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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大傩
雷声由远及近滚动,电火在黑匝匝的云缝中跳跃,一道青白雷电烧亮乾清宫,把头的红衣太监串联几个曳衫太监低头行在水白痕汉玉砖上。
天又黑了,再一道雷电照亮,上一刻还在乾清宫前的太监们,传至内阁前停住一动不动,雷声殷天动地三四息,再黑。
趁着黑,冯保推开内阁的花钿髹漆木门。
雷公已在雨脚云头布好,明明半夜三更却炫目刺眼,嘉靖的脸如石雕面无表情。
“万岁爷,提神的香来了。”冯保的动静被雷声压住。
嘉靖视线跳过冯保,内阁外候值太监的身影被雷电灼于笼在青木杦窗上的罩纱上,太监头戴钢叉帽像个无头鬼似的,影子被拉长、捏扁,煞是骇人。
“点上。”
“是,万岁爷。”
冯保搓燃火折子,点燃合香,插进香龛,横摆在嘉靖面前。
烟本是直直向天上去,随着嘉靖一呼一吸,缕缕香烟被嘉靖歆入鼻中。
“给他们也点上。”
嘉靖死盯着罩纱,鬼影变小。
桌是横的,人是竖的,嘉靖东西向共有四条长桌,每条长桌后立着三人,同“卅”字型。
随着啪嗒声,冯保在每一条长桌上摆好香龛,烟雾歆入阁臣和司礼监太监鼻中。
冯保不能目视嘉靖,听万岁爷再无指示,行礼退下。
嘉靖朝没在这个时辰开始过内阁例会。
几位阁臣一散班便被拿进乾清宫值庐,硬捱着等到子时,方由当值太监领进内阁,而嘉靖早坐在阁臣们每日都会看到的空椅内。
立在嘉靖身边的严嵩撑开眼皮。
“诸位大人,开议吧。”
谁也不先开口。
“严大人!”
孟冲面前的烟摇摆吹向对面。
“清口的堤坝说决就决,是不是工部承运大石木材时偷工减料?!”
严世蕃耳热,“治水赈灾是一国大事,该用多少木材、用什么材质的,工部丝毫不敢对付!再说,大半木材是从北方几省拉去的淮安,时间紧担子重,治水的木材石头我见都没见过。
反正工部该出的款子是一两银子不少!孟公公可以对账!”
“账自然要对!”孟冲硬邦邦怼了一句。
严胖子心中滴血,工部府库的真实账本宫里哪能看到?但眼下是无论如何躲不过这一刀,一口气咽不下也得把别人拖入水。
“治水的事是工、户两部承办,查工部的账我没话说,那户部的账也要查吧!谁知是不是他短了银子!”
孟冲转头冲向户部尚书郝仁,郝仁眼周围晕开两大圈黑影。
“郝大人,户部太仓库的账?”
“我已整理出来了,公公可随时去户部取。”
司礼监大珰孟冲没想到工、户两部账本交得如此干脆,心中暗想:刘天和治水花了那么多款子到底功亏一篑,这么大的祸,谁也背不住啊。
孟冲收锣罢鼓,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万岁爷。”次席的秉笔太监李芳对着嘉靖躬身道,“奴才这就去两部找来账本。”
嘉靖身上的元青纻丝直裰抖动。
“去。”
李芳在四条长案的过道间行走,左右的香烟被搅乱,唯独嘉靖跟前的一道香龛不乱。
外头雷声滚滚,谁也不知道何时降雨,但一场暴雨的到来可以预见。李芳动作麻利,门掩得及时,砭骨的寒风仍不请自来。
严嵩横竖躲不过去,侧过半边身子,“陛下,愚臣推举刘天和是老眼昏花,有失察之罪。”
嘉靖冷冷扫过严嵩。
“你是有罪。”
严世蕃心道一声坏了!单失察之罪怕是应付不过去啊!
听到淮安至扬州一带的运河再次冲决,最高兴的就是严世蕃,工部负责运河修缮已让严胖子挣得盆满钵满,哪怕上供进宫里六成,可余下的四成也是金山银海。
运河决了,岂不是又能修一次?
身为工部堂官的严世蕃恨不得运河年年决,他年年修。
此外,刘天和有些本事,难免对严家父子掣肘。
运河决了,刘天和死了,双喜临门!
想到前途似锦的光景,严胖子咬牙抗住。
只要能挺过今晚,以后是一辈子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啊!
严世蕃给他爹递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严嵩欲言又止:“陛下...”
“等着!”嘉靖板起脸。
李芳又拢来数十个太监,一行人举着火把、桐油,黑靴踏地如爆竹,使着铁链绳索拘拿两部账本。
不知过了多久。
大雨砸下,左右摇动着内阁。
郝仁思绪飘曳:清口决堤那晚的雨是不是比现在还大?
全没注意到嘉靖正上下打量自己。
李芳示意太监在内阁外解开铁链绳索,捧着几大摞本子重回内阁。
“万岁爷,两部的账本都取来了。”
“搬到朕这。”
“是。”
几大摞账本带起的风总算摆荡了香烟。
嘉靖勾手捡起最上头的一本,一摸一手水。
李芳赶紧回话:“万岁爷,奴才脚程慢,刚过左顺门就下雨了。”
“天要下雨谁也拦不住。”嘉靖幽幽开口。
这句话,不禁让阁臣们浮想联翩。
旁边眼睛伶俐的太监把手袱子从案下塞给孟冲,孟冲回过神,“万岁爷,擦擦手吧。”
“这是符水,擦什么擦。”
孟冲一愣,雨水什么时候成了符水?
翻了两页,“朕能夜中视物,你们把宫灯推太近了朕反而看不清,推远点。”
孟冲和李芳俩人哼哧哼哧抬起宫灯,往远处搬了搬。
灯火把几位阁臣影子打在墙上。
张牙舞爪。
“陛下。”郝仁实在等不及,“时至秋汛,眼下要再筑堤坝、迁徙百姓,应先给淮安批款批粮,再迟了怕将铸成大祸。”
嘉靖全当耳旁风。
严世蕃正要开口,新入阁的聂豹打拦道:“这么大的雨,什么银子粮食也送不出去,若不把这事情查清,再批款子还要被吞没。务必先弄明白属天灾还是人祸啊。”
郝仁张张嘴,顿觉有心无力。
严胖子斜睨郝仁,不禁蹙眉。
他的直觉越来越强烈,不知因何,郝仁重回京城一遭倒黜不少,哪怕被他折腾起来不少事,但照比无官无职时的郝仁委实差劲许多。
原以为郝仁有了官职是如虎添翼,会成为自己的心腹大患,这么看来,反而越活越不如从前。
严世蕃心里一下空落落的。
再懒得看郝仁。
兵部尚书毛伯温接话:“聂御史所言极是,郝大人,你还是太年轻,有些心急了。”
“让陛下清净些吧。”严嵩拦住毛伯温和聂豹。
众人皆闭口,竖起耳朵听着风雨声。
郝仁微阖上眼,心脏狂跳。
火烧到衣,各自去扫。洪涝已是毁天灭地的规模,京中还在摆局,慢悠悠地理出是谁的过错。
此处不比郝仁在大同一念成仁,他的选择激不起半点动静。
“逃吧,快逃吧。”
郝仁脑中跳出猫老爷的话。
“户部的账册,从哪来的放回哪去。”
嘉靖把一个黄面本子扔到右手的一摞上。
“是,万岁爷。”
李芳心领神会,账册送回哪去要精确到湖心岛,把这些账本使把臂大锁锁住,再由京军看管。
户部过关了!
其余阁臣纷纷看向户部尚书郝仁。
郝仁没有半点喜色。
户部当然会过关,太仓库泥沙俱下,早分不出哪些是朝廷的钱,哪些是内帑的钱,嘉靖会自己查自己吗?
不过,这些事郝仁已不甚关心。
嘉靖又从左手边的一大摞捡起一本。
工部的账本。
光凭耳朵听,明显要比翻动户部账本节奏缓慢。
严世蕃提心吊胆等着,反倒是当爹的表情平和。
严嵩心知这里牵扯太多,陛下需要钱,也需要严家,这是大方略。如此就不会一下打死,但伤筋动骨没跑了。
严嵩暗中感叹,人不可与天斗,与天斗的有几个是好下场?
工部批款各省发去的料材确实没有一点问题,刘天和更不会从中牟利,治通运河只是时间问题,谁能预料到突然一场十年难遇的大雨说来就来。
“严阁老。”嘉靖低头看着账本,“朕前些日子要在淮安、扬州蠲免钱粮,办了吗?”
“是。”严嵩脱口而出,“翌日这道票拟就已批红。”
“孟冲,你找来去。”
“是。”孟冲看向秉笔太监,剩下的秉笔太监唰唰翻找,“万岁爷,在这儿呢,七月十七的题本。”
“发到通政司,刊在明天的邸报上。”
“是,万岁爷。”
严嵩试探性问道,“陛下,要不再蠲免一年?”
一直无话的礼部尚书刘源清猛地抬头看向严嵩,眼中又闪过几分不确定,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开口。
嘉靖没搭这茬,“当时推举刘天和治水,你是怎么想的?”
严胖子恨不得替他爹答话!
严嵩稍加思忖,突出自己在认真想这事,
“愚臣念及刘天和治过水,且颇有建树,认为这次也能治成,没想...没想...”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刘天和治过的是运河上游,现在是运河下游,岂能相提并论?朕早就不看好这事,唉,怪朕,朕总想着无为而治,放手叫你们去做,没想到你们把事情给朕办成这样。”
说着,嘉靖鼻子一清,耷拉眼皮看去,原来是静神的合香烧尽了。
“什么时辰了?”
内阁没有铜炉的计时香,深更半夜外头下着瓢泼大雨,连报时牌的太监也没有,司礼监太监们支吾答不上话。
嘉靖冷哼一声,大为不满。
“尽是没用的奴才。”
嘉靖有些乏了,故作姿态,“也不早了,朕看你们都乏了,回去歇着吧,等到寅时再来议。”
离寅时最多半个时辰,来回一趟路上都不够,嘉靖不用管这些,旁边就有歇脚的乾清宫,早叫人打扫出来,携着太监们上轿走了。
剩下几个阁员,聂豹说道:“我就在待漏房歇会儿吧。”
严嵩点头赞同:“没必要冒雨冲寒,在这歇歇,等会就寅时了。”
“阁老。”
严嵩笑着回道:“刘大人。”
刘源清:“在淮安、扬州几县免税,真免去了吗?”
严嵩笑容僵在脸上,“陛下金口玉言,谁敢不免?”
刘源清语塞,他正德年间平定宁王叛乱,又于嘉靖年间平定大同叛乱,是从刀枪剑戟骨滚出来的粗粝性子,他与三边总制刘天和为旧识,惦记无论如何要替他找个公道!
“阁老,我以为是清口决堤,是蠲免钱粮出了岔子。”
严嵩眼中惊恐一掠而过。
严世蕃横挡在他爹身前,“刘大人,我爹岁数大了,一宿没休息,不如先叫我爹歇息歇息,等下例会再说。爹,咱歇着去吧。”
刘源清愈发害怕,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也就是说,这一切是...
想到郝仁与刘天和私交不错。
“郝大人!”
抬起头,内阁就剩礼部尚书刘源清一人。
刘源清冲出内阁,看到个打扫的小太监,一把抓住,“郝大人呢?户部尚书!”
小太监手指了指外头,
“郝大人回府去了。”
刘源清惊住,望向门外密不透风的雨幕,把天地灌注的雪白。
“回去了?”
乾清宫距离内阁不过几百步,内阁距离左顺门不过几百步。
郝仁顶着雨走到左顺门,实际这么大的雨,早看不清东西南北,更不知道自己在哪,之所以知道这里是左顺门,是因这里的雨小了些。
喘口气,师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我得走了。早日远离是非之地。”
地上积出片片水洼,师爷低头看靴子,黑靴被雨水灌得老沉,没被冲刷的多干净,反而尽是泥水。
师爷顾不了那么多,拖着老重的靴子想好了自己往哪逃?往海上去!以自己的本事去海上也能一辈子衣食无忧,到时徐徐再图大计。
凡是身上穿的全部灌满了水,师爷无异于拖着老重的行李。
“爹!爹!太冷了!回来不?”
听着儿子断断续续的唤声,郝仁回过头,白蒙蒙一片,能看到儿子举手招呼。
天地大白,孑然寥廓。
“儿子给您煮了茶,但娘说了,您想再走走也行。不过儿子想着,这茶您别喝了,您也不配喝,夹着尾巴就从京城跑了。”
郝仁大怒,“你懂什么?!”
“儿子怎么不懂?狗改不了吃屎,您就是这性子,遇到点事就想跑,你娘病重你跑了,夏言改革你跑了,大同兵变你第一时间想也是跑,现在你还要跑。
遇到点事您就跑,爹,您忒丢人了。”
师爷高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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