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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闲居不善,无所不至
“竖子!小人!”
续着三牙黑白相间掩口髭须的五旬老者从户部尚书值房骂骂咧咧走出。
户部左侍郎赵贞吉迎面。
“李大人。”
“我呸!”李士翱不理赵贞吉,气不过,回头又啐了一口,“呸!什么三边总制,大同英雄!见利忘义之徒!”
赵贞吉被晾在原地,待李士翱走远后,赵贞吉橐橐走入屋内。
“李大人这是?”
郝仁扯了扯官袍,李士翱是嘉靖二年的进士,骂人最好引经据典,师爷只知他骂的很脏,但师爷唾面自干的本领已入化境,只要不影响自己做的事,被骂几句算什么。
“因我上的本子。”
赵贞吉嗓子一噎,又改了对李士翱的称呼,“嘉靖七年,李士翱奉命巡盐两道,出任荆州知府时监修河堤,与刘天和交情颇深,想必是气不过...应是心里不舒坦。李士翱今年才被调到户部任右侍郎,此人憨直,大人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郝仁意有所指:“与刘天和有交情的人倒是不少。”
“大人...”赵贞吉欲言又止。
郝仁直视赵贞吉。
“你觉得我弹劾刘天和不对?”
赵贞吉:“对错不论,死者为大,刘天和到底是死了。”
“就是因为他死了,死人没法说话。”
郝仁冷冰冰宕了一句,噎死赵贞吉。
赵贞吉浑身寒栗子比馉饳大小往外冒。
郝大人竟能如此心狠!
“清口决堤就是因刘天和无能,不止是他无能,举荐刘天和的严嵩更是无能,除了这两条缘由,别的全无干系。我要你写的本子你写好了吗?”
赵贞吉从精葛布制的官袍斜襟中扯出红面题本,“写好了。”
“拿来。”
“是。”赵贞吉双手呈上。
郝仁接过赵贞吉所书题本,只看了封面,便问道:“就这一道?”
赵贞吉硬着头皮回道。
“就这一道。”
且说明朝公事用题本,即是以衙门名义上行,皆由本部堂官领衔,赵贞吉书的这道题本是对郝仁上折的补充,不然他也得在郝仁折子上联合署名。
“还缺一道。你就在这写。”
郝仁也不翻阅,把题本往案上一扔。
赵贞吉:“可,可是...大人,下官不以为治水出事全是刘天和的过错。”
郝仁翻起眼皮看向赵贞吉,看得赵贞吉发毛。
“那你以为该是谁的过错?是陛下有错?是有着吏部尚书亲爹的工部尚书有错?还是咱们户部有错?”
赵贞吉向来死道友不死贫道,想到反正有堂官在前头顶着,艰难点头,“我再以私人名义上一道手本!”
看着赵贞吉吮毫拂墨,郝仁不待墨迹干,把赵贞吉所书套进白柬封皮中:“你留在衙门,无论谁找我都领到值房去拖着,你的两道折子,我顺路带进通政司。”
赵贞吉完全把握不住先机,只能对郝仁听之任之。
离了户部衙门,郝仁绕去通政司递进折子,随后向棋盘街去,寻到牙行处。
夏敬生瞟到大掌柜来了,“来,你们接待一下客人。”随着郝仁往里屋走去。
上等朱兰窨好的龙井摆在郝仁面前,被茶水的热气一蒸,郝仁心静许多。
“掌柜的,有什么吩咐。”
“南直隶是什么情形?”
夏敬生早已整理好耳报:“浙江总督朱纨已带兵奔赴淮安,一是为了治水,二是为了堤防出事。”
“给汪直八百里加急,让他回浙江的海上闹!闹腾的动静越大越好,把朱纨逼回浙江。”
夏敬生心里没底:“汪直已流窜到福建,暂成不了什么气候,这个关口惹怒朱纨...无异于虎口拔牙。”
夏敬生的担心不无道理。
朱纨任浙江总督,下手狠辣,将倭寇和外夷一视同仁。嘉靖二十七年因日本贡使不按规章办事,朱纨带兵强打倭岛海面,逼得大名出面讲和,处置许栋时更是对外夷态度强硬,传言还杀了不少。
“汪直这步棋你经营了八九年,该用在通商时,不该让他冒这么大风险。”
郝仁眼中犹豫一闪而逝,轻重缓急他分得清,可他已布局不了那么长远了。
眼下户部尚书的位置谁来都是个死。
郝仁先要保全自己。
“他要是被朱纨平了,只能说他不是这块料。出来讨饭吃,弱肉强食,栽了怪不得谁。”
见郝仁心意已决,夏敬生点头,“好,我去传书。”
“不止汪直,杨博,翁万达,还有杨慎那老头全传书去,让他们想办法折腾起来。河南,大同,云南,也差不多够了,总之快些把运河决口的事盖过去。”郝仁吐出的每个字都硬撅撅掉在地上。
夏敬生心知又到了生死之间,肃容应下。
郝仁起身,不及喝茶,拍了拍夏敬生的胳膊。
“放心,我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夏敬生嘿嘿傻乐:“我不信你谁信你。”
师爷在心中补了一句。
即使是最残忍最艰难的选择。
......
嘉靖龙眸里填满忧虑。
太监们只能用耳朵察言观色,没人敢正视嘉靖,嘉靖不再遮掩。
“朕要淮安、扬州两州蠲免税收的诏命刊到邸报上没有。”
见孟冲呆愣在那,嘉靖用酱绸色道袍隔空一扫。
“朕问你话呢!”
孟冲回过神,噗通跪在地上。
“万岁爷,奴才有罪!奴才有罪!”
嘉靖对犯了错的奴才丝毫不容忍,曾有太监摆错了香篆的位置,便被杖杀在明太祖石碑前,孟冲吓得魂儿要飞了。
嘉靖遏抑怒火,“你想什么呢?”
孟冲如实回道:“回万岁爷的话,奴才是想昨晚的内阁例会,万岁爷问时辰,那些叫牌子的都不知哪儿去了。”
嘉靖一反常态的宽容,缓声道,“太监也是人,不比冷冰冰的西洋钟,再说了,大半夜在内阁开会是嘉靖朝头一遭...这样,再加两班人,于内阁晚上叫牌子用。”
“奴才记得了。”
嘉靖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邸报上刊的那事京中是什么态度?”
“京中无论官民,皆言万岁爷是大慈大悲的菩萨...”孟冲乱了方寸,忘记该称呼万岁爷为道君,竟比成了菩萨。
嘉靖笑笑,稍微放下心,“朕哪是什么菩萨?说来,朕常去万寿山上那小寺庙清修,许是沾上些佛门气息。”
转瞬,嘉靖的心重提起来,他反复琢磨如何把自己摘出来,但还是躲不掉一处纰漏。
不该调朱纨去淮安!
朱纨刚平定了许栋扫清浙江海面,势头正盛,来年他也到了京察的年份,朱纨定憋着股劲,不放过任何一个立功的机会,运河决堤这么大的事,朱纨恐怕会错圣意,决心一查到底!
嘉靖不忍别人的错误,因他自以为天子从不会犯错,推己及人,当然不许别人犯错。
思及朱纨这处纰漏,不禁在心中暗骂毛伯温胡乱进谏!扰乱朕的判断!
“把严嵩叫来。”
孟冲领命:“是,万岁爷。”
嘉靖收敛心神,余光瞟到四角包金宽案上的黄色,两道贴黄本,被贴黄过的折子可越过其余折子上达天听。
“这两道折子取来。”
捧折太监躬身捡起两道贴黄本。
嘉靖耷眼扫过。
户部尚书呈。
郝仁呈。
一道题本,一道手本。
嘉靖扯了扯嘴角,用小拇指顶着掀开题本,跟着念出声,“构大厦者,先择匠后检材。刘天和,匠也...”
嘉靖收回小拇指,红绢面“啪嗒”盖上。
“好嘛,户部尚书弹劾刘天和。”
再用大拇指勾开六扣白柬、长约七寸的手本。
“严嵩推举刘天和,无识人之能,拖累国事。”
嘉靖收回手,捡起手本扬了扬,“好嘛,郝仁弹劾严嵩。”
随手一撇,户部尚书和郝仁叠在一起。
嘉靖眼中阴晴不定。
他想弃了郝仁。
若朱纨收不回来使得清口事发,将种种事推在郝仁身上,是最见效的法子。
当然,推在严世蕃身上也一个样。
只不过,对于嘉靖而言,严嵩父子比郝仁更有用。
“万岁爷,严嵩到了。”
“带进来。”
严嵩直戗戗地入宫。
“愚臣拜见陛下。”
“朕问你,”嘉靖深吸口气,“清口决堤到底是怎么回事?!”
嘉靖怒吼声震掉铜炉点燃的计时香上要死不活的香灰。
他没想发火,但止不住的动了真火。
治运河一事,他虽从工部收了不少上供,但上供归上供,事情也要办好,为了上供偷工减料把运河决了,岂不是因私废公?!
嘉靖以为严嵩体悟了圣意,现在看来他好像没懂,嘉靖被严嵩蠢得动怒!
一处九边,一处东南,嘉靖在这两处地方天聋地哑,消息跨不过千山传不到他耳朵里,让嘉靖产生事情脱离掌控的恐惧。
严嵩可怜兮兮地看了眼嘉靖,意思再明白不过。
君臣几十年,愚臣会这么蠢吗?
俯瞰严嵩的表情,嘉靖语气放缓了些,“怎么会决口呢?运河赶在秋收的关口决堤,前事功亏一篑不论,往后的秋漕、商贸全要停了,一进一去,国库堪忧啊。”
嘉靖还是不甘心,“是不是木料有问题?!”
严嵩:“陛下,朝中对愚臣的弹劾不假,是愚臣有眼无珠!极力举荐的刘天和!臣请致仕!”
嘉靖没听进严嵩的话,手足厥冷,身子往后一倒却不是在椅上,而是在炕上,后背少了倚靠,忽悠后仰翻倒。
“陛下!”“万岁爷!”
几个太监扶起嘉靖,其中一个太监吓得慌神,忙呼:“叫太医,叫太医!”
吓晕的嘉靖忽地睁开眼,硬是一口气顶上来,眼前还是氤氲一片黑,嘴里先出动静。
“朕没事。不用叫太医。”
太监们面面相觑,万岁爷面白如纸,怎么看都不像没事啊!
嘉靖伸手一通乱摸,严嵩赶紧把手递过去,嘉靖死死捏住严嵩的手。
“爱卿。”
“愚臣在。”
严嵩看向心中的真龙天子,胸口升起几分为父辈的怜惜。
为了嘉靖,他甘愿去死!就像郑迁,就像陆炳。
嘉靖“看”向严嵩,“爱卿,朕蠲免两府钱粮有没有错?”
“没错!”严嵩发狠,“陛下一心为民,是大明朝亿万生民之福,如何是错?!谁要是说蠲免钱粮有错...臣,臣和他拼了!”
严嵩鲜少在嘉靖面前说这些俚语。
嘉靖险些被逗笑,又笑不出来,攥紧严嵩的手。
“这事就交给你了。”
“陛下放心,愚臣一定办好。”
嘉靖张张嘴。
他想把朱纨这处纰漏一并告诉严嵩,但转念想到,岂不是又告诉别人自己做了错事,天子怎会犯错?更不会接二连三的犯错!
反正严嵩爷俩自己也能琢磨出来。
嘉靖到底是没说。
“你去吧。”
严嵩应喏,关心得一步三回头。
周围太监赶紧忙叨,给嘉靖后背倚了个软垫,捧折太监一阵后怕,心想:一朝天子一朝臣,要是万岁爷真出了什么好歹,我还未去拜过二位王爷,哪里还能在宫里留得下?
念头及此,捧折太监竟呜呜啜泣起来,一个传一个,周围太监全都哭了。
坐在哭声中,嘉靖微合上眼,眼皮颤抖不停。
且说严嵩出了西苑,径直找到严世蕃那。
“爹!”严世蕃灵活地从圈椅中弹起,半是怨恨半是欣赏,“郝仁真他娘的不是东西啊!刘天和与他交好,明里暗里没少帮他的忙,他可倒好,把屎盆子扣刘天和头上了!”
严嵩晃晃悠悠,严胖子上前扶住他爹,一贴儿子的手,严嵩两腿绵软摔在地上。
“爹!”严胖子捞起他爹,“爹,您这是怎么了?我去找御医!”
“要是能把屎盆子扣在刘天和头上就好了。”
“什么?”严胖子看向他爹。
严嵩手指着自己的脑袋,严世蕃以为他爹带官帽拘束,一把摘掉了他爹的官帽,现出大片的白发。
“别说是刘天和,要能把屎盆子扣在我头上,我也愿意。”
“爹?您这说的是什么话。”严胖子不满,刚铺满杯底的茶水放回桌上,“郝仁已是强弩之末,您这不是又给他续了一口气吗?”
严嵩摇头,“郝仁算什么?不是郝仁,是陛下!”
师爷高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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