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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转
礼部尚书刘源清望着槅窗下横摆的一盆蜀葵,蜀葵插在回青料四方盆内。
《诗经》云:“七月亨葵及菽”,可见在上古时人们便开始食葵。
旁的文人雅士爱莲、爱菊,刘源清独爱葵。他看着这盆蜀葵入神,暗想:内阁中何时有的这盆蜀葵?是昨日摆上的,还是早就摆在那儿,我一直没看见?
“刘大人...刘大人!”孟冲悄声唤人。
刘源清从蜀葵上分神,众阁员和司礼监太监、甚至在大宽椅上趺坐的嘉靖,齐齐看向刘源清。
孟冲心虚地看了眼嘉靖,“刘大人,万岁爷问您话呢。”见嘉靖没作声,孟冲才接着往下说,“问您以杭州知府胡宗宪代刘天和赈灾如何?”
怅然久萦于胸,刘源清含糊道,“臣不敢妄言。”
严世蕃横挡一句:“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什么叫不敢妄言?”
“德球!这是在圣前!”严嵩呵了一句,微转过身,“陛下,要不茶歇片刻吧。”
嘉靖闭上眼,老神在在地“嗯”声。
孟冲招呼小火者换茶添水。两个小火者走入,一个捧着錾金盘、盘上托着几盏新泡好的茶,另一个手拎盛热水的铜铫子。
刘源清偷觑郝仁。
郝仁为何弹劾刘天和,刘源清似乎有些眉目,不光是这茬,刘源清也从胡宗宪的调度看明白了朱纨之事。
“大人。”
两个小火者打断刘源清思绪。
刘源清淡声道,“我就不换新的了,添些水罢。”
“是。”小火者拎起满满登登的铜铫子,往只被刘源清抹了一口的白窑盏里添水。
严世蕃嘬了口新换的茶盏,用茶盏掩着朝他爹使眼色。
“你们都静着做什么?既是茶歇,可随意说说话,平日该如何就如何。”
得了嘉靖的话,严嵩打头,“刘大人近日有赏葵之情?”
听到“近日”两字,刘源清问道,
“这盆蜀葵不是新添的?”
孟冲微笑,“春天时就有这盆,已长过一茬了。”
嘉靖:“《本草》中将葵比作百菜之主。谁知道为何?”
郝仁只管喝茶,这等旁征博引的问话与他无干。
严嵩有意等众人先答,见各作沉思状,严嵩谦逊一笑,“葵者,备四时之馔,本丰而耐旱,味干无毒,咸无弃材,诚蔬茹之上品。”
嘉靖满意点头。
再找不出比嘉靖和严嵩还登对的臣子,嘉靖常常抽冷子问话,净问些不着边际的事,唯有博古通今的严阁老能对答如流。
“若朕没有记错,在九边也种葵吧。”嘉靖看他的户部尚书郝仁。
“是,”郝仁总算可以说两句,“葵耐旱能活,九边将士百姓经常食用此物。”
孟冲算着时辰,勾头向前,“万岁爷,差不多是时候了。”
嘉靖:“接着议事吧。”
茶歇闲话,严胖子一句没接,他没闲心作高谈阔论。朱纨空出的位置有两道,赈灾的差事被胡宗宪劫去,看着陛下拿定主意,如此就剩下浙江总督。
浙江总督无非两事。
剿倭,商贸。
两件事本质还是一件事。
对浙江海面是严厉禁海,亦或是稍微放松些。
严胖子寻思着,浙江总督位置悬而未决,多半与外夷买卖绸缎有干系,给朱纨明面上的罪名是杀戮太盛,如此下一任浙江总督就不该接过朱纨的大刀耍。
严胖子自觉这回把嘉靖的心思摸清七七八八,决定先让一手,挺着胸脯子开口,
“陛下,臣以为胡宗宪是去淮安赈灾的合适人选。”
“严阁老。”嘉靖没看严世蕃,反而看向严嵩。
“陛下。”
严嵩估摸着陛下要问自己的看法,预先在腹中打好草稿。
嘉靖手指严世蕃,“你方才训斥你儿子说,这是在圣前。朕琢磨这话,莫不是严德球在圣前你会管教,不在圣前你就不管教了?”
“额...”严嵩噎住。
前言早过了猴年马月,怎还能被拿出来挑刺呢?
“子不教,父之过。”嘉靖脸上漾出慈色,睃了一圈众人,“哈哈哈,严阁老无过!严世蕃,你以为该用胡宗宪赈灾?”
“是...是,陛下。”严世蕃声势弱下几分。
闻言,右佥都御史聂豹心想:严世蕃只提赈灾、不提治水,将淮安的差事一分为二,好深的心计。
“小阁老所言极是。”郝仁适时开口,“听闻胡宗宪已筹出不少赈灾粮,他早年在山东赈蝗灾有功,其人公忠体国,是个合适人选。再说,赈了灾情,胡宗宪往后再接着治水,对淮安扬州水患应有了准备,不至于不通时政。”
严世蕃狠瞪借蓬使风的郝仁。
“朝中用谁不用谁,从来不是朕说了算,你们议论,朕也只是听着,既然你们都以为胡宗宪能办事,那就用他吧。”
孟冲:“严阁老,您拟票吧,我当场批红,早早发下调令也是南直隶百姓之福啊。”
严嵩眼皮耷拉老长,颤着嗓子道,“愚臣有眼无珠,举荐刘天和看走了眼,不敢再为国抡才,请陛下另寻他人代了愚臣的首辅之位。”
“肉体凡胎,哪个不犯错?朝廷官员是你们选的,但内阁中你们几个是朕亲自选的。朕把江山社稷交到你们手上,就是信任你们。
一遇到点事,今天这个要跑,明天那个要跑,这个家还当不当了?要不朕也跑了?”
话说到这份上,严嵩就势应喏,“愚臣这就拟票。”
严嵩吮毫书笔,从嘉靖面前递到司礼监桌上,孟冲捧起天子笔管,大笔一挥打了个勾。
严嵩心里不是滋味,这么重要的差使被郝仁拿走了。
“议过了淮安,浙江也该议议,浙江总督...”
孟冲打断严嵩的话,“阁老,浙江方被朱纨肃清海面,别说是倭寇,连只蚊子都瞧不见,既然东南一时没有倭患,浙江总督之位不如从长计议。”
严嵩扯了扯嘴角。
“好。”
兵部尚书毛伯温总算寻到空隙开口,“这一秋鞑子袭掠几次,抢去十三座坞堡,又被翁万达抢回来...”
“哼!”严世蕃不满,“什么叫抢回来?鞑子要坞堡有什么用?鞑子抢的是坞堡里头的粮食,抢完粮食,人家就跑了。翁万达丢了坞堡粮食本就该照例处置,叫毛大人上嘴皮打下嘴皮一说,反而成了功劳?”
“小阁老,话不能这么说,大同固若金汤,翁万达功不可没。郝大人,到了冬天又该修筑城墙,户部是不是该调度些款子给九边?”
不等郝仁开口,严世蕃比户部尚书还急,好像扯动太仓库是翻了他的裤兜。
“九边一年要多少银子粮食?!口口声声说是修城墙防备鞑子,到头来,人家该抢还是抢。不如城墙不修了,粮食卖给鞑子,一进一出能差出多少银子!”
众人默然不应。
以仇鸾奏议的开马市和鞑子讲和,断断续续从去年冬天议论到今年秋天,还是没议出个结果,严世蕃旧事重提,别人也不愿意和他浪费口舌。
孟冲打和道,“快到午时了,阁老,今天议会差不多到这儿吧,容我把胡宗宪的调令快些发过去。”
严嵩用余光看向嘉靖,没动静。
心有不甘道,“到这吧。”
下了内阁例会,刘源清回到礼部办了半日差,举止与往日无异。捱到府院衙门散班,刘源清回到府上,用过晚膳,陪着小孙女玩了会儿,回屋倒下睡了两个时辰,时至夤夜从炕上坐起,披着道罩甲起身。
晚秋的风砭人肌骨,从暖和的被窝走到外头,刘源清寒颤不断,快步往暖阁去。
刘源清的暖阁不许任何人进出,掩上房门,来到桌案前,摆着一道传书。
徐阶呈。
传书骑缝关防被撕开,刘源清已看过几遍。
按书中所言,谭纶自己上了道折子,刘源清想着,这道折子能上进最好,此事和自己也就没什么关系了。
再干一年礼部尚书,可以相安无事的致仕回乡,山东老家已为他立了长生牌坊,颂念两度在边境抵御鞑子的战功。
白天的时候,刘源清去通政司旁敲侧击问了问,根本没有谭纶上的折子,别说谭纶上的折子没有,南直隶的折子全没有。
刘源清欲再捡起谭纶的传书,忽觉得心烦,用砚台把谭纶的传书压上,将圈椅冲向另一个方向,欣赏着他栽的葵菜。
总能让他安心。
“内阁一直有盆葵菜?我之前为何没见过?”
刘源清喃喃开口。
不过,郝仁在内阁例会说九边种了葵菜,倒是让刘源清久违想起了为何喜爱葵菜。
就是因为它能吃。
春夏秋冬四季都能吃。
......
“翁大人,您还不睡啊。”
沙明杰打着哈欠,用闲着的那只手裹紧身上的羊皮袄子。
大同城墙上白毛子风混着冰碴,翁万达的魁梧背影却不动如山。
翁万达两手扶在城墙上,吐出一口白气。
“你不是也没睡?”
“我当然睡不着啊,师爷拍拍屁股去京城当大官,人家享福去了,我急得睡不着!”
沙明杰走近,将手中一碗热气腾腾的干葵汤递给翁万达,把秋葵晒干,冬天能煮羹做汤。
“多谢。”翁万达喝下半碗,身子暖和许多,“郝仁是昨天走的。我可看着你偷偷抹眼泪了。跟我干更好,他走了我就是三边总制,我不会亏待你。”
沙明杰咧嘴一笑,“我没跟他干过,给他干活不是他僚属吗?我是他哥,不是僚属。”
翁万达极力在黑夜中极目远眺,
“这摊子事交到了我身上,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九边城破。”
......
三边总制郝仁揉揉眼睛,大氅被吹得泠泠作响,从城墙上弹出身子,见戚继光把鞑子引走,回头咆哮。
“快!坚壁清野!把下头的秋葵收了!”
六月栽者,秋采食之。
秋天是葵菜的第二个好时节,秋葵肥而滑,在食不果腹的九边算得上是珍馐。
城墙下立刻打出旗号,早预备好的赵平、胡大奔袭而出,趁着这丁点功夫,带兵收拢葵菜。
郝仁没什么大将之风,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绝做不到,他在城墙上急得呲牙咧嘴。
胡宗宪橐橐向前。
“不行了,鞑子察觉不对,他们不管戚继光,折返打回来了!”
郝仁死盯着城下,赵平、胡大听到了身后的地动声,但郝仁没下令,他们决不能撤,只能拼命采摘葵菜。
“进之!”胡宗宪拉住郝仁,“你得珍惜人命!”
郝仁重重捶了下城墙。
“妈的!鸣金!”
......
“报!吉囊将兵十万屯兵贺兰山后!”
“报!吉囊兵马向河西开拔!”
“报!鞑子离花马池仅有五十里地!”
“报!鞑子是冲着平虏城而来!”
刘天和俯瞰大同城下的葵菜地,夏葵发老,是一年四季中最不好吃的,尽管如此,还是比别的蔬菜耐热。
刘天和不爱吃夏葵,爱吃秋葵。
于是朗声道,“伏兵花马池,不要等着鞑子打过来。”
“这...”刘天和身后众将皆是迟疑,其中一指挥为难道,“将军,鞑子此番来势汹汹,吉囊誓要报嘉靖十五年之仇,我们还是据守大同吧。”
“是啊。嘉靖十五年吉囊轻视将军,被将军调兵大败,这次他可不会了!”
“守城肯定能守住,何必要出兵呢?”
“出兵风险太大,若是被吉囊察觉到伏兵,大同一失,只怕会直驱京师啊。”
对鞑子的恐惧在蔓延。
“嗨!”
隐在最后的周尚文爆吼一声,暴起砍掉两位指挥使的脑袋。
众将惊惧。
刘天和转身,环视众将。
“阵前败坏军心!斩的好!”刘天和视线定在一人身上,“周尚文!”
“末将在!”
周尚文全心全意地相信刘天和。
“我以兵部尚书职位命你为大将军,立即带兵去花马池劫杀吉囊!杀鞑子!”
“末将领命!!!”
......
春天青黄不接,没什么鲜菜,更何况是在九边,但春天播种的葵菜或是越冬的葵菜会快速返青,给饥寒困苦的边境将士果腹。
春葵是久旱等到的甘霖,润物无声,是最好的时节。
城墙上摆着一碗炒春葵,但巡抚刘源清没心情举箸,年纪轻轻的脸上满是犹豫。
鞑子大举入侵,将大同总兵围在城外。
“娘的!早就劝过他,不要出兵迎战鞑子!咱们哪里能打过鞑子啊?!”
“救不救总兵大人?”
“救个屁!刘大人,你是巡抚,快调拨好粮食财物,咱们弃城吧!”
刘源清背对众官员。
“我要出兵。”
身后一静,众人都以为刘源清是疯了!
“你,你说什么?”
听着背后的质疑声,刘源清眼中闪过愤怒,他控制不住地转过头
脑袋疲疲沓沓如冷水泡过的蘑菇垂在脖子上。
陆炳面无表情,两只手缓缓从刘源清脑袋上分开。
陆炳等了一夜。
“刘大人,你不该这么选的。”
说罢,陆炳拿起谭纶的传书扔进火盆中。
师爷高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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