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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生亦何欢
宣德炉喷出烟雾缭绕,扑在嘉靖尺宅。
“朱纨吞石自戕。”
“臣听说了。”
郝仁前胸后背贴的锦鸡补子一皱一平。
“臣以为...死得好。”
“死得好?!”嘉靖右眼皮狂跳,用手撩拨氤氲的香烟,却越拨越浓。“朱纨治海有功,有他在,浙江才不至于乱了!朱纨被你定下的罪名逼死,你说他死得好?!”
“并非是臣把朱纨逼死的。”
嘉靖眯眼看向那道若有若无的身影,语气冷峻问道,“难不成是朕?”
“不是臣,更不是陛下,是朱纨自己。没人叫他死,臣与陛下进言处置朱纨,是因朱纨不通治水赈灾,另有外夷对其不满,让其先回浙江待勘。
朱纨自戕,无非两个缘由。”
“哪两个?”嘉靖忙不迭地问。
“朱纨认为对他的处置是因朝廷向外夷低头,没想到是浙江的干系,既然如此,调他离淮安是调对了。省得他犯糊涂,坏了赈灾大计。”
嘉靖鼻息均匀。
“或是朱纨知道调离他回浙江的深意,但哪位叫得上名字重臣没被致仕过?那些重臣皆能泰然等待陛下重新启用,偏偏他非要自戕,陷朝廷于何境地?”
嘉靖叹口气,“他好歹治海有些本事。”
“朱纨对倭寇只知要剿,却不知为何会有倭寇,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他能在浙江治海有功,全凭借陛下允他在闽浙从宜行事,倒不是他自己多有本事。”
郝仁的话要穿过迷障好一会儿,才能传进嘉靖耳中。
“商贸的事怎么样了?”
“随时可与外夷重开商贸。”
嘉靖惊奇,无论有何死结难题,这个不寻常理的臣子都能捋开。
“淮安还受着灾,你弄走一个,再给朕补上一个吧。”
闻言,郝仁压制激动。
刘天和跳河已有四十余日,嘉靖第一次对赈灾之事松口。
“臣举荐杭州知府胡宗宪!”
“你为何一早就要把朱纨调走。”
“臣存着私心,与胡宗宪交情深厚。”
嘉靖不语。
良久,传来一道悠长的铜磬声。
严世蕃耳朵嗡嗡作响。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严世蕃环顾众阁臣和司礼监太监,操着破锣嗓子,“内阁例会开了半个时辰,郝仁死哪去了?!难不成全要等他一个!郝仁无故旷离例会不是一次两次了,孟公公,是不是该把他逐出内阁!”
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笑得像个弥勒佛。
“小阁老稍安勿躁,郝大人正在西苑,再等等吧。”
严世蕃哑口,不自觉望向嘉靖的空椅。
孟冲吩咐手底下太监,“去叫人把地龙烧热点,不要冻到各位大人。”
“是。”
这太监垂着钢叉帽,后退出了内阁,没一会儿去而复返,在众人的视线下趴在孟冲耳边说了几句话,孟冲微笑连连点头,望向严嵩。
“阁老,万岁爷说了,今日例会就到这儿吧。”
严嵩父子斗气似的不开口,径直回到积香庐。
严胖子踱来踱去,心中复盘了一遍又一遍。
“爹!陛下最初下了蠲免两府税收的旨意,是和您说的?”
严嵩点了点头,“当时还有李春芳在宫中。”
“他不重要。”严胖子啃咬指甲盖儿,“也就是说,您老那时候就想到了蠲免钱粮未必是件好事。”
严嵩:“蠲免钱粮在别的朝代是好事,在咱大明朝就不是好事。”
“入秋清口出了事,陛下传您进宫,儿子记得您出宫后立刻去通政司把蠲免钱粮的事认下,而后重发邸报,说这事儿是您老主张的,紧接着上了道罪己的奏本。”
严胖子黑靴踩停,“儿子以八百里加急给凤阳知府孟兴学几人传书,安抚他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让他们谨记不该说的话打死不能说,同时儿子从周边各省急调粮食,想着先把此事盖住。”
严嵩:“是。”
“你我父子处处快人一步,替陛下把两瓣屁股蛋子扒开了擦!为何今日陛下召见的是郝仁?!我到底是在哪步落下了!”
严胖子独眼颤抖,猛吸一口凉气。
突然发生了哪件事,他就是在哪里被落下的。
“朱纨!是朱纨?!”
严世蕃说出来自己都不信,“陛下用朱纨用错了!朱纨明年即要京察,南直隶坐着什么屎包,只要让朱纨闻到味,他就会一查到底!”
严胖子由果推因,差的那点全想明白了。
闻言,严嵩浑浊的眼中闪过茫然。
万岁爷会犯错吗?
他没见过。
更没想过。
朱纨深受皇恩,凡调任皆是嘉靖亲书。
别说严胖子没想过朱纨这有问题,严嵩更是从未过脑。
“咱们只当郝仁上奏处置朱纨是为了商贸之事。”严胖子原先心里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现在消停了,“谁也不敢往那头想,而郝仁一早就想到了!”
严胖子嗓音颤抖,“郝仁竟一早就想到陛下犯错了。爹,爹啊!这人眼里哪还有皇上?!”
严胖子惧极生怒,冲到槅门边上:
“你们这帮欺主的狗奴才!不知道倒茶来?!莫不是打算渴死老子!”
外头一阵忙乱声,不一会儿有人端着茶水走入。
严嵩掀开茶壶盖顶,见壶里是标志“两刀一枪”外形的太平猴魁,才愿意提壶倒茶。
严世蕃兀自沉浸在震惊中。
郝仁与严世蕃斗了多年,各有胜负手,说来这事不过是棋差一招,严世蕃自信下一局赢了就是,万不该如此惶恐。
真让他惊异的是,郝仁把皇帝只当成个人。
严世蕃不是不敢想,而是根本就没此种想法,皇帝即是天,这是刻在严胖子脑袋里的!
只这一念之差,严世蕃自觉无论如何比不上郝仁。
他不是人。
严胖子喃喃开口:“他是魔啊...”
“德球,”见儿子道心破碎,严嵩适合阅历的沉稳,“就算郝仁猜中圣心又如何?关口是没了朱纨,浙江总督的空缺谁补上,淮安治水又要谁补上。这两处一补,嘬...”
严嵩含了会儿茶水,咽下。
“还是我们笑到最后。”
听了他爹的话,严世蕃云开雾散。
“爹,您说的是。当务之急是快补上这两处空缺!儿子立刻去活动!”
“德球,稍安勿躁,坐下喝杯茶,静静心。”
严世蕃迈出的脚收回,坐进圈椅内,严嵩倒茶,隔着金丝楠木案递给严世蕃。
“我有一件事到现在没想明白。”
严世蕃擎住茶盏,“您说。”
“刘天和为什么要跳水自绝?”
“嗤!”严胖子冷笑一声,晃动起茶盏,“还能为何?出了这么大的窟窿,怕了呗!怕事后牵连,索性一跳,一了百了。”
太平猴魁嫩绿明亮的茶汤左摇右晃,揉碎了严世蕃的脸。
茶汤平静后,倒映出高拱高肃卿。
高拱脸上残留着震惊,师爷方才说的话让高拱一时难以全部接受。
“进之,那刘天和刘大人是...”
郝仁以为,该让高拱对近日种种有些分寸,于是以刘天和的立场讲起。
“刘天和治水先从扬州府治起,最初去扬州府,他征发五六万劳役却不下水,只在堤坝边上种柳,为何?”
高拱:“他是看朝廷的意思,是不是要真心治水。朝廷拨款,他立刻转到运河上游清口治水去了。”
“与其说看朝廷的意思,不如说是看陛下的脸色。”郝仁心中毫无起伏,同样,他对嘉靖没有丝毫的期待,“刘天和在京城做过兵部尚书、入过内阁,心里头明白,什么事都是陛下说了算。”
高拱似有明悟,喉间肿胀噎住未尽的话。
“刘天和不仅在京城九边做过官,两京一十三省他任过半数,朝廷下令蠲免钱粮,刘天和不会看不出其余州府会想办法找补。
刘天和心知肚明木料石料被换了,还是眼睁睁下到水里。”
高拱又不懂了,“为何啊?!”
“他没得选。”郝仁站起身,走到府邸小亭外,见鹅卵石砖道旁众多黑蚂蚁正分食着一只秋螳螂,“他捅出此事就是落了陛下的面子,方才我说了,治水或不治全由陛下说了算,刘天和不敢捅出来。他只能赌。”
“赌什么?”高拱脑中一片空白。
“赌不下雨。后面你也知道,他赌输了。”
高拱两眼发直,看向前方,不是看眼前的郝仁,是看眼前的一片虚空。
他看到了刘天和在洪水间的绝然一跳!
人算不如天算。
刘天和该是什么心情?
高拱与郝仁想的不一样,他觉得刘天和跳入水中是逃了。
总算从腥膻之窟脱身。
高拱羡慕他。
高拱还想问,陛下蠲免钱粮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不是怕了。呵呵,有什么可怕的呢?”
郝仁用脚踢开秋螳螂的残肢,狠狠碾死一片蚂蚁。
“活着都不怕,还会怕死吗?”
“进之...你真是辛苦了。”高拱不知该说什么。
一次天灾,赔了一位工部侍郎,赔了一任总督。
洪水是用命填的。
无奈填不上。
高拱深恨自己,没帮上进之什么。
弹劾刘天和,他心里该多难受啊。
“辛苦什么?”郝仁回头看向高拱。
见郝仁问得不似作假,高拱回道,“弹劾刘天和。“
“刘天和死了,也就剩这点用处了。至于朱纨...我更是没什么想法。肃卿,收了这无用的慈悲,不然迟早被拖累死。”
高拱心口一疼,叹道,“你说得对。冷热之场,走错一步真会死人。”
郝仁:“我反而是高兴。”
“什么?”
“我高兴自己还活着。”
......
谭纶仰头看天,似香炉升腾出紫烟,囫囵一片。
“子理。”
徐渭走到谭纶身边,望向脚下清口一片死水,瞅着寒悚,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且说二人在赈灾这些日子互有帮助,且年龄相仿,一时引彼此为知己好友。
谭纶扯起笑容,“要多谢胡府台,若是没有他的救命粮,淮安扬州百姓就没活路了。”
徐渭:“胡府台是好官。子理,刘大人的事还是不要再想了。”
“不想了,我已有了答案。刘大人是个好官。只是...”谭纶有些哽咽,又一瞬收了情绪,“只是没办法。”
谭纶神情惆怅,看向不远处散在地上的灾民。
“你想开了就好。我原想宽慰你,不必事事寻个答案,太累。”
谭纶没应这话。
徐渭皱了皱眉,试探开口,“你既要上奏,光是你一份还不够,不如我与胡府台传书,劝胡府台再纠结几位官员,你们联名上书。”
“不必了。”
徐渭长松口气,他真不想杀谭纶。
谭纶俯瞰堤坝下的水面,深黝的水面看久了,让人有纵身一跃的冲动。谭纶升起冲动,又压灭欲念。
“谁也不必牵连,我自己上奏,如果递不进去,我就托请礼部尚书刘源清。他与刘大人为尔汝之交,刘大人交代过我,有事情没办法就去找刘源清。”
越说谭纶声音越小,他此刻才想通为何刘大人要交代自己这些话,谭纶又出神了。
徐渭环顾四周,见零散的几个灾民没看这边,伸出手,缓缓朝谭纶的后背伸出。
他不想杀谭纶,更不想办差了郝大人交代的事。
在他看来,谭纶疯了。
疯到什么事都求个答案。
眼看着徐渭要摸到谭纶,横着冲过来一道黑影,将徐渭扑倒在地撕打,徐渭体弱,顿时被打懵了。
这黑影快速说出一句话,“你的事已经做成了。”
“文长!”谭纶听到动静回神,见徐渭被灾民殴拳,上前分开灾民,喝道,“放手!快放手!”
灾民装作掐着徐渭的脖子,手上却没用力,“你们这些贪官!贪官!都是你们害的!”
阵仗叫人瑟缩,谭纶生怕徐渭被掐死,竖掌砸晕癫狂的灾民,一下抠开徐渭脖子上的手,不及多想,扶起徐渭,帮着徐渭顺气。
“文长,你没事吧!”
徐渭瞪着眼睛,心中翻涌。
原来郝大人不止派了自己!
谭纶以为徐渭被吓傻了,搀扶起徐渭。
“我带你歇着去。”
徐渭哆嗦起身,“子理,多谢。”
谭纶颇具侠气的一笑:“你我已为患难之交。”
师爷高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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