,之后我再还您个新的。”
胡宗宪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田公公抓起鼻烟壶,酣畅淋漓吸了一口。
吸过后,田公公思绪更清明。
“眼下外夷有个请求。”
胡宗宪心想:这正是他来找我定夺的事。
田公公故意坠着话头,非得等胡宗宪问:“什么请求?”
田公公絮上话头,“他们要在咱们的海面上通商。”
见胡宗宪面色不悦,田公公前倾身子安抚道,“大人,您想啊,在咱们海面上通商是给咱们省事了。海面上倭寇猖獗,咱们只管卖不管送,他们在海上被抢那是他们自己的事,要我说...”
田公公忽地话头一止,把珐琅鼻烟壶塞进驼色松江布衫中,拎起白色大氅。
“此事不急着定夺,您再想想。胡府台,我都听您的。”
入夜,胡宗宪借住的官邸后门塞进几口大箱子,家丁高冲心急火燎寻到胡宗宪这儿。
“老爷,织造局送来了一下子金银财宝。”
“不能收!全退回去!啧,送礼的人呢?”
高冲回道:“在后花厅等着呢。”
“我去与他说!”
胡宗宪五尺一步直奔后花厅,一面白小太监正插手看着中堂画。
“胡大人。”
胡宗宪余光带过几口被打开的大宝箱,闪的人眼晕。
“这些是怎么回事?”
小太监镇定自若,微笑道:“这是规矩。凡与这差事沾边的官员皆可抽一道水,府台大人放心,万岁爷也知道此事。但这回为朝廷挣钱是大事,您今日看到的比往常抽的少许多,就当图个彩头。”
高冲喝道:“我家老爷岂能...”
胡宗宪若有所思,挡住高冲。
高冲茫然看向胡宗宪:“老爷?”
胡宗宪笑容满脸,“有劳小公公,小公公还没用膳吧,不如留在我这,我派人再备些薄礼。”
小太监行礼:“我得赶紧回去和干爹复命就不打扰胡府台了,薄礼更是不劳烦府台。”
说罢,小太监径直走到大宝箱前,扣出两大块银元宝,对着胡宗宪扬了扬。
又重复一遍。
“凡与这差事沾边的官员,都能抽一道水。这是我的。”
胡宗宪脸上笑容一点点褪去。
脸黑的似锅底。
......
叫牌太监提着气死风大红灯笼往前一顶,夤夜的内阁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多了红色亮光,更显得瘆人。
太监壮起胆子,咳嗽两声清嗓,对着内阁里头报时牌。
“丑时。丑时到了。”
对付喊两声,太监赶紧提着灯笼快跑。
从黑暗中伸出一只手,突然拽住他。
太监尖叫一声,两眼翻白吓晕过去。
牝鸡司晨。
司礼监太监孟冲黑着脸走进衙门,见值房炕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太监,骂道:“都给我起来!”
这些值夜的叫牌太监揉着眼睛坐起,当头的那个叫范成,以前孟冲在尚食监颠大勺,他就在一旁切墩子,比亲兄弟还亲。
“哈!孟爷,一大早怎么了这是?”
孟冲被范成的口气熏得眉头一皱。
范成用手掌挡在脸前,不好意思:“我去刷牙,昨晚喝得多了。”
孟冲额顶大筋狂跳,炕上的几道身形被他翻来覆去的瞧。
“小五呢?”
“小五,他昨晚叫牌子去了啊。现在应该睡着呢吧。”
范成伸手在炕上翻过几张脸,见没有小五,他心里也慌了,若无其事道:“他应是不在这睡,我去找他。”
说着,范成趿拉千层底官靴起身。
“不用找了。”
“孟爷?”
孟冲森寒道:“人被李芳拿去了。”
范成一愣,骂道:“我日他娘!又给咱们上眼药!”
孟冲用手搓着粗壮的后脖颈,眼中惊疑不定。
李芳官秩品阶在我之下,可他这几个月敢在宫内大行改革裁汰,万岁爷只是骂他几句就再不提这事,他到底是...
“孟爷!咱这回断不能再忍!”
孟冲被打断思绪,看向好兄弟范成。
范成咬牙切齿,“你还没看明白吗?李芳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看似胡打,实际全冲着你来的!”
“冲我?”
“对!就像在外行军打仗,谁功劳大谁做将军,李芳这不是抢功劳呢吗!”
孟冲心里没来由生起一股火,骂道:“你们也真会卖把柄!好好去内阁叫牌,还有糟心事吗?!”
范成不乐意屈儿落到自己身上,瞥眼炕上坐起的城狐社鼠们,顿时壮大胆气,嗓音比劈干竹子还响。
“大半夜去内阁叫牌子,这差事就不是给人干的!我们几个轮班到九月,一天没落、一个时辰没落,但一入冬天寒地冻的,我们就想着别全受折腾,一人管一天得了。
孟爷,我不是非干这差事不可,大不了我再回尚食监就是!”
孟冲叹口气,语气稍缓,“好好的打什么退堂鼓。行了,我得去西苑一趟,我不好直接出面要人,你去李芳那把人要来,好好说话,不要起争斗。”
交代完后,孟冲身心俱疲,换上万岁爷御赐的斗牛服,往西苑踢踏而去。
听到孟冲走远,范成面露狠色。
“走!跟我要人去!”
李芳既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在司礼监衙门没隔着多远,范成带着十几号人呜呜泱泱的挤进李芳值房。
李芳干儿子挡出来。
“你们干什么?!”
“好狗不挡道!”
李芳干儿子闻到一股臭气,下意识捂鼻。
范成见状,顿时忿然作色,横起身一把攮开李芳干儿子,冲到李芳面前。
李芳正执笔勾画,看着一点不像太监,像当官的。
“你们!你们!”
李芳干儿子挤进来。
“城儿,你退开吧。”
“是...干爹。”
李芳抬头看向范成,“闯到我这儿来,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要人!是你拿了小五?!”
李芳坦坦荡荡承认:“是。”
范成觉得自己一再被挑衅,口不择言,“别个不知道你要干什么,范爷我知道!姓李的,我告诉你,想裁汰宦官的没一个好下场!近了有夏言,远的有张璁,嘉靖六年,张璁递了个什么裁汰宦官的奏本,你别看他做成了,后来当上首辅,最后他落得好下场吗?
李芳,你我都是没根儿的人,也没什么子孙牵挂,就活着这一辈子,我劝你拎清点!”
李芳慌忙站起身。
范成以为李芳怕了,忽然想起他们这帮奴才是谁的家仆,僵硬地转过身子。
嘉靖就立在外头,不知等了多久。
身后的司官太监扯着嗓子喊道,
“圣驾到!”
师爷高哉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