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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子继父业,弟承家祀
谭纶跟着刘天和从扬州到了淮安。扬州到淮安一段的茱萸湾距离里运河肘腋之间,沿线堤坝尽毁,谭纶只能从陆路转到高邮坐船,再直下淮安的清河镇。
淮扬地气蒸腾,大地焚烧,把人翻面来煎。
换作往年,乞盼着暑气早日过去,再不济也要求下一场大雨给些活路。但,此间的淮扬百姓不敢动祈雨的念头,小心翼翼地在日头下苟延残喘。
天道未变,前年是这么烤,去年是这么烤,今年也是这么烤,只怨人的想法太多。
谭纶端来两碗解暑汤,“大人,喝些汤吧。”
解暑汤是用芦苇根煮的。
刘天和用手袱子擦去脸上的汗珠,端起解暑汤一饮而尽,别说,味道不怎地,但喝下后身子轻松不少。
谭纶对刘天和敬佩得五体投地。
刘天和历经大明各省,打过鞑子治过水,甚至任过兵部尚书,朝中斫轮的本事早入大成之境。
谭纶激动道:“朝廷的款子批下来,大人的事就好做了!等下淮安知府前来,还要把大人工部侍郎的官印一并带来!”
刘天和暗松口气。
看来陛下确实是有心治水。
在刘天和看来,嘉靖有造化乾坤的本事,陛下想治水,这事就能做下去;若陛下不想,任自己怎么做都不成。
不止刘天和在观望,地方上也拿不准治水这事。
朝廷的款子一到,此事算落定了。
“只是...”谭纶端着破汤碗,“大人,种柳再难筑堤,扬州一段埋入上万根柳树,是不是还要翻出来?”
“不必。这一段治水不在扬州,当务之急是治住清口,清口为黄河、淮河、运河三河交汇,乃咽喉所在。”
谭纶心中有数,清口就在淮安西北处,离此地更是不远。
“黄河水从此处倒灌进淮河,大量泥沙从清口冲入里运河,此处的积沙若不清理,里运河治了也是白治。小二,再来碗解暑汤。”
“得嘞!”
小厮拨开道边挂着“吴氏茶摊”的望杆,手拎铜铫子小跑过来,“爷,再加一碗要收一碗的价钱。”
谭纶正深思熟虑,抠出几个碎钱把小厮打发走。
“爷,呸!大人,难怪您先从扬州治起,是做给朝廷看的!原来真正要治的是清口!可一开始就从清口治起不是更好?朝廷看到咱们的成绩,说不准也会拨款子。”
谭纶没在京中当过官,不知其中深浅。
刘天和摇头,他看重谭纶,有意多提点提点,“不一样。扬州和淮安不是一个治法。清口治水要束水攻沙,建堤坝、设闸道,用多少银子多少人暂且不论,冲沙时必定会冲决几个县,若朝廷不是有意治水,谁能担得起干系?”
鲜为人知的内情往谭纶脑子里灌,谭纶浑身针扎似的疼,汗珠争先恐后地从毛孔往外挤。
“谁,谁也担不起。”
刘天和点点头:“我倒不是怕担干系怕死,我是怕这事越做越浑,最后让百姓再吞苦果。”
谭纶无言以对,在南京的差事谭纶做得不错,吃着细巧茶食,手握毛笔随意一勾就是多少银子批出去、多少劳役发出去。百姓对于谭纶而言不过是个数字。
胸有大局,不会在意细微处的得失。
但此番随刘天和走一遭,谭纶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饿死、病死、淹死、生不如死。
一个就是一个。
自己勾画了五千劳役,就是五千个。勾画了一万个,就是一万个。
谭纶对这些纸面数字有了实感。
在南京衙门出则舆马,入则高堂,堂上一呼,阶下百诺。他只能看到阶下,再远处的人再看不到了。
“大人,五十六万两如何精打细算也不够劳役的吃食,是不是要少了些?”
“只能要这么多。”刘天和又喝了一碗解暑汤,心中燥气散了不少,“再多要不出来。再来碗解暑汤。”
谭纶一碗没喝完,刘天和喝下两碗,谭纶喝得不急,因解暑汤味道若啮檗吞针。
“爷,还要添碗?”
“恩。问你件事。”
小厮心虚地看了眼谭纶,又看向刘天和,“您不嫌小的废话就成。”
“前年我来过你这茶铺,若我没记错,以前有好几样解暑汤,什么酸梅汤、绿豆百合汤、荷叶粥。为何今时只剩它了?”
“您竟是老主顾啊!”小厮惊喜道,“您早说,这碗不收您钱了。”
刘天和笑笑:“多谢。”
“您有所不知,咱这芦苇根多,做这个便宜些。”
“芦苇根多,你也不能都弄这个啊!”谭纶皱眉道。
刘天和:“为何芦苇根多呢?”
“是淮安知府把芦苇都烧了,芦苇根不好烧,就被我们捡来...”
“噗!”谭纶吐出一口汤水,“这是你们捡来的?!”
小厮说漏了嘴,“不是不是,爷,就是我们拿来的,反正没人要,不能糟蹋好东西啊!唉?客官!来了!爷,我这还得伺候别的客官,我去了啊。”
“等会!”
小厮仓皇跑了。
谭纶想到重点:“大人,淮安知府为何要烧芦苇?”
“女娲炼五色石补天,积芦灰以止淫水。芦灰能治水。”刘天和脱口而出,“他这就算做事了。”
“芦灰能治水?此话当真?!”
“自然当不得真!哼!若是芦灰能治水,那倒是容易了。”
谭纶:“那他折腾什么。”
刘天和笑骂一句:“尸位素餐之徒,不然他还能做什么?走吧,咱去淮安衙门找他去。”
......
仁寿宫内,小火者一铲子一铲子从桶里掏出芦灰盖在计时铜炉里,又在宫殿四角分别扬一铲子,办完事后退出宫结束闭气,深吸了一大口气。
嘉靖嗅着芦灰香神采奕奕。
“刘天和是能办事的。才多久功夫,清口就被他治住了,治标治本,再治里运河就不难了。严阁老,刘天和你推举的不错。”
严嵩心里也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刘天和若不好用,嘉靖又得把屎盆子扣在严嵩头上,怪他推举的都是些什么人。
“臣推举刘天和无功,是陛下唯才是举。”
嘉靖嗯了一声,总算认下了擢拔刘天和。
“朕更没什么功劳。大明朝在朕的手上,能无功无过最好。”
“陛下...”
嘉靖心情确实好,见严嵩欲言又止,“朕用了你这么多年,有什么话不必藏着掖着。”
“愚臣以为,治通清口全赖陛下圣德!”
嘉靖没有心思听人拍马屁,严嵩还没完没了得,叫嘉靖心中不悦。
“上古女娲以芦灰治水,紫禁城上下尽被陛下铺盖芦灰,陛下为民之仁心,愚臣常见常思无不涕泣。”
嘉靖道袍甩动,长叹道,“还是叫你看出来了。”
严嵩博古通今,观书无数,与芦有关记载,光是《诗经》严嵩就能想到三处,如何不知嘉靖铺陈芦灰的深意。再说...味道实在是呛鼻,想察觉不到都难。
“你自己知道就好,再不要与别人说了。”
嘉靖龙眸扫向宫殿西北角花梨木桌案后撰写青词的李春芳。
“你也当没听到。”
李春芳躬身:“是,陛下。”
嘉靖的视线没多在李春芳身上停留。
李春芳迷迷糊糊走到崇文门的事,嘉靖早从锦衣卫那知道了,不怪嘉靖看低李春芳,他要真敢弃官而去,嘉靖还能高看他几分。
千般万般,凡是嘉靖所见,都是一个道理。
谁是什么,就是什么。
况且在嘉靖周围发生的事,在反复加深嘉靖的想法。
太监,就是太监。
你说是不是?
西洋钟比太监叫牌子叫的准,有西洋钟,叫牌的太监没了饭碗,嘉靖愿意把他们放出宫不做奴才,正了八经的去做个人,种地也好商贩也好,反正是做个人。
他们自己不乐意啊!
冒着欺君掉脑袋的危险,也要做奴颜婢膝的太监。
贱到让嘉靖生不起气来。
只觉得可悲。
但,这等自轻自贱猪狗不如的东西,叫嘉靖捏着鼻子承认他们和自己没什么分别,嘉靖死都不会承认。
嘉靖视线平移回严嵩身上,见严嵩不语,微怒道,“你不会已经说了吧!”
严嵩颤声道:“愚臣多嘴,与德球和下司几个官员说过。”
“你啊你。”嘉靖手指遥点严嵩,拿他无可奈何,“罢了,说就说了吧。唉...”
听得这一声长叹,严嵩把嘴张开,“都怪愚臣。”
“朕发愁不是因为这事。朕是想到了决口淹的那几个县,刘天和差事办得是好,只是苦了百姓。”嘉靖眼眶发红,这还不够,又把手垂在炕沿边,微微发抖。
这回不论臣子太监都看到了。
严嵩嗓音嘶哑,“刘天和束水之前已把那几个县的百姓迁走,万幸没出人命,但终归田地被淹了,吃饭怕是难事,以后更难活计。”
“免了这几个县的赋税。”嘉靖天语纶音。
严嵩一怔,“愚臣等下就回去上奏。”
“你上什么奏?这是朕的口谕。”
严嵩、李春芳齐声道:“陛下圣德为百姓之福。”
“今年事情不少,尚未入秋生出的事已经比前两年加起来都多。”嘉靖起身走下炕,严嵩、李春芳跟着转身,嘉靖走到计时铜炉前,“你身为朕选出的首辅,差事不好干。因治水的事,不少人弹劾你。秋天与各国通商,也要用你主持。但朕想着,寻常人家过日子不也是这样吗?事赶着事。
朕觉得多事没什么不好,最起码有事做,你说一家子死气沉沉,要真没事做了,反而危险了。”
“陛下说的是。愚臣今年才六十九,还能为陛下做事。”
嘉靖用手指贴上计时铜炉,小火者铲灰干得不利索,沿着铜炉边沿撒出不少,手指一点点把芦灰蹭进铜炉内。
“明年你的七十大寿要大办。”
闻言,严嵩浑身说不出的舒坦。
“朕近日看了份奏本。光是郝仁清田清的那几个县就给国库多清出几万两银子。严阁老,大明朝有多少个县?”
“算上散州的辖县,我圣朝有一千三百四十个县。”
“真让郝仁清完这些田地,能清出多少银子,多少土地?”
严嵩支吾说不出话。
他不会任由郝仁清田,先不说官员下荫了多少田,全叫他清了无异于拆骨割肉。
且说郝仁真做成了,该是多大的政绩?
郝仁能凭着政绩升到首辅,那严嵩这个首辅该往哪去?
没有比这个更大的仇恨了。
“你算不出,朕也算不出。”嘉靖搓磨着手指,“但朕想着,国库总不至于如此拮据了。这是善政。”
望着严嵩佝偻的背影,李春芳觉得碍眼,若没有严嵩挡着,他也能看到陛下!
严嵩嘴里发苦:“是善政。”
“既是善政,你们内阁为何把松江府的清田叫停了?”
严嵩:“陛下,实因与外国通商的细梭子布要从松江府出,若于松江府再清田,怕他们...怕他们不好好做事,耽误大事。”
嘉靖把手插进铜炉里,摊开手,香灰和芦灰混在一起,从指缝漏下。
“清田是清田,织布是织布,明明是两件事,怎么能搅和成一件事呢?”
严嵩官帽发紧,“臣明日就在内阁商议重开清田。”
嘉靖回头看严嵩,从头到脚无遗漏。
“公私要分明。在公家做事,就不要掺和私怨。严阁老,你一向做得不错,今日怎么了?
今年的事太多,清田就往后放一放吧。当务之急,是治河要紧。既然刘天和有这本事,就让他去做。
别的事朕可以不管,但刘天和要什么,工部和户部都要满足。”
严嵩低头领命。
“朕还听说,沈坤自入了景王府,连景王的面也见不到几次?”
严嵩心思不在这上,一脸茫然,“愚臣不知此事。”
嘉靖在随侍太监身上嫌弃地蹭了蹭手,“呵,要不说你们是爷俩,一个性子,凡事都要亲力亲为。身上揣着,手上拿着,嘴里还要叼着。人力有穷尽时,事不是一个人能大包大揽的,不然朕为何把沈坤叫去景王府?
你回去和你儿子说说这事吧。”
严嵩会意,说不说都一个样,每一句都是打在自己头上。
师爷高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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