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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口不言
徐渭指尖窜起密密麻麻的刺痛,反复攥拳又松开几次。
“全用的这些料子?”
朱纨戴着的红皮盔抽打断木,“那不能。全是这种料子可不毁了!近几日才捞出来的,估摸着里头两成掺着坏料子。”
朱纨话锋一转,“两成也够多了!此次决堤绝不是天灾,是人祸!这帮蠹虫欺君罔上,害多少人失去性命!我定把这事捅到圣前!”
闻言,徐渭不急着劝朱纨,反而又问:“刘天和知道不?”
“料子是他下进水里的!他能不知道?!”
波谲云诡!
若各人是一条细丝,围绕着清口决堤已搅和成了一团乱麻!
各有各的考量,何其复杂!话本小说都没有这么写的!
纵使是徐渭也没有窥一斑而知全豹的本事,只能尽力办好郝大人眼下交代的事。
稍加思量。
“大人。”
朱纨就等着徐渭说话,“你说!”
“清口的赈灾粮发了吗?”
“没发。”
“朝廷会发吗?”
朱纨沉默片刻,“看着没有要发的意思。”
“是了!”徐渭拍掌,朱纨吓了一跳,“刘天和治水时,京城鼎力支持,沿途差驿奔马不停,批文一道跟着一道,粮食、木料、石料可丁可卯,分毫没差过!大人,眼下发了水势排山倒海,批出赈灾粮是天经地义的事,为何朝廷半句不提呢?”
没别的理由。
朱纨:“朝廷...不想发。可为何朝廷不想发呢?!”
“不好说。这里头的水太深了!”徐渭越说,声音越嘶哑,“您要是信小人,不如先把此事按下。”
“按下?!”
“对!按下!反正这些在大人手里。”徐渭手指底下木料,“大人不如静观其变。”
朱纨听进了徐渭的话。
“我再想想吧。”
“另外,对于大人而言,外夷闹事比决堤更重要。朝中通商卖布一事酝酿许久,听闻陛下已在宫中赏出了几千疋,通商不成,叫陛下的颜面往哪放?”
“文长,此事你是想多了。”朱纨信奉谁拳头大谁有理,“他们要是敢耽误陛下的事,我逼着也要让他们通商!”
徐渭摇了摇头。
该说的都说了。
朱纨正要开口,一少年将军闯进帐内。
“府堂大人!”
“我不是说谁也不许进吗?”朱纨看清来人,语气稍缓,“戚继光,你干什么?”
戚继光颤声:“圣旨到了!八百里加急!”
朱纨带来的兵马,转眼成了枷掠朱纨回浙江的鬼差。
“将军。”
俞大猷拎着一道攒盒走入帐中,帐内桌椅板凳一应俱全,仍然是总督规格。
朱纨冷哼一声,“现在大营都叫你管着!我是待罪之身,我该叫你将军!”
俞大猷闻言,将鸡翅木攒盒地上,松开提梁,双膝跪地。
“没有将军,志辅无以至今日!将军所言,是要逼着志辅去死!”
说罢,横手抽出宝刀。
“你!”朱纨上前劈手抢过,转头见到俞大猷锁骨处已砍出一道口子,他若不拦着,俞大猷就真死了。朱纨气不打一处来,“你要做什么?!”
俞大猷低着头,脖子下的血丝毫不顾,“朝中奸臣作祟,若能以志辅一命,换将军清名,志辅死不足惜!”
朱纨本是对嘉靖生气,迁怒到俞大猷身上时就后悔了,见俞大猷忠诚至此,念到自己报国三十年落得如此结局,不禁哽咽。
“文长说得不错,陛下处置我是为了结交外夷。”朱纨怔怔看向攒盒,“这是什么?”
“将军是苏州人,我找来个苏州厨子,做得八仙菜,”边说着,俞大猷去打开攒盒。血滴在盒上,俞大猷才想起包住伤口,“嘿嘿,您几日不食,我总惦记着。这叫八仙菜,我听那厨子说,苏州人不时不食,皆吃的是时令菜,这水八仙有:茭白、莲藕、水芹、芡实、慈姑、荸荠、莼菜、菱角...”
朱纨怔忡看向攒盒,用微不可查的声音嘟囔,“不时不食。”
“将军,您说什么?”
“没说什么,你拿来吧。”
“唉!”见将军总算愿意吃饭,俞大猷心中宽慰。
“把圣旨也拿来,我再看看。”
俞大猷犹豫:“要不吃完再看。”
“看完再吃。”
“这...是。”
朱纨展读圣旨,见俞大猷还在旁边站着,“你先下去。”
“是。”俞大猷不放心,“您一定得吃啊。”
朱纨发出不明意味的声响。
俞大猷行出营帐,嘱咐周围士兵,“今晚就在砀山口这扎营,叫将军睡一宿好觉。”
“是!”
“得了千钱想万钱呦~当了皇帝想成仙呦~”
唱声萦于天地间,俞大猷望过去。
一队行脚商人拖着担子走进落日的余晖中。
这是俞大猷从淮安回来路上看到不知第几波的行脚商人了。
俞大猷问身边士兵,“怎么来的这么多行脚?”
士兵回道:“倭寇被咱们搅干净了,浙江水面上这几年头一回如此平静,甚至海商也不见踪影。海上走不通,只能走地面呗。”
另一个士兵瞪过来,这士兵连忙打住,心虚地看了俞大猷一眼。
俞大猷:“你没说错,我不会怪罪你。”
俞大猷转身离开。
背后传来两个士兵的嘀咕声。
“你想死啊?胡说什么呢!”
“哎呀,我也是嘴快了。”
“你得请我吃一顿啊!”
“小点声,帐里头能听到。”
“没事,他也不是总督了,还不比咱呢。”
俞大猷遥望渐行渐远的行脚商人,想到:海贸能禁,商贸能禁吗?
一夜无话,俞大猷早早来到朱纨帐外,询问左右,“昨夜如何?”
“帐内没动静,将军一晚上没唤我们,想必早早睡了。”
俞大猷知道朱纨有起夜的毛病,立时脸上全无血色,冲进帐内,见朱纨就坐在昨晚的位置,桌上水八仙一下没动。
“将军!”
俞大猷惨呼一声,朱纨喉头诡异鼓起,没吃家乡菜,却吃了一大把石头。
......
谭纶要疯了!
他不是傻子,从水中挖出的残次木料他尽数看在眼里,可这些木料石料都是刘天和亲自监工下在水里的,刘大人到底知不知情?!
谭纶一闭眼就是刘天和死不瞑目的表情和决然跳进洪水里的身影,两个画面重合分开、又分开重合。
到底是谁换了木料石料?!
谭纶立誓要查个明白!
谭纶带刀,密潜进凤阳知府府邸,淮安扬州沿线赈灾的事全忘在脑后。
因他答应的是救民于水火的刘天和,而不是强下残料筑堤的刘天和,谭纶必须得弄明白刘天和是什么人,不然别的事他一样做不了。
时至亥时,凤阳府知府姚兴学刚回到府上,两个气死风大红灯笼打头,时不时还有女子的娇笑声。传闻姚兴学善于钻营行贿,五十好几的人还想认工部尚书严世蕃当干爹,前后给严家进香十几万两不止,是严嵩夹袋中的人物。
木料石料调度全是工部尚书严世蕃一言定下,姚兴学与严家关系亲密,谭纶不找他找谁?!
谭纶躺在玲珑榻底下,手中攥紧刀。
“爷,您猴急,咯咯咯咯咯咯,别弄那儿~”
“哼!哼!你可真香!”
谭纶双眼布满血丝,直定定地往上看,眼前只有一张脸。
刘天和死后的脸。
玲珑榻摇晃几下,发出如雷的鼾声,那女子见姚兴学睡熟了,冷哼一声,嘟囔了几句也睡下。
姚兴学睡了一会,忽觉口干舌燥,招呼女子给他倒水,招呼两声没动静。
“死娘们。”
只能从榻上坐起,满眼迷瞪。
入目是黑靴,抬起头是脸。
姚兴学心如擂鼓,狂跳不止,“谭纶?!”
谭纶抽出小刀塞进姚兴学嘴里,在他口中绕舌搅一圈,掰着他头往旁边看。
他带回来的扬州瘦马满脸十字豁口,一动不动不知道死了没有。
“没死。我迷晕了。”
咯咯咯...
姚兴学上下牙磕打小刀。
谭纶面无表情,“我没遮脸,你明白吗?”
姚兴学点头,刀刃上翘,割破了上牙膛。
谭纶从他嘴里抽出小刀,贴着皮肤游走,顶在脖子上,声音毫无起伏。
“清口木料是怎么回事?在哪里被换的?”
打死凤阳知府姚兴学都想不到,平日看着少言寡语斯斯文文的谭纶,竟有这一面!
他不敢糊弄,“一入南直隶就换了。”
谭纶深吸口气。
“不止是我换的啊!”姚兴学生怕谭纶发狂,“南直隶十四府四州,除了淮安、扬州两府,其余知府知县都换了!”
“好。我先杀你再进京杀严嵩。”
“你非要杀我,也要让我说完话!”姚兴学脖子划过一抹凉意,“此事与阁老和小阁老无关啊!”
死到临头,严世蕃未过门的儿子竟还这么孝顺!
刀刃见红,见谭纶不信,姚兴学吐豆子般往外说,“你想,南直隶那么多知府知县,不能全是阁老的人吧?何以全参与进去了?!”
谭纶眼睛一闪。
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这是为何?”
“我们不换不行啊!”
“不换不行?”谭纶被气笑了,“谁逼着你们换了?!”
姚兴学脱口而出,“皇上!”
谭纶脑袋嗡一声。
“是皇上!”
姚兴学趁这功夫往后一躲,谭纶回过神,抢步向前,一把擎住姚兴学的脖子。
“你敢胡说?!是陛下指使你们偷换料材祸害两府百姓的?!多少人因为你们淹死了!决堤的那几个县百姓更是白死了!”
姚兴学哭腔道:“不是陛下让我们做的,是陛下逼着我们做!”
姚兴学委实委屈,一时也有了死志,往前一迎。
“你给我个痛快吧!这官我早不想当了!给他当官太他娘的受罪!”
偷天换日的大贪官反而先叫上了冤。
“到底怎么回事?!”谭纶低吼。
“能怎么回事?还不是给淮安、扬州免税闹得!本来运河堵了,南直隶的盐道就挣不来钱,看看陛下下了些什么政策!
秋粮折银,还要把其余折耗收入补贴灾县,仅此就罢了,接着下令给淮安、扬州免税,我们其余府县怎么活?!”
谭纶脑中立时闪出三个字。
包税制。
大明朝包税制为祖宗之法,时至末代皇帝都没有改动。
县有定额、府有定额、省也有定额。
即是每年春秋两漕,要交上固定石数的粮食。
嘉靖给淮安、扬州免了税,但南直隶的定额又在,嘉靖丝毫不提这事,等于说是把淮安、扬州的税额摊派在其他府县。
北方山东漕运最重,南方则是南直隶。
巨额的重税已让南直隶各府苦不堪言,与此同时运河堵了,各府没办法用盐道拆东墙补西墙,走投无路只能偷换了木料石料,等着卖钱再补进漕运所耗。
谭纶噔噔向后退两步,扶住梨花木桌,无力地坐下。
姚兴学话头一打开就止不住,“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淮安、扬州两府受灾,稍微帮衬点还行,总不能把别家拖垮了吧。
你方才说泄洪淹了几县,是刘大人初到清口治水时的事吧,这不是一个道理吗?!牺牲几个县,是为了大多别的县。现在这事闹得,把其他南直隶府县拖垮了,就为了救两个府?”
姚兴学竖着两根手指头,
“这对吗?!怎么泄洪时你不吱声,你现在来难为我!”
“两府招灾,要不也收不上税,最后还不是摊派到其他府身上,与现状没区别。”谭纶自己说得都没底气。
“区别可大了!”姚兴学也不想活了,似个敞口葫芦,“两府受灾交不上税和两府被免税能一样吗!”
“你是说陛下既想免税,又想南直隶一两税收不少?”
“要不说呢!百姓哪懂里头的圈圈道道?别说百姓不懂,没做过几年地方官的都不带能懂的!这些愚民!娘的,就知道给他们免税,哭着喊着陛下圣明,不知道这税绕来绕去摊我们头上了!
子理啊,发洪水就让他发嘛,让淮安泡个几年又能如何?漕运一年两次,可是一点拖不得!”
谭纶起身便走。
“子理?子理!你别走啊!”
姚兴学一瘸一拐追出去,见谭纶背影没入黑暗。
“青瓜蛋子!呸!”
师爷高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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