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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除旧布新
将谭纶传书扔进火盆后,陆炳两只手不停颤抖,他害了癫症,这时候非要喝一口人奶才能压下。
陆炳脸色苍白,捂着嘴在刘府上下翻找,他在刘府趴了一天,早已相好脚头,像个鬼似的在东西暖阁后外花厅间移动。
刘源清没有喝奶子的习惯,更不许府上谁喝奶子,陆炳找不到奶子,咬紧牙关手脚并用上房,一脚没踩实落了个趔趄。
“爷爷!哇!”
刘源清的小孙女淘气不睡觉,偷偷来东暖阁找祖父,见到屋内场景,惨嚎一声将通府的明灯唤醒,刘府一阵骚乱。
陆炳眼前天旋地转,无论如何坚持不到宫内奶子府,想到这里是北门桥,用着最后力气爬到一处遮红大门前,用力拍了好几下。
再醒来时,陆炳腾得坐起,身上盖着一道缠枝莲纹织金缎红褥。
槅窗处人影闪动,不一会儿便响起脚步,郝仁推门而入,回身掩上门。
看着陆炳随口说道,“醒了啊。”
陆炳:“醒了。”
刘源清府上闹响那么大事,郝仁不会问,陆炳也不会说,耳房内阒无人声。
陆炳鼻吸口呼,身子舒坦到极致,心想:我这病症只有喝奶子才能压下去,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寻了大夫?”
“没有。”屋外送来食盘,郝仁从门缝接过,放在陆炳面前,摘下一碗碧粳米膳,一块春卷儿,示意陆炳吃,“我看你没什么事儿,就是累了而已,看吧,睡一觉就好了。”
陆炳怔忡:“这怎么会呢?”
质问不是冲着他来的,郝仁懂,“我得回衙门了,你在这待多久都行。”
陆炳摇头,自己一夜没消息,小猪一定会担心。
撑起身子下炕。
“我回宫里。”
没走两步,陆炳回身把米膳喝尽,抓起春卷塞进喉咙。
一句话不说离了郝仁府邸。
郝仁笑骂一声:“这王八蛋!”
陆炳没转到宫内奶子府,径直往西苑去,入了仁寿宫。
“陛下。”
嘉靖看似心情不错,还有闲情写字,此时正撩起道袍衣袖,临摹唐玄宗李隆基的法帖《鹡鸰颂》。
“来了啊。”嘉靖头也不抬。
见状,陆炳安慰自己:小猪是相信我的身手,不会出什么事。
“事办妥了。”
“朕知道。”
嘉靖临摹只起了个头,纸上行书一句。
朕之兄弟,唯有五人,比为方伯,岁一朝见。
嘉靖长叹口气:“唐玄宗有兄弟五人,朕却只能作司马牛之叹。”
陆炳听出嘉靖是在埋怨刘源清背叛了他。
昨夜陆炳一直在刘源清身后等着。
刘源清若没有把传书上呈的念头,陆炳不会杀他。陆炳以为自己不需要动手,可就是那么一瞬,刘源清转变主意。
嘉靖的一个错误。
已赔进去了一位工部侍郎,一位浙江总督,一位...礼部尚书。
三条人命,堪堪盖住。
还剩下些边边角角要藏好。
“陛下...”陆炳忸怩开口,“陛下的子民正在受灾,此事过后,总该拨款赈灾了。”
嘉靖写到“载崇藩屏”的“屏”字停住,自陆炳入殿,才抬起头看他第一眼。
“此事过后,总该拨款赈灾。”嘉靖怪腔怪调学了一遍,“小鹿,这两件事可没什么干系,你不要以为自己是为了百姓苍生才下手杀刘源清。”
陆炳自小事事谦让嘉靖,口舌更是不敢相争,但嘉靖这话说得真让陆炳难受。
嘉靖起了逗弄陆炳的心思,故意捏嗓子道:“朕本想好写完这道法帖就下旨赈灾,可经你一说,朕又不想了。唉,受灾的百姓是因你说了不该说的话,又要活活受苦。小鹿,你造孽了。”
陆炳一阵目眩,噗通跪在汉白玉砖上。
“陛下,臣有错您责罚臣就是,求陛下看在臣自小相伴,不要牵连无辜!”
说罢,陆炳嗓子眼发出吓人的“嗬嗬”声。
嘉靖不以为意。
“昨晚去哪了?”
陆炳话到嗓子眼生生止住,他有股直觉,不能让陛下知道自己害了怪病。
自己给陛下办差没出过差错,若会因病误事,陛下还会用他吗?
“陛下,臣...臣昨夜喝些酒,睡过去了。”
“哈!”嘉靖刻薄讥讽,“朕想着也是!朕看你没好两天,又开始惺惺作态!怎么?人死在你手里,你还要可怜他?觉得他不该死?!凡是对朕有贰心的都该死!
刘源清算什么?若不是朕...若不是朕...他能做上礼部尚书吗?!他能吗!”
刘源清是正德年间进士,正德十四年平定宁王之乱,官至监察御史,嘉靖没法说刘源清全是倚着嘉靖的圣恩。
嘉靖把写了两句的行书捏成一团,扯开丢在地上,压在临帖上的翠玉狮子镇纸摔个瓷实,嘉靖忍不住看了眼摔断头的狮子镇纸,心中更火。
从大宽案岸后绕出,锵锵走到陆炳身前。
“朕只是想要个忠臣!朕有什么错?!为何到最后,人人都要背叛朕?!你是不是也要背叛朕!”
陆炳沉声道:“臣永远不会背叛陛下。”
嘉靖多可怜啊。
富有四海的皇帝,却连怎么留住别人的真心都不会。
他唯一会的,仅是更用力地羞辱、打骂、推开,只有被这种法子试过,仍能像条狗似的腆着脸重跟上来,嘉靖才算他对自己是一片真心。
闻言,嘉靖龙眸中稍有缓色。
“小鹿,也只有你了,不会背叛朕。朕信你。”
陆炳又有想哭的冲动,喉结上下翻动,“还有个谭纶,臣把他处置掉,不留后患!”
“谭纶,留着吧。”嘉靖心疼地捡起镇纸,锋利的断口立刻在嘉靖手上舔出一道口子,“他还要为刘天和平反呢。你下去吧,朕一夜没睡,也要歇歇。”
陆炳退出仁寿宫,快步转到值庐,值庐内几个内官太监正喝着新鲜奶子。
“陆爷!”
见陆炳推门而入,几个太监赶紧起身。
陆炳抢过奶子,咕咚咚灌进口中滑入喉管,尚没滚落腹内,立刻哇的一口吐出,这才好受些。
吐过,抹了把嘴转身离开。
几个太监一脸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咱们还喝吗?”
全被陆炳吐出的奶子淋了个遍,还混着些许米粳。
“我是不喝,要喝你喝吧!”
......
赵贞吉照往日早半个时辰先到户部衙门,他计划在李士翱来之前,先找郝大人说些贴己话。
身居左侍郎之位立足于权力中心,虽看不清更中心的刀光剑影,但也心中有数,郝大人能熬过这个秋天,真是有大神通!
赵贞吉是从两件事看出来的。
第一件是调任胡宗宪。
胡宗宪与郝大人关系满朝皆知,胡宗宪调任成了郝大人一时半会不会倒台的佐证。
第二件是刘源清遇刺。
赵贞吉这段日子提心吊胆,总感觉要倒下几位朝中巨擘,只是不知“花落谁家”。听闻刘源清死了,赵贞吉第一反应是长舒一口气,他算着死到刘源清为止,这事差不多该了结。
二品大员在府中遇刺,说死就死,无数折子淹没通政司和司礼监,宫中沉寂三日,司礼监大牌子孟冲轻飘飘给出个答复:此前南直隶、山东几省也有官员遇刺,死在府中没什么稀奇的。
朝中官员听到孟冲轻嘴薄舌的回话更加怒不可遏,振臂高呼冲到左顺门弹劾孟冲。这般闹事,赵贞吉是从不参与的。
“大人。”
郝仁闭目养神一会儿,缓缓睁开眼,“还没到衙门例会的时辰吧。”
赵贞吉觍着脸笑笑:“下官来早了些。”
郝仁心中有数,示意赵贞吉掩好门,郝仁扶着手旁的桌案起身,不小心把上百份的户部批文带翻。
赵贞吉赶紧冲过去,“大人您歇着,我来捡。”
赵贞吉蹲下身子,十几个批文叠在一起码放在桌案上。
“礼部尚书之位不知空悬到什么时候,我听闻,应是要让徐阶接任。”
“徐阶?”郝仁疑惑道,“为何是徐阶?”
赵贞吉仰头跟郝仁解释,“徐阶是礼部侍郎,对礼部的事务熟悉,接过礼部尚书不至于手忙脚乱。”
“那礼部又不止他一个侍郎。”
赵贞吉有条不紊地把批文分门别类放在案上,喃喃细语,“那是。不过我想着,京中传闻不会空穴来风,眼下朝廷没钱,国库空虚,全指着卖给外夷布匹过冬,这事是由礼部主持,再者,只有松江府能织出足够买卖的布缎,徐阶正是松江府人,按常理推断,他该是十拿九稳了。”
郝仁心思一动。
赵贞吉说的这些事,郝仁早知道。
他更知道明明徐阶如此合适,为何嘉靖还在迟疑。
毫无疑问,刘源清是时下礼部尚书的最合适人选。
刘源清对嘉靖忠心,通晓夷务,有能力,并且对心理之争毫不参与。
若非事发突然,刘源清能平稳干到致仕。
嘉靖对徐阶的能力怀疑是其一,更不放心的是徐阶对心理之争的态度,他力主推进心学。
每个官员身上都有特质,似象棋的车马炮相士一般。
如翁万达的屯边筑城,如仇鸾的开市互通,如朱纨的海禁扫倭,如郝仁的清田改革。
嘉靖很会在合适的时机拿出合适的臣子。
然而,嘉靖目前想看到的是礼部不参与心理之争,官方不下场表态。
这也是嘉靖不用徐阶的最大原因。
不过,在师爷看来,用徐阶是早晚的事。
因还有更大的难题要解决。
朝廷没钱。
见郝大人对此事兴趣寥寥,赵贞吉识相地宕开话头,“大人,等会李士翱来了准要给您使绊子,您放心,下官挡着他,您就...”
说着,户部右侍郎李士翱推门而入。
老头子飞眉入鬓,鬓角头发刚硬挺立。
“大人!”
李士翱朝郝仁行礼,中气十足震得郝仁抠了抠耳朵。
赵贞吉问道:“还没到例会的时辰,李大人来得可真早。”
李士翱有什么说什么,“本来往年春秋两季户部最忙,今年可好,十三个清吏司全闲着,既然没事干,我干脆早些来。”
郝仁点头,“来人,把衙门官员都找来吧,今天早些开。二位,我们也去吧。”
郝仁手底下管着两位侍郎,十三司郎中、主事,另有宝钞提举司、钞纸局、总督仓场、府库局各主事官员。
户部是最忙的衙门,鲜少能聚得齐全,但今年秋漕不济,户部官员成天大眼瞪小眼百无聊赖,一下闲落下来。
户部听差端着一盘茶水,先走到堂上正中的郝仁身前。
郝仁是端着自己个的茶盏过来的。
听差恭身:“大人,您是要添水还是换茶。”
郝仁想说添水,但那日内阁例会,大伙都换茶,唯独刘源清喊着添水,心想: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换新的。”
“唉。”听差奉上一碗新的。
各自分好烫茶和茶点。
郝仁清了清嗓子。
“人都到齐了,开议吧。”
赵贞吉拿乔,微侧过身子,对向十三司,“今年秋漕差了这么多,你们同税课司是如何办差的?!”
户部十三司对的是大明十一三省,被赵贞吉训斥,个个低头耷拉脑袋说不出话。
瞧见赵贞吉官威十足,郝仁在心中发笑:赵贞吉真是深谙古代官场之道。其实当官这事,别的才能都是锦上添花,只要使会一级压一级的本事,官做得准不会差。
赵贞吉翻出税册,纸页哗哗作响。
“河南、山东积欠的漕粮已有几十万石,今年南方各省是折银,可是银子征得也不足数!若换成粮食的话,足足少了四成!你们说,该怎么办?!”
十三司郎中五品、主事六品。
他们当然说不出怎么办。
各省有各省的灾情,交不上就是交不上,难不成一个五六品官员还能倒反天罡,逼着各省交粮?
赵贞吉如何不明白内情,只是把责任甩出去。
“赵大人...”浙江清吏司主事苦着脸开口,“下官尽力逼了,但实在是要不出。”
“胡说!”
户部官员们你一言我一嘴开始扯皮。
郝仁置若罔闻,一门心思喝茶。
要是户部能解决大明税收问题,那才是怪事。
师爷高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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