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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驽马十驾,功在不舍
凡六部大动土木,皆由工部四司总揽。
但喝茶的事,工部管不着。
于是六部府院衙门的茶水钱摊派在顺天府大兴、宛平两县,不止茶叶,日常办公所用、茶点、扫帚皆划拨给京畿两县,再由衙门的攒典负责采买。
户部喝的茶多是黄茶,名为岳州黄翎毛,芽头金黄披毫,茶叶如针在水中竖着悬空,师爷百无聊赖,用手指戳弄着冒出水面的茶尖尖儿,使力按进水里。
户部倏地安静,师爷适时抬头,见底下官员全看着自己,“陛下养着你们不是来揾白食的!各省差多少漕粮,相应的清吏司去追!与他们明说,税收拖不掉,今年不交来年春漕补的更多。
哪部哪司做不成,扒了身上的皮滚蛋!”
赵贞吉撑腰挺身,扭头看向底下官员,“听到没有?!”
接下来的话,师爷又不必听了。
明朝皇帝的驭权之术,最炉火纯青的便是缇骑尽出,锦衣卫、东厂搜天捕地,但凡皇帝想知道的事,必定能马上知道。
保不准户部就有嘉靖的人。
师爷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与生俱来,说过多少瞎话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当然,嘉靖的耳目有范围。
在嘉靖看不到听不见的时候,他也会犯错。
连续争论了两个时辰,随着郝仁一句“散班”,众人心满意足地各回原职。
郝仁是户部最大的上司官,凡开会议事,他只需管好开头结尾,剩下大多时候如受拜的佛像坐在高处就好,看着下头官员争得面红耳赤。
“大人。”
李士翱叫住郝仁。
赵贞吉搓着批文的手指停住,抬头看向李士翱,赵贞吉心道:来了!忍了半天,你还是没忍住!
郝仁扯大嗓门:“什么事?”
李士翱皱了皱眉:“大人,下官耳朵不聋,您寻常说话下官能听到。”
“哦,你说吧。”
“下官想问大人,户部对九边的款子还拨不拨?”
闻言,赵贞吉心生警惕。
他和郝大人皆是坚定给九边拨款子的,目前工部横扒拉竖档,此事委实不好推进。
“你问这个做什么?”郝仁反问。
李士翱直来直去:“下官想着,给九边的款子不能再拖了,等到入冬,路难走,沿线折耗成倍的翻。而且鞑子要过冬,正是边境修筑城墙的好时机。”
“行,知道了。”
李士翱见郝仁不和自己交底,嗓门愈大,“大人好小的心眼儿!下官虽为刘天和的事怨您,但绝不会因私废公!九边筑墙是正途,大人该在内阁据理力争!”
说罢,李士翱一甩官袖转身离开。
赵贞吉:“大人...这...”
师爷叹口气,“除了那日毛伯温提过一次被严世蕃顶撞,再之后几日例会,毛伯温绝口不提这事。”
“怎会如此?!”赵贞吉大震。
内阁中的暗流涌动,非阁员的大臣绝不知道。哪怕内阁例会上山头林立,内员仍与外臣泾渭分明,那道吱呀的破髹漆木门透不出一点风出来。
“毛伯温其人耳根子软,不知道又听到了什么风。兵部不上折子,咱户部没法上赶子批款。”
赵贞吉心想:依朝堂上的做法肯定是没用。
“大人,我去毛伯温府上拜谒,探探风头。”
“恩。”
分出赵贞吉后,师爷一时无事,绕道牙行去坐会儿。且说徐阶为得到郝仁臂助,真就把福缘牙行的生意都分给郝仁,郝仁的高记牙行在京城一家独大。
师爷去牙行不遮遮掩掩,身着大官服肆意进出,顺天府上下心知有高记牙行背后有这尊大佛罩着,更不敢招惹。
郝仁把棋盘街左右铺子打通,牙行张牙舞爪地立在街上,除倒卖典当,铺子还多了刻书的生意,官刻本被翰林院垄断,师爷这里仅刻些话本小说。
“爷。”
“夏敬生呢?”
“掌柜的正在见客,我去叫。”
郝仁:“不必,我等等他。”
须臾,夏敬生从后堂走出,见到郝仁后大喜,“掌柜的,你来得正好!海上来人了!”
师爷眼珠子一转,立马明白夏敬生是什么意思,“汪直啊?”
“他敢来吗?是汪直的义子,叫毛海峰。”
师爷掸了掸前胸锃亮的锦鸡补子。
夏敬生看得失神。
师爷逗道:“借你穿穿?”
夏敬生会心一笑,发自内心的为师爷高兴,“叔父看到你做这么大的官一定很开心,我也为你开心。”
师爷对赤诚的善意还是不知如何招架,别过脸去,“我去见见他。”
毛烈生在浙江,自小在海边长大,性子和北方种地的截然不同,种地得被拘拢在一块方寸上,浙江自古就耕地不多,为谋生路只能往海上跑,于是养得毛烈野猴子一样的性格。
夏敬生前脚刚出去,他就从青雕木櫈上弹起,东看看西摸摸,不住感叹。
“真他娘的有钱啊。”
听得一阵脚步声,毛烈立马装作正经一锚儿坐了。
夏敬生亦步亦趋跟在一青年身后。
毛烈他爹就是底层官吏,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看到来人身上的锦鸡补子,揉了揉眼睛,立时想明白什么,唰地起身。
“郝....太爷。”
郝仁掌握生杀多年,举手投足威仪外露,一甩官袍坐在主位,侧头偏向夏敬生。
“毛,毛什么来着?”
夏敬生:“是汪直的义子,毛烈,毛海峰。”
连汪直都没见过郝仁,毛烈起念想偷看一眼。
“毛烈。”
跟阎王点卯似的,毛烈小心思无影无踪,赶紧把头埋低。
“小人在。”
“你敢来京城,不怕被抓住砍了?”
毛烈觍着脸道:“只要太爷不让小人死,小人就死不了。”
师爷冷冰冰开口。
“油嘴滑舌。一点规矩没有。”
嘴上这么说,师爷心中对毛烈的观感倒是不错。
位卑者敢在权贵面前说话,已是有大本事。
郝仁也不愿用一个连话都哆哆嗦嗦不敢说的手下。
毛烈心里没底,他心知义父能纵横海上,靠得不是许老黑,而是眼前这位太爷。
太爷还不是寻常的户部尚书,其战功彪炳,可谓是大明朝的天降猛人。
毛烈心里算过一笔账。
许栋在海上数一数二,而浙江总督朱纨按死许栋就像按死蚂蚁;朱纨早年对鞑子并无尺功,说明鞑子比朱纨厉害,而太爷又能打得鞑子望城兴叹...算来算去,太爷才是一等一的!
“干什么来了?”
“回太爷的话。”毛烈把袖口线头往里藏藏,“小人承义父的命,特来向太爷进禀海面上的事。”
听到毛烈文不文、白不白的话,师爷呵呵笑出声。
毛烈赶紧抓着脑袋赔笑。好像能逗郝大人高兴,自己多自豪一样。
等了一会儿。
“那你说说吧。”
“是!”毛烈如数家珍,“许老..许栋被浙江总督剿灭后,义父带着我们转去倭岛肥前国松浦津,传得大人命令后,我们连夜返回浙江海面。后来大人叫我们回去,我们就又回去了。”
说到这,毛烈吞了口唾沫。
夏敬生在旁听出话中机锋:应是被汪直看出来回到浙江海面是送死,那毛烈此番进京,目的不单纯。
“嗯,我叫你们去把朱纨引回浙江,朱纨自杀,自然就没你们事了。”
毛烈怔忡,竟真如义父所想!太爷是叫我们去送死的!
郝仁理所应当地态度,叫毛烈也以为正该如此。
“额...”毛烈不知该说什么。
“你们就在松浦津待着了?”
“是,偶尔也去福建海面。”
汪直的规模太小,让师爷略感失望。
“朱纨铲平双屿岛,许栋经营多年的渠道汪直一条没接手,反而去了福建。为何?”
毛烈学他义父的原话,“太爷,义父想的是在福建经营港口,要比浙江海面的双屿岛更好。再说,浙江海面朝廷要通商,我们不敢走。”
“浙江海面是要走朝廷的船,但朝廷的船拉得全是布缎,之前浙江官民通商的那些东西该怎么办?难不成一夜之间全不做了?还是得做,只不过得从更费劲的陆路入手。”
到底只是个匪,汪直混混海面还成,视野拍马不及师爷开阔。
毛烈无从辩驳,心中认可师爷的说法。
“是听说浙江的行商多了。”
“可不就是这道理?”
郝仁瞥了眼远道而来的汪直义子。
没了许栋,浙江海面成了一片蛮荒地,这是大好的吞并时机,汪直不赶紧膨胀势力,反而要去福建另起炉灶,在郝仁看来太蠢了。
毛烈略显为难:“太爷说的是。只是...浙江海面我们还是不太敢走。”
郝仁对夏敬生道,“给浙江海道副使李文进传书,允许汪直在海面上贸易,但朝廷要他保障浙江海面安稳。贸易可以,但不许侵扰百姓。”
“是。”
郝仁看向毛烈,
“这能做到吗?”
得户部尚书保驾护航,毛烈再胆怯就对不起他的野性,“能!打仗卖命我们不怕!多谢太爷!绝不会给太爷丢脸!”
......
严胖子用手剔牙,晃悠进东十字街的铁屑楼,被引着入了天字号房。
方推门而入,一道身影滚到严世蕃脚下。
“爹!儿子想您啊!”
“杨顺?你何时入京的?”
杨顺正是严世蕃夹袋中的人物,严世蕃一心想把他插进浙江,但嘉靖对浙江重要位置早有人选,后来严嵩把杨顺当成一步闲棋扔到大同。
“儿子实在想您想得紧。”
“好好的山西按察司佥事不当,你来找我...”严世蕃使脚踢杨顺的肚腩,“山西官员想入京可难,你是怎么出来的?你亲爹死了还是你亲娘死了?”
“我亲爹病重所以才被准了假,儿子特地转来京城看您。”
严胖子笑得脸上肥肉一颤一颤的。
“好嘛,我这干爹倒比你亲爹还亲。”
“谁也比不上干爹!干爹!儿子这回来得急,只带了点小心意。”
屋内横摆的几个大箱子扎眼,严世蕃故意不掀开,摇着头说道:“钱我就不收了。”
“爹!”杨顺吃得满肚流油,就是小一号的严世蕃,“儿子只是对您的孝敬,您不收,是不是不认儿子了啊。”
严胖子不吃这套:“我与你说,你在山西一年两年可调不走。”
闻言,杨顺哇一声哭了。
“何止是调不走。儿子的官职来年就要升任布政使,然后还要接着在山西干,干着干着早晚干到边境去。儿子去哪都行,无论如何不想待在九边,干爹,您替儿子想想办法吧!”
严世蕃听得来火,“你他娘的!一年就当上佥事,来年就是布政使,官升得这么快,你反倒不乐意!九边有什么不好?大丈夫建功立业,那郝仁的户部尚书怎么来的,不就是在九边混来的。”
杨顺扯着哭腔:“爹,您有所不知。九边一年比一年冷,今年鞑子打的更勤了!大同丢了三十余座坞堡,屯了一年的粮食被鞑子抢走大半,翁万达不敢上报朝廷!鞑子个个不要命,眼看着大战就要来了!”
“什么?!”
严世蕃惊呼。
天下第一等的聪明人,严世蕃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嘉靖朝第二个小冰河期马上迎来最寒冷的一年,北方气温骤降,南方雪线大幅南移,北方旱灾,南方洪涝,嘉靖皇帝和他的臣民俨然危在旦夕。
严世蕃咬牙,在屋内折返几步,走到几个大箱子前,一个个揭开。杨顺干打雷不下雨,伸着头偷看严世蕃打开宝箱。
“杨顺。”
杨顺赶紧低头抹眼睛,“爹?”
“我能把你从山西调走,但九边的情况跟谁都不能说,你也要想办法,不能让旁人说漏嘴传到陛下耳朵里!”
“儿子保证!”杨顺大喜,只要能把他从山西调走,让他干什么都行,“爹,您就放心吧,九边这些官员都不敢说,您看,三边总制也不例外,翁万达选择瞒着就是怕太难看惹陛下发怒,丢了他的官帽。”
严世蕃思忖:难怪翁万达急着朝京城要款子却不说为什么。
冷哼一声:“哼!九边年年要钱,年年修墙,然后呢?丢了三十余座坞堡!我要是翁万达早就没脸做三边总制了!偏他脸皮厚!还敢赖着!”
师爷高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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