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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额外之人,四方显化
又回到这了。
“明镜寺。”
郝仁仰望自明成祖朱棣以降的列位朱家皇帝大行的万寿山。
初来京城时囊中羞涩,郝仁便整日在寺中讨吃不要钱的素斋,他是颗顽固不化的铜豌豆,大乘佛法半行经文不曾入耳,只顾填饱口腹。
下了第二场内阁例会后,他莫名就想起这儿,草草换身干爽衣服,直接坐轿来到万寿山。
顺着羊肠小道上山,桑葚甘香,鸱鸮革响,一场大雨将草木香气尽数撩拨开,郝仁忽觉在此地隐居余生倒也不错。
明镜寺逊于京内作为皇家供奉院的大隆福寺,没有八部天龙华藏器具,更没有旋窗绕栊的西域气象,除了极对称的寺庙布局,只是个古朴清爽小寺。
郝仁行到庙门前,一小沙弥问:“施主是来进香的?”
“认不出我了?”郝仁笑着眨眨眼,“你长高不少。”
小沙弥细看郝仁眉眼,惊呼道:“是你!吃白食的!你且别走!我找方丈去!”
说罢,一溜烟的往里头钻,时不时回头大声交待,“你别走啊!”
郝仁搔搔头:“至于吗?过去六七年了,还记着呢。真小家子气,要不说不如大隆福寺办得好。”
转眼功夫,小沙弥领来个青年,郝仁自不认得这青年,这位是张居正的同乡好友初幼嘉,张居正那道礼部关牒就是为他所讨。
且说造化弄人,初幼嘉无论如何不要张居正那道关牒,那他更没别的门路打通关系,饿得发慌阴差阳错入了明镜寺,跟在净明方丈身边修行。
初幼嘉久闻郝仁大名,恭敬行以俗世礼,
“郝大人,方丈有请,这边来。”
提起方丈郝仁就心里犯嘀咕,自己来蹭饭时,方丈总是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自己,也不说话,看得人发毛,一来二去,郝仁怀疑他是什么强人,对其敬而远之。
但眼下郝仁就是要来找他,顺水推舟抬脚跟上。
经过各色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尽头是一间静室。
初幼嘉:“请进。”
“法明,你也进来。”
静室内方丈招呼。
“是。”
郝仁勾开帘帐走入静室,静室内只有两个蒲团,一张棋盘,方丈打坐的蒲团旁放着宁王朱权辑录的《烂柯经》。
净明方丈变得更老些,捋开毫眉,用心看向郝仁。
秋日凉,且在雨后,郝仁身着墨色西洋布的丝棉直裰,绗边处掐着鹅子黄的蟒绒,外头裹小荔枝红罩甲,脚踩苏州千层底官靴。不需看脸,通身金装圣衣,定是大富大贵之人。
方丈笑笑,“小友,来下棋吧。”
“我不会下棋。”尽管这么说,郝仁还是在空着的蒲团坐下。
初幼嘉默默走到方丈身后,方丈招呼道,“小友是贵人,你去伺候着他。”
初幼嘉心中不满,恭敬郝仁是真,但不至于伺候吧!不想忤逆方丈,应喏立于郝仁身边。
“小友不会下棋,我让你四子。”
方丈把手伸到郝仁的棋奁里取出四子,啪啪按在棋盘的四个角上,反正郝仁抱着必输的心态,随便方丈怎么折腾。
郝仁棋力弱,三十招过去已被杀得溃不成军,哪怕初幼嘉这种出世之人在旁看着也不由连连皱眉,恨不得出言指点郝仁几步。
连杀两局,郝仁盘坐托腮,很认真地落子,依然是输。
“你斗不过他们。”
“谁?”郝仁对方丈奇怪言行已见怪不怪,啊了一声恍然,“斗不起能躲得起。”
方丈笑眯眯地摇头,“小友,你累赘太多了。”
初幼嘉侧耳静听。
无需郝仁张口问,方丈把《烂柯经》摆在腿上。
“至即是到。《维摩经》云:到者有六焉,一曰檀,檀者,施也;
二曰毗黎,毗黎者,持戒也;
三曰羼提,羼提者,忍辱也;
四曰尸罗,尸罗者,精进也;
五曰禅,禅者,定也;
六曰般若,般若者,智慧也。
然则五者为舟,般若为导,导则俱绝有相之流,升无相之彼岸也。”
方丈长毫眉下掩着的眼眸似纳有宇宙智慧,“小友不修佛法,以四端之心入道,是殊途同归,总会走到彼岸。智之心是莲花,仁之心是楼燕...”
秋雨浇洗过的日头更大更透,穿过鱼纹槅窗,光线被束成遍地的锦鲤,在郝仁周身漂游。
方丈语气饱含悲悯,“小友,这一路很不好走吧。”
郝仁觉得热气上涌,解下小荔枝红鼠皮罩甲。
“方丈,我还能往下走吗?”
“要是这么走,已走到绝路了。”方丈淡声道,“这不是你该走的路。于谦,杨廷和,夏言...皆是人臣之极,你比他们如何?”
超拔为户部尚书料理国事,郝仁早已力不从心。
“不如。”
初幼嘉望着郝仁侧脸,心想郝大人实在谦逊。
“他们尚且举步维艰,你又拖着累赘,如何能做成?”
方丈总说累赘累赘,郝仁不解:“什么是累赘?”
“你的慈悲是累赘。”
得道高僧净明方丈竟说慈悲是累赘?
若是连是非之心、恻隐之心都没了,郝仁还剩下什么?
“若连慈悲都没了,我官当得还有什么意义?我留在这还有什么意义?”郝仁撑起身子,他急切地需要一个答案,“我和以前的我又有什么分别?”
“没分别。”方丈随息念佛,“又有分别。”
郝仁颓然摔回蒲团上,周身的鱼影簇拥到身边安慰。
见状,初幼嘉忽然明白,方丈为何曾说:“大功德者必经大历练。”
只是...郝大人该有的都有了,他最后的大功德是什么?
初幼嘉莫名想跟在其身边亲眼见证。
“没分别,是因你做的事还是与以前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比恶人更恶,比强人更强;至于有分别,小友心里应比我清楚,你所至的终点不同了,你已是走在路上。”
“有术无道,有道又无术。”郝仁被点透,苦笑一声,“难怪。”
看着郝仁,方丈想到了常去西侧精舍的另一个人。
二人皆是大历练之身,又成了魔道相争的格局。
只看谁能胜到最后。
况且,
哪位是魔,哪位是道,尚未能看清。
郝仁没底气道:“那...我再试试?”
“小友,你愤怒吗?”
“愤怒什么?”郝仁鲜少有愤怒的情绪,被人算计欺侮,他只会责备自己弱小,他更是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期待,既然没有期待,哪来的愤怒?
方丈吸气道阿弥,呼气叹陀佛,
“你就差一点了。法明,你随小友下山吧,这也是你的历练。”
郝仁带着初幼嘉下山,“小...额...”
初幼嘉笑笑:“既然又入世,我本名初言,字幼嘉,大人唤我幼嘉就好。”
“你师傅说的愤怒是何意?”
初幼嘉熟读经义,是佛道儒三门通才,“我不及师傅深奥,只听懂些皮毛。师傅应说的是嫉恶如仇。大人,奸臣当道,生灵涂炭,我一个世外之人想到此都心中愤怒,您整日与他们打交道就不愤怒吗?!”
郝仁想到昨天半夜的内阁例会:“有点。”
就差这一点。
......
“瞅郝仁唯唯诺诺的样子,啧!”严世蕃啐了一口,抓起一个酒杯咕咚咚灌进嗓子眼,又把酒杯掷回香木盘上。
香木盘上摆着五个一模一样的小酌杯,这在寻常勋贵人家不算什么,可若是细看,定会惊掉眼珠子,五个酒杯竟分别是用不同材料雕的,各有玳瑁、犀角、象牙、螺钉、缅玉,此等手笔有价无市!
严嵩对这套酒具喜欢得紧,见儿子不当个物件摔打,不禁皱了皱眉。
“怎么?郝进之没本事了,你不是该高兴吗?”
“有什么可高兴的。”罗龙文要帮严世蕃倒酒,被严世蕃挡住,严胖子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大雕花,“知己难求,宿敌难求,二者兼有更是可遇不可求啊。不是儿子矫情,我现在可比赔了黄金万两还难受。”
严嵩:“我已举荐了杨顺去接刘天和的班。”
“真的?!”严胖子大喜,“爹!这就对了!”
罗龙文在旁听着,心里嘀咕:
鄢懋卿取了盐道司的肥差,杨顺去扬州治水,陆楷等亲信都有安排,唯独自己仍只混个工部侍郎,听起来是大官,不过是给严世蕃跑腿的。
“含章。”
“阁老。”罗龙文回过神。
严嵩漾出慈色,“人比事紧缺,谁也少不了,谁也落不下。”
严嵩对手下人没的说,想到拜在严嵩父子门下的尽得了荣华富贵,罗龙文放下心。
“能在阁老身边伺候着,我高兴还来不及。”
严世蕃冷哼一声,“就属你嘴甜。“
“含章。”严嵩细声问道,“你与我说实话,工部在各省采买的木材,是不是实实在在到刘天和手上了。”
“到了!”罗龙文极自信,“阁老您特意交代过,治水这事含糊不得,我担忧山东、河南几省拿乔,上至巡抚下至知县,凡过路的一路打点,他们不敢再克扣了。
阁老,决堤这事要怪在工部头上?”
严嵩起身,把严世蕃手案旁的娟秀酒杯连盘端走,边说道:“谁也没说要怪在工部上,我就是问问。”
罗龙文来气,这帮人平日沿线克扣的事干多了,这回好不容易没干一次,顿觉得无比委屈。
“怪了。账本也被递送到宫里了,叫他们看去!什么事都要赖到工部,真是憋屈!”
“行了。你下去吧,我们爷俩说说话。”
严世蕃把罗龙文打发走,罗龙文恚愤不平,梗着脖子踩出积香庐。
严胖子望着罗龙文的背影:“捉猪上板凳,骑驴过纸桥。”
“德球,这批料真没问题?”严嵩又问。
严胖子被问得不耐烦,“爹!我比您拎得清!陛下铁了心要治水,要好名声,这关口谁敢上眼药?要掉脑袋的!我哪敢打里头主意!”
严嵩总算信了,神色凝重,
“那就坏了,那就坏了。”
天下第一等聪明人严胖子不解其意,“爹,什么坏了?您是觉得决口是人祸?”
“人祸?不是。”严嵩沉思良久,“是天灾。”
......
刘源清坐在礼部衙门书缮房的圈椅内。
徐阶人逢喜事精神爽,打扮得水光溜滑,踩过门槛,“大人,您找我。”
刘源清、徐阶一正一副在衙门倒也和谐,徐阶办事机敏,又不争权夺利,日子一久被刘源清引为心腹。
“子升,门带上。”
徐阶意识到是要紧事,“唉!”回身合紧门。
刘源清心中大乱,“子升,你耳聪目明,能不能替我查些事情。”
“您说。”
“去查查,刘天和所修的清口河堤到底有没有偷工减料。”
“这!”徐阶一悚,左右看过,“此事是个粪包,粪包不挑不臭,就算要挑也该工部、户部去操心,与我们礼部有什么干系!容下官说一句,大人还是不要瓜葛此事。”
徐阶不知道清口决堤怎么回事,他也不想知道。
刘源清块头大,一举一动惹人注目,没法自己去查。
“是与礼部没干系,但,刘天和与我有些交情。”
徐阶张口还要再劝,忽得转念一想,劝他做什么?便道:“好,我去查!”
等徐阶走后,刘源清自己想了会。
“来人,去把高拱找来。”
到了散班时辰,高拱出了礼部,往北门桥去,听闻好友淋了大雨,于是拎盒热乎鸡汤去看看。
不需谁领着,高拱直入东暖阁,只见郝仁一身麻布素衣,和初识他穿的不差。
郝仁正伏案疾笔,抬头看了眼高拱,
“来了。”
“嗯,给你带了些鸡汤驱寒。”
“这可好。”
高拱故意打趣:“这鸡是外头的啊,不是你养的。”
“外头外头的吧。”
高拱定睛看向郝仁,郝仁被看得发毛,“你看什么?”
高拱:“我看你又变回来了。”
“穿破麻布就是变回来了?”郝仁吸溜一口热乎鸡汤。
高拱呵呵一笑没说什么,他受人之托,不会把刘源清的事和郝仁说,但他还得用到郝仁铺天盖地的耳报,正发愁怎么说,于是扯开话题。
“进之,你写什么呢?”
“我要弹劾刘天和。”
高拱怀疑听错了,腾得站起身,“刘天和人都死了,你还弹劾他?再说刘天和是什么人,你我清楚,你给他泼什么脏水?!”
“他治水治成这样,我可不得弹劾他。再说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还怕什么泼不泼脏水。”
“你疯了?”要是以前的郝仁做这事高拱一点不稀奇,“不是,你这么干图什么呢?弹劾刘天和总得有个理由吧。”
郝仁冷冷开口:“我要把这事盖棺定论!”
师爷高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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