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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莲花去国一千年
天愈寒,嘉靖身上的衣愈薄。
早几年为嘉靖添的冕服龙袍动辄一套十万两,在大承运库吃了几年灰,嘉靖总算想起来它,一早打发内官监取出换上。
嘉靖身穿五爪金龙簇新袍褂,外套仙鹤补服。补服用的是“挖花盘织”工艺,各处镂空,哪抗得住风。
吏部尚书严嵩、户部尚书郝仁、兵部尚书毛伯温三人鹄立在仁寿宫内。
嘉靖拖曳着及地长的龙袍,从三人间走过。
严嵩看向拖地龙袍,毫眉挑起。
除去老臣严嵩,另外两位府院堂官皆不知龙袍背后还有说法。
原来,嘉靖初承鸿业时,宫里没丈量妥当嘉靖的身长,按照武宗皇帝的身形将龙袍制得大了些,龙袍后摆拖在地上,嘉靖但凡有动作总要顾及它,极其不悦。
眼看嘉靖要发怒,内阁首辅杨廷和上前,言称:“陛下垂衣裳而天下治。”
这句话之后,嘉靖每制新衣,总要有一两套做得稍长些。
严嵩心想:今日陛下换上这件,定有什么深意。
严嵩对天下生民好死赖活浑不在意,一心琢磨嘉靖的喜怒,立时蹙起眉毛冥思苦想。
树叶大的雪片拍在宫门上。
嘉靖喃喃道:“下雪了,今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早了些。”
挪回到炕上,双手盖在烧寸长银炭的白云铜火盆上方。
“也大了些。”
严嵩突然激动:“瑞雪兆丰年!陛下,此为吉兆!”
话音落下。
西苑爆出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下雪了!”“天降瑞雪!”“万岁爷有德!”
嘉靖微不可查地皱眉,招呼身边的随侍太监。
“出去看看,叫他们别嚷嚷。”
随侍太监应喏,外头又静了。
“郝仁,给九边将士发去的棉衣送到了吗?”
“回陛下的话,送到了。有这些棉衣,九边将士定能安稳过冬。”
嘉靖喟然太息。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只念了一半,嘉靖双眼愣愣出神,不知看到哪里去了。
没一会儿,随侍太监去而复返。
“谁张罗的?”
“回万岁爷的话,是宫里侍人下了雪高兴,自发喊的,奴才说万岁爷在清修,已斥了他们。”
嘉靖没说什么,随侍太监退到一旁。
翁万达要的款子石沉大海,渐渐在朝中鲜有人议。
翁万达想给城墙换衣服,朝廷没给他钱,而是调动户部、工部、兵部、内官监宫里宫外衙门给九边将士换上衣服,制出棉衣五千套,算是先把九边的事应付过去。
来年的事只能等到来年再说。
嘉靖忽又开口:“朕没记错的话,今天是十月十二。”
严嵩、毛伯温搜肠刮肚,思索十月十二是什么日子,严嵩心思一动:今日是永淳公主的忌辰!
永淳公主是嘉靖的妹妹,随母蒋氏入京,嘉靖对此妹极为宠爱,口含天宪将其封为长公主,食三宫粒子粮。
这位长公主名动天下,不是因身份,也不是因貌美,而是因选驸马。
且说嘉靖六年,嘉靖明令给妹妹从天下搜罗一位伟男子作为驸马,朝中官员初选之人名为陈钊,后来嘉靖得知陈钊他爹只是个兵丁、母亲还是个妾室,如此出身,别说是皇室,恐怕连簪缨之门都入不去!
嘉靖大怒,废了陈钊的准驸马,正值嘉靖新政,嘉靖一心革新国家,实在无力分心选驸马之事,既然外臣靠不住,嘉靖把此事托付给了宫内。
宫内太监们又推出一人,此人名为谢昭。嘉靖招来此人,一见此人嘉靖大为错愕,这谢昭竟是个半秃顶,头发都髻不上,蒋太后拦住暴怒的儿子,以谢昭老实敦厚收为了女婿。
再之后,嘉靖十九年永淳长公主病亡。
严嵩正搜肠刮肚寻思为何陛下突然提一嘴长公主殿下,耳边郝仁已经开口。
“陛下,礼部尚书之位空悬太久,许多事宜难以处置,臣请快些补上礼部尚书。”
“你说的是。”嘉靖卷起过长的龙袍尾巴,“朕妹妹的忌辰都没人管了,礼部尚书之位总空着不是办法。这样,既然你们来了,你们可与朕推举一人。”
闻言,随侍太监将准备好的篾片走下分予三人,紧随其后各分了一支笔管。
三人捧着篾片疾书。
郝仁自然而然写下“徐阶”之名,方欲停笔,头顶传来天语纶音。
“不仅要推举,为何推举此人也要说明白。”
三位臣子齐声答道:“是。”
郝仁只好再往下详写。
推举徐阶的理由无非有三。
松江人,本就为礼部官员,敏于治事。
随侍太监眼尖,走到郝仁面前,“大人,您写完了?”
“写完了。”郝仁把篾片交给太监。
随侍太监微笑接过,没急着转交给万岁爷,而是静等各大臣都写完。
毛伯温其次,严嵩最慢。
将三道篾片收拢,太监捧到包金腿宽案上。
嘉靖将三道篾片平铺开,先扫过一眼。
郝仁推举的是礼部侍郎徐阶,严嵩推举的是户部侍郎李士翱,而毛伯温推举的是一个外地府官员。
嘉靖脸上浮现愠色,“难怪礼部尚书之位迟迟没能下落,三位内阁大员竟没一个有知人识人之能!叫你们推举的人做礼部尚书,这位置倒不如空着!”
劈头盖脸一顿骂,嘉靖捡起一道空着的篾片,扔给随侍太监,“现在立刻送到严府,让严世蕃给朕出出主意!”
空着的篾片从宫门挤出,一路飘到严府。
“喝!喝!喝!”
一四肢纤细、柔媚如女子的男子捧着小酒缸仰头灌酒。
啪一声。
酒缸碎在地上。
严世蕃见状大笑,“你这小娘子实在不胜酒力!”
听严世蕃抚掌大笑,周围的妻妾男宠爆出一阵娇笑。
严世蕃揉了揉发干的眼睛,“把小娘子送到我房里去,哼哼。”
严府苍头闷声走入,“少爷,宫里传书了。”
几位骚女腥男拽着严世蕃不让走,严世蕃一听是正事,一把甩开几个玩物,有个新来的男宠没眼色,还敢拉着严世蕃。
“爷,您哪都别去~”
严胖子回手一个大耳贴抽得这男宠转了三圈,男宠捂着脸被打傻,严府内霎时阒无人声。
“没长眼的狗东西,少他娘的耽误老子办正事!”
严世蕃抓起整片熊皮大氅,醉醺醺的往东暖阁去。
拍门撞进东暖阁,严世蕃没急着办事,大舌头交代苍头:“去...去弄盆水来。”
说罢,歪在椅子上发出鼾声。
苍头用铜盆打了盆烫水,再把手袱子扔里头泡着,都弄好后,不用他叫,严世蕃自己先醒了。
严世蕃探手从铜盆中捞出手袱子拧干,把手袱子系在脑门上,酒气立时散去不少。
“宫里说什么?”
“陛下要您推举礼部尚书。宫里老爷、郝仁、毛伯温推举的陛下都不满意,现在就等着您呢。”
前半句是嘉靖安排的,后半句绝对不是嘉靖说的。
严世蕃点点头:“再打赏给来传话的公公五百两银子。还有,这么大的雪,别白费了无根之水,用雪水给我煮些茶去。”
苍头心里嘀咕严胖子屁事多,一点没耽搁地转身出东暖阁做事去了。地上的雪积起一指厚,但落地的雪脏了用来煮茶绝不行,幸好天上掉的雪片够大,苍头支起个小火炉,赶着接赶着煮。
雪落地就是水,不消多少功夫,已煮出小半壶雪水。雪下起没完,苍头少看一眼,水就要从炉里漫出来。见水量差不多,苍头以水烧茶,备齐全后给严世蕃送进去。
严世蕃坐在圈椅里,两只脚搭在炕上,正用手袱子敷手,朝案上斜觑一眼。
“这道篾片让公公送进宫去。”
“是。”苍头放下茶盏,严世蕃抓起嘬个满口香,说不出的惬意。
宫内,嘉靖与严嵩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朕看胡宗宪的奏本,说是南直隶水面结冰了?”
严嵩余光分给郝仁,眼角黑影似有些动作,“陛下,不止南直隶,南方有些省湖面都有些结冰。”
嘉靖沉默半晌,用手指用力剐蹭额头。
“往年哪怕到腊月,南方水面也没见结过冰。”
三位臣子怦然心动。
但皆不敢往下再提。
宫外大片的雪花,与满天飘洒的纸钱无异。
“陛下。”司礼监大珰琅孟冲亲自送入严世蕃的篾片,“篾片从严府传回了。”
嘉靖没急着看篾片上姓名,反而饶有兴趣问道,“天降大雪,严德球在家做什么呢?”
孟冲忍不住朝严嵩方向扭头。
嘉靖皱眉:“是朕在问你,你看他做什么?他要是知道,朕直接问他不好?”
孟冲赶紧勾头作答,“万岁爷,严世蕃正在府内喝酒,他...”
“不愧是严德球,推举的人这才像话!”
孟冲闭嘴,不再往下说。
嘉靖反扣篾片,看向严嵩:“你给朕举荐李士翱是什么意思?”
转向毛伯温:“你举荐个外地府监察又是什么意思?”
“孟冲,你来念,严世蕃推举的是谁。”
“是,万岁爷。”
孟冲捡起篾片,上头的名字他早看过,但他还是要装作头一回见,看了底下三位名动朝野的大臣一眼。
“是...”
......
徐阶腾得站起。
“陛下问了礼部尚书的人选?!”
原本替徐阶经管福缘牙行的吕需,改为整日挥霍银子结交宫内中贵,果然是“功不唐捐”,徐阶现在耳聪目明。
“绝无差池。严嵩、郝仁、毛伯温推举的人陛下全不满意,唯独严世蕃推举了您,陛下甚是满意,当堂夸严世蕃有识人之才!”
吕需说的有鼻子有眼,好像当时他在场似的。
徐阶激动地绕屋转了两圈,谁也不知道这段日子他是咋捱过来的!
礼部尚书的位置那么近又那么远,徐阶成宿成宿地翻烙饼,等得抓心挠肝!
吕需在旁心有不甘:“您帮郝仁那么多,临到要紧关口他却没举荐您,反倒是严世蕃举荐了您。”
“我帮了他,他也帮了我,没什么可说的。”徐阶有些拿不准,“不过,郝进之没推举我,是叫我没想到。除了我以外,他还能推举谁?有信儿吗?”
“没信儿。”吕需摇摇头,“陛下也没提,恐怕除了陛下和郝仁,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老爷,水芹猪肉的水点心好了。”
徐阶胃口大开,招呼侍人进屋,坐在案前迫不及待拆开食箸夹起水点心放进嘴里。水点心刚出锅带着热汤,徐阶下意识想吐出来,但忽然想起什么,硬挺着在嘴里滚了一圈儿咽下。
吕需躬身道:“老爷,煮熟的鸭子暂未吃进肚里,还不可放松。”
徐阶赞许吕需机敏聪慧,嘴里烫的生疼,用食箸点了点他。
徐阶含口冷水才稍冷静些,“只是还寻不到破局的点。”
“有!”
“有?”
吕需故意卖关子到这会儿。
徐阶会意:“水山,你曾为浙江第一...”
吕需叹道:“若不是老爷当时擢拔,我哪里任得了第一。”
“我擢拔你为第一,正因为你有第一的本事。”
吕需眼神闪动。
“你助我经商已是自己作践自己,每想到此事,我心中无比难过,我与国子监为你捐了个监生,方便之后擢拔你入朝为官。
纵使千金万两,也不抵一顶官帽啊。”
吕需感激涕零,长揖至地,“老爷提拔之恩,水山绝不敢忘!”
徐阶轻拍吕需肩膀。
“我做了礼部尚书,自不会差了你。”
吕需回过神,“老爷,我差点耽搁正事。且说今日是郝仁提到礼部尚书空悬,于是陛下才让众臣推举。”
“哦?”徐阶听出话里缝隙,“郝仁为何提这事?”
吕需左右环顾,压低嗓音道,“是因陛下提到今日是长公主的忌辰,没有礼部尚书,自然没人经管操办。”
徐阶眨了眨眼,急着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已至申时。”吕需睁大眼,不可思议,“老爷,已经这个时辰了!您不会是要...”
“谁说非要礼部尚书才能经管这事?礼部侍郎如何做不了?”徐阶眉飞色舞,“水山,你多取些银子去!”
师爷高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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