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这本书
第六十八章:人力穷尽时
郝仁半夜二更天就醒了。
每要睡沉的时候,总能听到床底下窸窸窣窣的啮咬声,郝仁使大花褥子盖住头,可动静还是能穿透进来,疯狂地往脑瓜仁里钻。
“家大业大的还能进老鼠,不知道养这些下人是干什么吃的!”
郝仁骂骂咧咧从床榻坐起,瞟了眼槅窗外,一片黑。赤脚下地,右手秉着烛火,撅腚把鞋勾到手下,左手抄起拖屐静悄悄地凑到床底。
正寻摸着,啮咬声停了。忽地又从身后传来,师爷想到老鼠也能戏弄自己顿觉怒不可遏,腾得站起回身,前后左右找了一圈,这只老鼠就像故意戏弄师爷一样,凡是师爷脸冲着哪头,它准从相反的一侧发出动静。
“他娘的!”师爷叉着腰,“你等我喘口气的!准把你给扒皮抽筋!”
“不用了,我给你抓到了。”
师爷身后传来响动,听着不像人话,偏偏钻进师爷耳朵里时化为人语。
转过身,是一只猫。
一只和师爷差不多高又穿着官袍的猫。
见师爷吓得脸色惨白,这猫手捏着老鼠尾巴在师爷面前晃悠。
“我是猫老爷。你找它?”
猫老爷把老鼠往嘴里一扔,先从鼠头咀嚼,最后像吸溜面条似的吃进鼠尾巴,脸上是享受的表情。
“你穿我官服干什么?脱下来!”
“谁说是你的官服了?”猫老爷人模人样绕着师爷走,“谁穿上官服,谁就是官,不分是人还是畜牲。”
猫老爷翘脚坐在木櫈上,好奇打量师爷,“你用掉两条命了。被关在牢里打死过一次,上吊又死了一次。”
郝仁完全不明白妖怪说什么呢。
“你不必提防我,回头照镜子看看。”
郝仁回过头,铜镜里是支着两根大獠牙的猪头。
“你看吧,咱们没什么分别。”猫老爷舔了舔手。
“你到底要干什么?”
“跑吧。”猫老爷谛视郝仁,瞳孔竖立,“快跑吧。”
郝仁腾得从床上坐起,今晚灌进了风把槅窗推开,铜活叶吱呀作响,郝仁全无困意,懒得关槅窗,起身喝了口睡前没喝净的羔羊酒。
师爷静不下心,耳边尽是猫老爷的那句“咱们没什么分别。”
这正是难住郝仁的事,他发现,他和其他几任户部尚书都没什么分别,不过是谁称职些,谁不称职些。
为国为民的事没做几样,因从户部尚书的高度俯瞰大明一十三省,能做出的选择寥寥无几,大多时候都没的选。
郝仁给不出义正言辞的奏疏。
他需要一次次做出判断,每个判断逃不开一件事。
牺牲谁,留下谁。
注定不会皆大欢喜。
案上是一大摞咨文,郝仁愁对灯火,没有看奏本的心思,他更想找人解解自己的心结。
怎么做才算对得起自己?
苦于四下无人,郝仁只能又抓起咨文,随意翻看了几眼。
刘天和事情办得远超师爷预料。
刘天和有能力,有匡扶社稷的志向,只不过一念之差,贪念兵部尚书的位置没和前任首辅夏言走到最后。离京这几年,刘天和反躬自省看破生死,渴望能有一次弥补的机会。
皇天不负有心人,刘天和真等到了这个机会,他已做到了万无一失。
一夏天的功夫,仰赖天恩,淮安没下一场大雨,嘉靖给工部发了话,所用的石头木头丝毫不敢含糊。刘天和占据地利人和,先巩固清口,又疏通里运河,狂暴的黄河竟被人力降伏。
这篇咨文下压着的是刘天和的私人书信,拜谢郝仁在京中顶住压力拨款拨粮。
郝仁喃喃道:“户部尚书给受灾百姓拨款拨粮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世道崩坏啊,能做好份内事都成大圣人了。
不过...刘天和能办成这事,就是说还有路,这条路还能走下去。”
风吹得郝仁身子凉,他捡起个貂毛披肩搭在身上,起身欲关上槅窗。
手指方碰到槅窗。
啪嗒,啪嗒。
呼风唤雨,大雨倾盆抖落。
郝仁手指被蛰得一颤!
......
赶着夏天尾巴,刘天和疏通里运河的差事办成七七八八,他刻意赶着进度,是想在秋收前放回劳役,叫他们回家收成去,到底不能误农时。
刘天和一夏没捞到个囫囵觉,赶在白露时节回家休整两天,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刘天和甚至拉着儿子小酌了几杯。
刘天和睡得天昏地暗,都多久没睡这么踏实了?踏实到酣睡如泥。
哗啦啦啦!
砰!砰!砰!
砸门声没把刘天和吵醒。
“大人呢?”
“爹睡了,谭大人,您这是?”
“来不及细说!快带我见大人!”
“这边!”
“爹?爹?”
“等不及了!撞开!”
步步行来,步步蹉跌。
“刘大人!刘大人!”
呼号依旧没把刘天和吵醒。
刘天和面容平静,发出淡淡的鼾声。刘天和儿子不忍,“谭大人,有事明天说不行吗?!”
谭纶心里又能好受到哪去,闷头上前,把手搭在刘天和身上摇晃。
还是没醒。
谭纶心急如焚,左顾右盼,雨水顺着谭纶的头发滴在刘天和脸上。
“水...是水?”刘天和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湿漉漉毫无血色的脸。
谭纶哭腔:“清口决了!!!”
顶着大雨骑马奔袭到清口,望着河水如黄龙怒吼,刘天和才醒过来。淮安知府不知从哪冒出来,雨水压得他官帽上的两根帽翅耷拉在肩膀上,丧气得很。
“刘大人!怎么办啊?!清口沿途的堤坝全决了!我派人用沙子堵,怎么都无济于事!哎呦,怎么您一不在,清口它就决了呢?!”
谭纶瞪了眼淮安知府,“突然下了这么大的雨谁能想到?!也是他娘的晦气!一夏天没下的雨全憋在这一天下了!”
天地大白,是惨白,又是打雷又是扯闪,肆无忌惮嘲笑刘天和。
已分不清雨是从哪来的了,天上掉,地上掉,到处都是雨。
淮安知府望着冲垮的堤坝,摘下官帽,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我这命怎就这么惨啊?!”
谭纶举棋不定,见刘天和还直愣愣望着清口,挡在刘天和身前,扯嗓子吼道,“大人!要快些做决断!若雨只下一夜,我们需派人堵到匣子口,匣子口到清口这一段就不要了,等雨停后再派人补修堤坝!”
谭纶抹把脸,“噗!”吐出嘴里灌进的雨水,“要,要是下个几天几夜,我们恐怕该分洪了!山阳、清河、盐城、安东、桃源、沭阳、赣榆、宿迁、睢宁九个县全要分洪!弃淮安保扬州!”
淮安知府蹿起身拉住马绳,“山阳、清河两县,你刘大人通清口时就已经分过洪了!这才多久功夫,老百姓也是人啊!哎呦!”
谭纶弯腰一捞,拽住差点被冲下河的淮安知府,“断臂求生!管不了这么多了!不然又是大把百姓遭殃!生灵涂炭!”
淮安知府手脚并用,一下离堤坝老远。
“能堵吗?”刘天和怔怔发问。
“堵?用什么堵?”
“人。”
谭纶怔忡片刻,“没法用百姓堵,只能把府兵调来,可这么大的水,就算是...刘大人!”
谭纶回头瞅一眼洪水的工夫,刘天和纵身跳入河内。
干瘦的老头瞬间被大浪打没,谭纶热血冲上头,想都没想跟着跳进去救人。
淮安知府来不及反应,意识到俩人跳下去后,咬牙爬到河边,见谭纶也被打没,淮安知府忽然无比愤怒,仰头啐了一口,
“贼老天!我日你娘!”
咔嚓一道大雷。
淮安知府立刻伏地,转眼更怒,捏着发软的腿窝子爬起,向看傻的府兵们咆哮,
“愣着干什么?!都他娘的跳下去填河!谁不跳老子砍了谁!这是军令!军令!”
七八百个府兵挎着胳膊跳进洪水,淮安知府回头,见百姓全看着自己,一把扯下官袍,露出白花花的身子。
“别小看老子!老子也他娘的随刘总制杀过鞑子!”
跟着跳进洪水里。
人哪里能堵得住水。
淮安知府特意朝着水里的人墙跳过去,洪水愤怒渺小虫豸的挑衅,一道水浪打来,人墙顿时四分五裂,淮安知府的水里本事一概用不上,沉沉浮浮间如何换气早抛之脑后,只有抓住身边人一个念头。
人墙断断续续重新拉在一起。
洪水更怒,又是一浪打来。
淮安知府后悔自己出门前不该和老娘斗嘴,后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淮安大雨下了一夜才小些,但仍是细雨绵绵,天上黑云杀阵不散,蓄势等着下一轮对人间的蹂躏。
谭纶是被哭声吵醒的。
“你你你你,你醒了?”
“你是?”
“李李李,李时珍。”
谭纶强撑着身子坐起,被李时珍按回去,“是你命不该绝,被冲到了堤坝上,叫人拉回来了。”
“刘大人呢?!”
李时珍闭口摇了摇头,“没找到。”
谭纶心如芒刺,将思绪转到洪水上,“洪水如何?”
李时珍端来一碗热汤。
“别操心太多,来,把这个喝了。”
谭纶接过咕咚咕咚喝下,喝下后真就有了几分气力,翻身下地,噗通,摔在地上。
见状,李时珍大怒:“你干什么?!”
谭纶仰着脸看向李时珍,“李神医,洪水如何了?”
李时珍眼中愤怒褪去,长叹了口气,
“死伤者不计其数,一路冲垮了里运河,沿着运河的淮安山阳、宝应,扬州高邮、江都全都淹了。”
谭纶喉间腥甜,又生生咽下。
现在需要有人来主持大局!
李时珍蹲在谭纶身边,在他背上一捋,谭纶一口血吐出。
“已从南直隶其余府县、浙江调兵调粮,浙江总督朱纨原在海上剿倭寇,这下也带兵来赈灾了。你且先静养着。”
听到有人来接手,谭纶心弦一松,忽又觉得万念俱灰,铁打的儿郎眼泪簌簌往下掉。
“万般心血一朝丧尽,我活着还有何意思?!”
谭纶寻死之心不似作假,李时珍扬手就是一个巴掌,抽得谭纶一愣。
“李,李神医?”
谭纶捂着脸想到:“不该在李神医前说这话,惹得他生气。”
李时珍站起,半点磕巴不打,“只要有口气的,我都要救回来!天要人死,我救回一条命,我就是赢祂一分!你要死就去,算我白救了!哼!”
说罢,李时珍转身离开。
谭纶在榻上躺了半天,时至酉时,刘天和回来了,说是有个老农饿得实在没米吃,使个长杆子在洪水里打食儿吃,捞上来了刘天和的尸体。
“爹!爹啊!”
谭纶拄着拐杖来到盖着刘天和的草席边上时,刘天和夫人已经哭晕了,他儿子声声泣血。
“爹,儿子就不该叫醒你。”刘天和儿子看到谭纶,回身把谭纶扑倒,“是你害死了我爹!你害死了我爹!呜呜呜,我爹多久没睡熟了,你偏要把他叫醒!”
谭纶心若死灰。
任由刘天和儿子对自己打骂。
是啊。
我为什么执着于把刘大人叫起来?
我何必从清口奔马找到刘大人家里?
刘大人不在,我也有权在清口下令治水。
啊,我是怕担责。
我太自私了。
谭纶十指死死抠在地上。
恨自己。
“好了!”李时珍拽起刘天和儿子,“刘大人去堵河,谭子理也跟着跳了!你还要他怎么样?!”
刘天和儿子失了魂魄,跪回他爹身前,见他爹睁着眼,抬起手想帮他爹瞑目,盖了几下无论如何合不上眼皮。
谭纶躺在地上,侧头看向刘天和,刘天和也看向谭纶。
心不死则道不生。
谭纶抬起胳膊,覆在刘天和的眼皮上。
李时珍、刘天和儿子怔怔看着。
谭纶喃喃道:“多救一个,我就胜祂一分。刘大人,您安心去吧。”
说罢,手往下一盖,刘天和的眼睛总算闭上。
师爷高哉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