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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逃杀
严嵩上了条陈罪己,无非两事。
刘天和任事不明,自己也看走了眼。
这道折子是严嵩毕生才力的大成之作,字字泣血,文章写得好,书法写得更好,想必后人临摹的法帖又要多出一道。
但嘉靖浑不在意。
严嵩的奏本被一摞书册惨兮兮地压在最底下,半个本子悬在宽案外头,随着上头一摞书册被捡起扔下,这道奏本早晚得带着一摞书册砸在地上。
宫内就嘉靖一人。严嵩的奏本在通政司冒着热气儿,便由宫内中贵孟冲径直带入西苑,嘉靖如饥似渴抢来展读,草草扫过一遍,并没有他想要的。
严嵩父子竟没悟到朱纨这一层!
嘉靖只能自己想办法再把朱纨调走。
可朱纨是嘉靖授意兵部调到淮安的,朝令夕改,没什么合适缘由如何把他再调回浙江?
于是就有了这一摞摞书册。
朱纨没有毛病,嘉靖也能给他挑出毛病。
这毛病不能太大,更不能太小,朱纨坚决执行嘉靖的海禁政策,又能绥靖海面,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毛病挑得太大,以后不好再启用。最好是刚好罢职听勘的程度。
“万岁爷...万岁爷!”
孟冲隔着赭红大宫门传唤。
嘉靖手中书册飞出去,喝道:“朕不是说过了吗?!不要搅扰朕!”
宫外静了一会儿。
孟冲为难地踯躅吵得嘉靖思绪烦乱。
嘉靖没好气道:“怎么了?”
“户部尚书郝仁求见,说有急事呈报。”
“哼。”
俗话说:恩不可忘,过不可不忘。嘉靖正好与旁人反着来,别人对他的恩转眼就忘,可谁要是有什么过错,嘉靖能一直记得。
就说清口决堤,要火烧眉毛了,嘉靖的事还没解决,郝仁却在内阁例会上不识好歹的说什么拨赈灾粮,嘉靖看似没听见,实则牢牢记在心里。
自然,郝仁找补着弹劾刘天和盖不住犯下的过错。
嘉靖觑了眼摔在汉白玉砖上的书册,不如叫郝仁来捡。
“传吧。”
孟冲长舒口气,与郝仁窸窸窣窣嘀咕了一会,漏条侧门缝叫郝仁钻进来,来的不止是郝仁,还有礼部尚书刘源清。
刘源清故意与郝仁岔开点距离,生怕被郝仁沾到。
“臣拜见陛下!”
等郝仁说完后,刘源清才开口,“臣拜见陛下。”
“朝廷有事你们去内阁议,找来宫里干什么?”嘉靖没什么底气。
“陛下!”郝仁言简意赅,“通商出了茬子。因朱纨覆灭倭寇许栋时,连累打杀不少外夷,外夷不愿与我圣朝再通商。”
嘉靖嗤笑一声,“不愿与圣朝通商,那就不通商罢。莫以为煌煌中原还要求着他似的?怎么?谁这么不长眼?倭岛?朝鲜?还是弗朗机?”
刘源清回道:“皆有。”
嘉靖腾得坐直,“皆有?!什么意思?”
刘源清:“这些外夷联名上书,说若是不处置朱纨给他们个交代,丝绸的事就不要谈了。”
“给他们个交代?”嘉靖气得两手发抖,“蕞尔小国!敢朝朕要交代?!”
酱绸色道袍甩得猎猎作响。
天颜不可冒犯,嘉靖宁可不作丝绸生意,也不能对一群外夷低头!
这是对天子威严的挑衅!
“陛下...”郝仁试探开口。
“你住嘴!”嘉靖手指着郝仁,“朕不要听到你为此事说情!”
郝仁神色一肃,“内华夏而诸四夷,历来环绕中原的皆是蛮夷、是禽兽,圣朝哪里能和一群蛮夷禽兽低头?只是...”
“只是什么?!”
郝仁也不想这么早弃掉汪直,念及于此,郝仁正声道:“不如先治朱纨一个擅自杀戮的罪名,让他罢职听勘,先回浙江待审。”
刘源清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更因刘天和之事对郝仁大有成见,粗声厉语怼了一句,“你这不还是听外夷的?处置了朱纨。”
“你住嘴!”嘉靖目光灼灼看向郝仁,“你接着说。”
嘉靖摸不准郝仁说出朱纨是有心还是无意。
眼前就是郝仁最擅长的事,若论解决事的能耐,天下无人出其右。
“擅自杀戮的罪名可大可小,且事出有因,朱纨治海多年,确实常连累百姓,之前不追究他是陛下念及其战功赫赫,生杀之权尽在陛下手中,此时想查他谁敢说出个不是?此为其一。
其二,让朱纨回浙江也不算是处罚,他本就是浙江总督,无非是打道回府。
其三:外夷此番蚁合是被朱纨吓怕了,不过是要个态度而已。朝廷自己处置朱纨,任他们想去,他们以为是给他们的态度,那就是了。
陛下,朱纨剿灭的外夷里有一个是佛郎机权贵,臣有办法将他们分而化之,等联合一解,再给佛郎机一个台阶,他不下也得下。”
一条条,一列列。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师爷布置的事无巨细。
刘源清暗道:叫这种人把朝廷变成什么地方了!
嘉靖已然确定了疑惑之事。
“你去办。”
“是!”郝仁领命。因势利导,这样一来就不必白送了汪直性命。
“但你要记得,宁可禁海停商,大明朝威仪不可废。”
“臣,宁死不敢忘!”
出了宫,“刘大人可是要回衙门,不如...”
“哼!”刘源清冷哼一声,不理郝仁,还没下丹墀即与郝仁分道扬镳,走出几步又回头道,“人在做,天在看,年纪轻轻给自己留些阴德。”
郝仁微笑道:“我是活一天算一天的惫懒性子,娘胎里带的,想不了太远的事。”
刘源清甩袖离开,怒气冲冲回到礼部衙门值房。
“大人。”高拱起身相迎。
刘源清见高拱端正的模样,忍不住抱怨,“听闻你与郝进之私交甚笃,可惜糟蹋了你这人,他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是。他能做的事,大多人都做不到,我也不行。”
刘源清怔忡,俩人说着一样的话,高肃卿却似乎极拜服郝仁。
刘源清无力摆摆手,小辈们的交情他不懂。
想当年,他们这些老辈子真是肝胆同生死共,世风日下啊。
高拱重起话头,“大人,国子监鼓噪四起,心学理学之争怕是将演变为拳脚之争。”
“叫他们闹去吧,不必管。”
高拱心道:刘大人似乎很怕沾染上心学理学之争,或许不止是怕这个,刘大人明年估摸着就要致仕,他是不想招惹麻烦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刘源清啪地一拍桌案,“最近礼部的事还不够多吗?!国子监就叫他们闹去!打死一个省心一个!”
话说到这地步,高拱仅能沉默以对。
刘源清发了股邪火,歉意地看了高拱一眼,“肃卿,你会是个好官。”
高拱摇摇头:“刘大人,您交代我的事我私下查了查。”
“如何?!”刘源清一下来了精神,“刘天和是不是被冤枉的!”
“说不好。但如今的东南各省针扎不进、水泼不进。据说锦衣卫那也得不到什么耳报,再往下我也查不出了。”
“针扎不进,水泼不进...”刘源清喃喃开口,愈发印证他的判断,“你查的够多了,不必再牵连此事,做事去吧。”
等高拱走后,刘源清面目狰狞。
他想对了又能如何?
......
徐渭搓着脸走入杭州府衙门值房。
府案后的胡宗宪抬眉看他,“几日不见你,去哪鬼混了?”
徐渭一身琐蝠质地长袍,头裹阳明巾,脚踩一对儿顶红结子皂皮靴,听到太爷问话,光嘿嘿傻乐不吱声。
“多少银子也叫你糟蹋了。”
徐渭不置可否:“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不使它,它就是个银块子。使了它,它可就什么都是了。”
胡宗宪喜爱口齿伶俐之人,“郝大人给你点了差事。”
徐渭立时肃容,在顶贵的袍子上擦了擦手,两手接过郝仁的邸报。
赴淮安斡旋。
胡宗宪没看懂师爷是什么意思,“吩咐我的事是与别的府借粮,能借多少借多少,用作赈灾。你目前还没入流,无官无职,他要你斡旋什么?”
胡宗宪光明磊落,说要给徐渭安排官职,就不避着说徐渭是一介布衣。
徐渭在县里摸爬滚打多年,郝大人不点出他还不清楚,一点出立时满眼凝重。
“淮安决堤,小人就想着。刘天和好歹治过水,断不至于一夜就把堤坝决了。此中应暗含什么隐情。”
胡宗宪风言风语听了不少,“郝大人叫你去揭了此事?”
“怕不是。”徐渭把郝仁的传令折起贴身收好,“揭了此事,何必用斡旋?再说,要是真有什么事,朱总督恨不得一日千里,哪有底留给我去揭?郝大人应是想让我掩下此事。”
胡宗宪一愣:“你无官缺,如何能掩下?”
倒不是胡太爷势利,无官无职真就比狗都不如。
徐渭齿寒:“怕就是要用我的无官无职,此事不能见光啊。”
见徐渭立在那连连叹气,直撮牙花子,胡宗宪担忧他未战先怯,误了师爷的事,便道:“你可明白是什么事?”
徐渭摇摇头,“要去了才能知道。”
“呵,事闹得,你也该知道这位郝大人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他若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绝不会出手。
他能点兵点将点到你头上,恐怕这事只有你能做成,我这个杭州知府都不成。”
徐渭脸唰地热红,“太爷,我这就往淮安去!”
胡宗宪也起身,“我去借粮。”
马不停蹄。徐渭到淮安这天正好又是个大阴天,为啥用又,因徐渭不知是不是招上什么,走到哪,头顶的云就跟到哪。
因徐渭剿倭时出过不少馊主意,加上胡宗宪保举,一入淮安便被朱纨派人领去清口的总督临时行营,沿途饿殍遍地,徐渭看向涨起的水面,上头漂着几条翻白肚的死鱼。
徐渭总能感受到周围敌视的目光,不知自己怎招惹他们了:“军爷,他们为何这么看我?”
朱纨手下家丁回道:“他们不是看你,是看你头上。”
“我头上?”
徐渭仰头看云,把日头遮得密不透风。
“对,害怕再下雨,要是再下雨,就...唉!”
“大人,徐渭带来了。”
“领进来!”朱纨嗓子眼是压不住的兴奋。
徐渭躬身走入行帐,朱纨正与南直隶另几位知府会议,琢磨着如何先把灾情稳住,见徐渭进来,虎掌一挥。
“行了,我饿了,先去吃饭。下午接着议。”
几位知府行礼离去,朱纨看向一动不动的谭纶,“你也出去。”
“是。”谭纶出帐前看了眼徐渭,徐渭不敢直视,埋低头。
“你们全出去守着,没有我的军令,谁都不许进来!”
郝仁点卯徐渭的安排早就发下,快了朝廷处置朱纨的命令两三日,此事朱纨只知道外夷闹事,尚不知别的。
“文长!胡宗宪总算舍得把你放出来了!娘的,可有了个自己人!”
能被一省总督吹捧,徐渭不禁有几分得意,转念听出朱纨的言外之意,定下心神,“南直隶各府也皆由大人调度。”
“呸!调度个屁!他们沆瀣一气,比畜牲还畜牲!我和他们可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徐渭不急着打探,反而担忧道:“胡府台把我调来,实因外夷闹事,叫我给大人出谋划策。”
“呵!外夷算个屁?!”朱纨自信得很,皇上海禁,自己也支持海禁,怎么说都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完全没当回事。“不提这个。文长,你来看看这个!”
朱纨引着徐渭神秘兮兮到了一处大宽布制屏风后头。
摆着几块碎石,几截断木。
无一例外,俱是被水泡过的。
徐渭蹲下翻看了一眼。
“石料尽是碎石、片石。木头是...杨木和柳木?大人,这是哪来的?”
“哪来的?水里捞的!”朱纨阴恻恻说道,“石料是筑堤的石料,木头是堤基用的木桩。”
“什么?!”
徐渭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明治水因地制宜,如黄河堤、通惠口因水势不同,用料稍有差别,但用来筑堤的石料和木材大差不差,是有严格规制的。
石料要用整块的条石。
木桩要用长而直的松木,退而求其次用杉木。
尽使些破烂石料木材,大堤如何不决?!
“大人,话可不能...”徐渭一口气没提上来,“可不能胡说啊!”
朱纨抱起膀子。
“我有几个脑袋?我敢胡说这事!”
师爷高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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